北狄大营外围。
夜色浓得像浸透了墨的绸缎,北风卷着沙尘掠过荒原,刮过干涸的沟渠时发出呜咽般的低响。北狄大营的篝火在百步外摇曳,橘红色的火光将巡逻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脚步声每隔三十息准时响起一次——规律得近乎刻板,刻板到能精准掐着心跳数清他们的步子。
夜枭趴在沟渠深处,身上盖着混了沙土的枯草,呼吸轻得像不存在,胸口起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左侧三步外,趴着一个绰号“竹叶青”的年轻女人,二十三岁,原是江南绣娘,因毒杀常年虐待她的夫家满门被判斩立决,一双绣针般纤细的手,此刻正握着能取人性命的毒针;右侧五步外,是个满脸疤痕的汉子“老刀”,四十岁的边军逃兵,擅用一把淬毒短刃,疤痕纵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猎食的狼,死死盯着营地方向。
他们身后,十七道人影散伏在沟渠两侧与荒原的阴影里。
魅影营暗杀组二十精锐——十二男八女,此刻像二十块嵌在夜色与地形里的石头,没有呼吸,没有声息,只有眼神里藏着随时能致命的锋芒。
夜枭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三息后,一队北狄巡逻兵踏着沉重的步子从沟渠上方走过。五个人,身着粗糙皮甲,腰间挎着弯刀,走在最后的那人还打着哈欠,眼角挂着未干的泪渍,显然是熬得困倦了。
竹叶青的右手微微一动,指间已夹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幽蓝——那是见血封喉的蛇毒,取自云州山区的黑纹蝮蛇毒腺,经她亲手调配,毒性烈到只需半滴就能让壮汉顷刻毙命。
但她没动。
夜枭的手指仍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巡逻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营地深处。
“头儿?”竹叶青用气声发问,声音细得像风吹草叶,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夜枭没应声,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冻土,感知着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又过了十息,确认巡逻队彻底走远,他才缓缓抬起右手,比出一串复杂而精准的手势——目标变更,原定刺杀白狼部三名百夫长,改为两名百夫长加一名后勤官。
竹叶青瞳孔微缩,瞬间读懂了手势里的深意。
老刀在黑暗里无声咧嘴,脸上的疤痕因这笑容扭曲得愈发狰狞——他更懂。后勤官管着粮草器械,临战前夜死了,比死十个百夫长还能搅乱军心,北狄各部本就离心离德,少了粮草统筹,只会更快陷入混乱。
夜枭的手势继续快速变化:竹叶青带四女三男,负责东侧白狼部营地;老刀带三女四男,负责西侧赤狼部营地;他自己,单独潜入中军附近的灰狼部营地。
分头行动,寅时三刻前必须得手,卯时初刻在预定的废弃烽燧台汇合。
手势落下,夜枭从怀中摸出三个油布包裹的小皮袋,精准地抛给竹叶青和老刀。皮袋里是早已备好的“礼物”——白狼部的骨制飞刀,赤狼部的狼牙箭簇,还有几片染了北狄人鲜血的苍狼卫皮甲碎片。
“留干净点。”夜枭用气声叮嘱,声音压得极低,“死得要像意外,像仇杀,像内讧——唯独不能像刺杀。”
竹叶青轻轻点头,将皮袋塞进夜行衣内侧的暗袋;老刀则直接将皮袋缠在腰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兴奋与狠厉。
二十道人影如同水滴融入流沙,悄无声息地从沟渠中散开,各自消失在不同方向的夜色里。
寅时二刻,白狼部营地东侧。
一堆篝火旁,三个北狄士兵围坐饮酒,酒囊递来传去,嘴里用白狼部的土话骂骂咧咧。竹叶青趴在不远处一顶帐篷的阴影里,将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魅影营里有三位曾在北境贩马的兄弟,这一个月里,她跟着学了不少北狄各部的方言,足以听懂这些抱怨。
无非是咒骂拓跋宏不公,让白狼部打头阵当炮灰,苍狼卫却躲在后面捡便宜;抱怨粮草分配不均,分到的都是掺了沙子的粗粮,连酒都只有这几囊劣质的马奶酒。
竹叶青身后,四个男女如壁虎般紧贴着帐篷侧面,呼吸与帐篷布料的轻微晃动保持同步。最左边是个瘦小的少年“灰雀”,十七岁,原是梁上君子,最擅开锁攀爬,身形轻得能被风吹走;最右边是个高壮女人“铁姑”,三十岁的屠户之女,手臂比寻常男人还粗,力气大到能徒手拧断牛骨。
他们的目标,是二十步外那顶挂着白狼部图腾旗帜的帐篷——白狼部百夫长乌勒的住处。帐外站着两个亲兵,正靠在帐篷柱子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弯刀垂在身侧,连刀柄都没握紧。
竹叶青缓缓竖起两根手指,指尖指向那两个打瞌睡的亲兵。
灰雀和铁姑同时动了。
灰雀的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脚不沾地般飘向篝火旁。路过篝火时,他指尖极快地一弹,一小撮白色粉末悄无声息落入跳动的火焰中——没有烟,没有味,甚至没让火焰产生丝毫波动。但那三个喝酒的士兵很快便觉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骂声渐渐低沉,最后脑袋一歪,鼾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睡得如同死猪。
那是沈凝华亲手调配的迷魂散,药效快,持续时间长,正好能撑到他们完成任务。
几乎在灰雀动手的同时,铁姑从阴影中骤然暴起,双手各持一根浸过油脂的牛筋绞索,如同猎豹般扑向两个亲兵。绞索精准套住亲兵的脖子,她双臂猛地发力,一绞,一拧,两声轻微到极致的“咔嚓”声响起,是颈椎断裂的声音。两个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依旧保持着打瞌睡的姿势,看起来与睡着了别无二致。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竹叶青身形一滑,如同游蛇般钻进乌勒的帐篷。
帐内鼾声如雷。乌勒,那个满脸横肉的白狼部百夫长,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铺着羊皮褥子的土炕上,怀里还搂着一个半空的酒囊,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胸前的皮甲。他的枕头边斜放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银质的白狼图腾——那是白狼部百夫长的专属标志。
竹叶青没碰那柄刀。
她从怀中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竹管,小心翼翼地对准乌勒的鼻孔,指尖轻轻一弹,竹管里飘出一缕淡灰色的粉末。乌勒的鼾声骤然一顿,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做了什么噩梦,随即又彻底松弛下来,呼吸变得悠长而沉重。
这不是致命的毒药,而是沈凝华特制的诱发心疾的药散。乌勒本就肥胖臃肿,常年有喘症,明早手下发现他猝死,只会以为是旧疾复发,绝不会怀疑到暗杀头上。
竹叶青退到帐篷角落,从皮袋里取出一枚赤狼部的狼牙箭簇,轻轻沾了点乌勒嘴角未干的口水,再小心翼翼地塞进他右手中指与无名指之间——那姿势,像是临死前拼尽全力从凶手身上拽下来的证物。
她又取出一片染血的苍狼卫皮甲碎片,用乌勒的靴底在帐篷地面的尘土里蹭了蹭,让碎片沾染上烟火气与尘土,然后轻轻扔在帐门内侧,位置显眼,却又不像刻意摆放。
做完这一切,她退到帐外,对灰雀和铁姑微微点头。
三人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转瞬消失不见。
就在他们离开后五息,一队巡逻兵准时经过乌勒的帐篷。巡逻兵瞥了眼门口“睡着”的亲兵,嘴里用北狄语骂了句“废物”,抬脚踢了其中一个亲兵的小腿,没踢醒,便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径直走开了。
他们没进帐篷。
也绝不会进帐篷——整个白狼部都知道,百夫长乌勒睡觉时最讨厌被人打扰。上个月,有个不长眼的新兵不小心吵醒了他,被他用马鞭抽了二十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差点丢了性命。
营地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同一时刻,西侧赤狼部营地。
老刀的处理方式,远比竹叶青直接狠辣。
赤狼部百夫长格桑是个出了名的谨慎之人,帐外守着四个亲兵,帐内还睡着一个贴身侍妾,防备得极为严密。老刀带着七个人,分成四路,悄无声息地潜入营地边缘。
两个擅长口技的兄弟绕到营地西侧的荒原上,模仿着北境野狼的嚎叫,声音凄厉逼真。营地内的巡逻队果然被惊动,两支巡逻队立刻朝着狼嚎声的方向跑去,营地西侧的防备瞬间空了大半。
一个绰号“鬼手”的兄弟——原是戏班武生,练就一身极好的轻功——如同狸猫般蹿上帐篷顶端,指尖在帐篷帆布上轻轻一挑,划开一道极小的口子,然后如同落叶般从破口处潜入,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手中握着一块浸了强效麻药的布巾,精准地捂住了帐内侍妾的口鼻,侍妾甚至没来得及挣扎,便软软倒在榻上,陷入昏迷。
老刀亲自对付格桑。
格桑在睡梦中察觉到异动,猛地惊醒,刚要开口呼喊,一柄冰冷的淬毒短刃已经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刀刃上的寒意透过皮肉传来,让他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这把刀是老刀的刀,但刀柄上,却缠着一圈白狼部特有的骨饰——那是出发前,老刀特意从竹叶青那里要来的。
“谁派你来的?”格桑用北狄语嘶声质问,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外面的人。
老刀用生硬却能听清的北狄语回答:“乌勒大人说你知道的太多了,留不得。”
“乌勒?那个蠢猪?他敢——”
话没说完,老刀手腕轻轻一动,淬毒短刃在格桑的咽喉处一抹。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格桑胸前的皮甲,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不甘,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老刀刻意控制了挥刀的力道与角度,让伤口看起来像是格桑在挣扎时,自己撞上刀刃造成的。他将短刃塞进格桑的右手,刀柄朝外,再从怀中取出一枚真的白狼部百夫长腰牌——那是三天前夜枭亲自从一具白狼部士兵的尸体上扒下来的——塞进格桑的另一只手。
帐内的侍妾还在昏迷,对刚刚发生的杀戮一无所知。
老刀退到帐门口时,从怀里摸出一把白狼部常用的烟草碎末,撒在帐篷门口的地面上。格桑从不抽烟,但乌勒却是个烟瘾极大的人——这一点,魅影营早就调查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
寅时三刻,中军营区外围。
夜枭遇到了麻烦。
灰狼部百夫长巴图,不在自己的帐篷里。帐篷是空的,被褥早已冰凉,显然离开许久。夜枭抓住一个落单的灰狼部辅兵,用毒针逼问才得知,巴图半个时辰前被拓跋宏召去中军大帐议事了,至今未归。
夜枭趴在中军外围的阴影里,脑子飞速运转,没有丝毫慌乱。
刺杀计划必须执行——巴图是灰狼部在青州前线的最高指挥官,他一死,灰狼部的三百骑兵至少会乱上半天,这对后续的计划至关重要。但中军大帐守卫森严,四周环绕着拓跋宏的苍狼卫精锐,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还有四座了望塔,塔上的弓手时刻警惕着四周,硬闯无异于送死。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中军营地的布局,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中军大帐坐落在营地中心,周围五十步内是空旷的平地,没有任何遮挡物,八支巡逻队交叉巡逻,形成严密的警戒网;大帐内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帐内晃动的人影,显然议事还没结束。
夜枭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帐侧后方——那里是北狄的后勤区,堆放着粮草、器械,还有十几个临时搭建的茅厕。北狄人不习惯在营中挖坑如厕,而是用木桶承接,每日清晨再由辅兵将木桶运出营地倾倒。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夜枭如同影子般滑向后勤区,身形低矮,脚步轻盈,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巡逻队的视线死角。
寅时四刻,中军大帐的门帘被掀开,巴图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眉头紧锁,嘴里还在低声咒骂着什么。拓跋宏刚刚下了命令,让他明日率领灰狼部骑兵从西门侧翼强攻——那分明是让他们去送死的活儿,西门城墙虽有破损,但守军再弱,也足以让灰狼部付出惨重代价。
巴图憋着一肚子火气,径直走向茅厕区。跟在他身后的亲兵想跟着上前,却被他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用北狄语骂道:“拉屎也要跟着看?滚远点!”
亲兵不敢违抗,只能站在远处等候。
巴图走进最靠边的一间茅厕,不耐烦地解开裤子蹲下。
就在他刚刚蹲下的瞬间,茅厕顶端的茅草棚顶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指尖夹着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精准地对准巴图的后颈,轻轻一点。
巴图浑身猛地一僵,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站起来反抗,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这枚毒针上的毒,不是即刻毙命的那种——而是夜枭特意准备的,能诱发“马上风”症状的混合毒素。巴图常年骑马征战,却极好女色,身子早已被掏空,昨天刚从掳来的汉人女子帐中出来,营中不少人都知道。明早有人发现他死在茅厕里,只会以为是纵欲过度引发的“马上风”猝死,绝不会想到是暗杀。
夜枭收回手,指尖轻轻一拢,棚顶的茅草便重新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从未被破坏过。他从茅厕后方的阴影中滑下,落地时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退到三十步外的草料堆后,静静等待。
十息后,茅厕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哼声,随即便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又过了二十息,等候在远处的亲兵见巴图许久没出来,终于觉得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靠近茅厕,低声喊道:“大人?大人?”
没有任何回应。
亲兵壮着胆子掀开茅厕的帘子,看清里面的景象后,惊呼声瞬间划破夜空:“大人!大人出事了!”
营地瞬间陷入骚动。军医被紧急喊来,仔细检查过巴图的尸体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北狄语对围上来的灰狼部军官说:“是马上风已经没救了。”
几个灰狼部军官脸色铁青,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昨天还见大人从汉人女子帐里出来,没想到”
没人怀疑是暗杀。
夜枭在阴影中静静看着这一切,直到灰狼部营地彻底乱作一团,军官们为了争夺临时指挥权互相争吵推搡,士兵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人心惶惶,他才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卯时初刻,预定汇合点——北狄大营外三里处的废弃烽燧台。
二十个人,只回来了十九个。
少了灰雀。
“头儿?灰雀呢?”竹叶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是看着灰雀长大的,在魅影营里,一直把这个瘦小的少年当亲弟弟看待。
夜枭的脸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沉了沉:“失手了。他在刺杀第三个目标——白狼部后勤官时,被巡逻队撞见。为了掩护我们撤退,他主动引走了追兵。”
老刀狠狠啐了一口,骂道:“狗娘养的北狄崽子!老子去把灰雀救回来!”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了。”夜枭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灰雀知道规矩。若被抓,他会自尽,绝不会泄露任何消息;若能逃出来,会去二号汇合点等我们。若卯时三刻还没到二号点就是牺牲了。”
废弃烽燧台里一片死寂。
这二十个人,相处了三个月,一起训练,一起执行任务,早已像狼群一样抱团,彼此是战友,更是家人。现在,少了一匹最年轻的“幼狼”,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头儿,”铁姑闷声开口,声音带着哽咽,“灰雀才十七,他还没还没来得及给妹妹立块碑。”
“我知道。”夜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沙哑。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青州城的方向,那里有他们唯一的希望:“等青州守住了,云州的英烈碑上,会有他的名字。他妹妹的名字,也会刻在旁边。”
没人再说话。
烽燧台外,东方天际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黎明的曙光即将刺破黑暗。
夜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检查装备,清点‘礼物’使用情况。竹叶青,你那一组还剩几件?”
“六件。乌勒帐里留了赤狼部箭簇和苍狼卫皮甲,另外两个目标处,各留了黑狼卫的匕首和拓跋烈部的钱袋。”竹叶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汇报。
“老刀?”
“五件。格桑手里放了白狼部腰牌,另外两个目标处,留了灰狼部的骨哨和一张伪造的密信。”老刀咧嘴一笑,笑容里满是狠厉,“信上写着,拓跋宏许诺苍狼卫,破城后屠尽赤狼部男丁,女人和财物全归苍狼卫。”
够毒,也够有效。
夜枭满意点头:“按计划,卯时正刻,谣言组开始在各营散播消息。现在——”他看向东营的方向,那里是北狄的粮草重地,也是他们接下来最危险的任务点,“该去埋雷了。”
六个人站起身,四男二女,夜枭站在最前面。
烧粮任务,是整个夜袭计划中最危险的一环。
竹叶青看着夜枭,想说什么,却被夜枭抬手打断:“你们按计划撤回青州,从南门地道进城。若午时前没听到东营的爆炸声就是我们失败了。”
“头儿,”老刀忽然开口,眼神坚定,“我跟你去。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
“不用。”夜枭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身手够狠,但不够轻,潜入粮草区容易暴露。而且,若我回不来,魅影营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他拍了拍老刀的肩膀,又转向竹叶青,语气缓和了些许:“营里那些姑娘,你多照看着点。她们命苦,好不容易才有了条像样的活路,别让这条活路断了。”
竹叶青红了眼眶,用力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六道人影如同离弦之箭,滑下烽燧台,朝着东营方向快速摸去。
剩余的十三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那六道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才缓缓转身,朝着南方的青州城走去。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五名百夫长,一名后勤官,六条性命,六场精心设计的“意外”或“仇杀”。
这些,足够让北狄白狼、赤狼、灰狼三部在天亮后互相猜忌、指责,甚至自相火并。
而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卯时二刻,青州西城墙藏兵洞。
萧辰收到了夜枭传回的第一波消息——一只信鸽落在藏兵洞外的窗台上,腿上绑着一根细竹管,竹管里装着五粒黄豆。
五粒黄豆,代表五个目标已成功清除。
第六粒黄豆没有放,代表有一人失手,或是已经阵亡。
萧辰将五粒黄豆紧紧握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黄豆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沈凝华站在他身侧,轻声说道:“夜枭他们已经出发去东营埋雷了。”
“我知道。”萧辰的声音有些低沉,“六个人,要对付东营八百守军,生还率不超过两成。”
“殿下后悔派他们去吗?”沈凝华轻声问,目光落在萧辰紧绷的侧脸上。
萧辰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战争就是这样,从来都是用少数人的牺牲,换取多数人的生机。用两成的生还率,换八成的胜算——这是很划算的买卖。只是”
他没说下去。
只是那些被当做“买卖”筹码的,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有名有姓、有故事、有牵挂的活生生的人。
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虎满身露水地走进来,脸上带着风霜,眼神却依旧炽热:“殿下,锐士营三百人已在南门集结完毕,弩兵营二十名神射手也已就位,随时可以出发!”
萧辰转头看向他,忽然开口:“赵虎,若我现在改变主意,让你留守城中牵制敌军,派另一队人去执行烧粮任务——你愿意吗?”
赵虎一愣,随即瞪圆了眼睛,语气带着急恼:“殿下!这可不行!烧粮的活儿,说好是俺老赵的!”
“东营守军森严,比你想象中更危险。”萧辰提醒道。
“俺知道!”赵虎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可营里的兄弟都等着这一仗立功,跟着俺赵虎打仗,就没怕过危险!再说了,夜枭那瘦猴都敢带着五个人去埋雷,俺赵虎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在兄弟们面前抬头?怎么带兵?”
萧辰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藏着连日来的疲惫,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
“好。”萧辰点头,语气重新变得坚定,“那就按原计划来。你去烧粮,楚瑶在侧翼骚扰牵制,我坐镇西门指挥全局——我们三个,比比看谁先让北狄人哭爹喊娘!”
“得令!”赵虎咧嘴大笑,脸上的急恼瞬间消散,转身大步离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藏兵洞里,萧辰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幅北狄大营的布防图上。
图上,代表敌军的红色标记密密麻麻,看起来依旧势不可挡。
但此刻,那些红色标记之间,已经埋下了猜忌的种子,点燃了仇恨的火星,还藏着六枚将在午时准时引爆的延时火雷。
而青州城这边,三百锐士整装待发,三百弩手箭已上弦,两千守军严阵以待。
还有一个皇子,握着一把刀,站在黎明前的城墙上,背负着一整个北境的希望。
沈凝华走到他身边,递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殿下,寅时末刻了。距离辰时北狄发动进攻,还有一个时辰。喝点汤暖暖身子吧。”
萧辰接过汤碗,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那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稍稍驱散了些许沉重。
“凝华,”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此战输了,你会恨我吗?”
沈凝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妾身曾经恨过很多人。恨灭我故国的萧氏皇族,恨那些屠城的将军,恨这个不公的世道但遇见殿下后,妾身忽然觉得,恨太累了。”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萧辰的侧脸上,晨光从藏兵洞的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此刻竟染上了几分柔和:“殿下给了我们这些人一个不用靠恨也能活下去的理由——这就够了。至于输赢,成王败寇,自古如此。赢了,我们一起看北境的太平盛世;输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萧辰转头看向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她浑身是血,手握一把生锈的匕首,眼神像濒死的野兽般凶狠,对着他,也对着这个残酷的世界。
而现在,她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要陪他走黄泉路。
“我不会让你走黄泉路的。”萧辰轻声说,语气坚定,“我们要赢,必须赢。”
他放下汤碗,握紧腰间的刀柄,转身走出藏兵洞。
洞外,东方天际的鱼肚白已经被染成了朝霞的血色,红光漫天,映照着青州城的城墙,也映照着城外那片杀气腾腾的北狄大营。
辰时将至。
大战将起。
青州城的命运,北境的命运,还有那些有名有姓、有故事有牵挂的人的命运——都将在接下来的六个时辰里,被血与火重新书写。
萧辰登上西城墙的最高处,目光如炬,望向城外的北狄大营。
营中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夜枭他们留下的“礼物”,已经开始发酵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浊气被清晨的冷风驱散,声音如同惊雷般传遍整个城墙:
“擂鼓!”
“备战!”
城墙上,战鼓轰然响起。
鼓声如雷,如霆,如龙吟,响彻天地。
迎接黎明,迎接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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