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夜色如墨,黑风峪深处的废弃矿洞内,仅有几支火把摇曳生辉,昏黄的光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幢幢晃动的影子,映照出六十三道如石雕般肃立的身影。四十一张男性面庞棱角分明,透着悍勇;二十二张女性面容沉静坚毅,藏着锐光。他们年龄跨度极大,最小的不过十六岁,眉眼尚带青涩;最大的已至四十岁,风霜刻满脸庞。这是龙牙军扩建后的魅影营成员,每一个都历经层层筛选,绝非泛泛之辈。
沈凝华静立在石窟中央的石台上,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衬得肌肤胜雪,与周遭暗沉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她身侧立着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大半张脸隐在火把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穿透人心。此人代号“夜枭”,曾是前朝边军精锐“夜不收”的老兵,在军中服役十年,精通潜伏、暗杀、侦查等诸般暗战绝技,后遭奸人陷害,沦落死囚,被萧辰慧眼识珠,纳入麾下,陪萧辰一路走到现在。
“能站在这里的,都闯过了三道生死关。”沈凝华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回荡,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心浮气躁、耐不住寂寞者,过不了初选;贪生怕死、扛不住苦累者,撑不过试训;口风不紧、守不住秘密者,根本到不了此地。”
她缓缓走下石台,脚步轻盈无声,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张沉默的脸庞:“但今日起,你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炼狱,才刚刚开始。”
“魅影营要学的第一课——”夜枭沙哑低沉的声音适时接上,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抬手指向石窟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是如何彻底抹去自身痕迹,成为一道真正的影子。”
话音落,训练即刻展开,矿洞内瞬间响起细碎的动静。沈凝华负责传授“文课”,涵盖易容伪装、毒药学、情报分析、密语编写四大类,皆是魅影营成员赖以生存的核心技能。她在石台上摊开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青瓷、白瓷、红瓷的瓷瓶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里面盛着的,是能夺人性命、也能救人于危难的各式药剂。
“毒药是暗处的刀,用得巧,能悄无声息解决麻烦;用得拙,只会暴露自身。”沈凝华拈起一个小巧的青瓷小瓶,指尖轻转,瓶身的纹路在火光下清晰可见,“此乃‘春眠散’,混入酒水中无色无味,服下后不过半刻钟便会昏睡,两个时辰后自行苏醒,醒后记忆模糊,最适合让不该出现的人暂时消失,不留下任何把柄。”
她放下青瓷瓶,又拿起一只通体赤红的瓷瓶,语气沉了几分:“这是‘赤蝎粉’,毒性烈,只需少许沾肤,便会溃烂流脓,三日内必化脓血而亡。这是灭口的刀,出鞘就要见血,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台下,一个名叫竹影的年轻女子听得格外专注,一双眸子在火光下亮得惊人。她原是书香门第的贴身侍女,因主人遭人诬陷抄家而受牵连入狱,最擅察言观色,甚至能仅凭脚步声分辨来人身份。此刻,她正握着一截削尖的炭笔,在一小块打磨光滑的木片上飞速记录——沈凝华说的每一句药性、每一个演示动作,都被她精准复刻。
“记性好是难得的长处。”沈凝华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声音依旧清冷,却无半分责备之意,“但战场之上,没人会等你翻找笔记。真正的本事,要记在这里——”她抬手轻点竹影的太阳穴,“更要刻在这里。”指尖缓缓下移,落在她心口。
竹影心头一凛,立刻合上木片,攥在掌心,沉声应道:“是,教官!”
石窟另一侧,夜枭的“武课”则透着股简单粗暴的狠劲。他让所有学员尽数脱去鞋袜,赤足站在冰冷刺骨的岩地上,寒气顺着脚掌直往骨头缝里钻。
“闭上眼,感受地面的每一寸肌理。”夜枭赤足在岩地上行走,脚掌如猫爪般轻盈着地,竟未发出半点声响,“温度的凉热、湿度的干湿、硬度的虚实、坡度的缓急——这些细微的差别,都可能出卖你的行踪。”
他忽然驻足,侧耳凝神倾听片刻,猛地开口:“听到什么?”
学员们连忙屏息凝神。石窟深处传来滴答的滴水声,远处洞口有呼啸的风声,还有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诸般声响交织在一起,清晰可辨。
“石猴。”夜枭陡然点名,语气冰冷,“你刚才的脚步,重了三厘。”
被点名的年轻猎户脸色骤变,额角渗出冷汗——他刚才确实因分心留意洞口的风声,落脚时稍重了些,没想到竟被夜枭精准察觉。
“在山里追猎岩羊,重三厘无关紧要。”夜枭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但在敌营腹地潜行,重三厘就是把脖子往敌人的刀上送。现在,所有人绕石窟潜行三圈,但凡被我听出半点脚步声,今晚加练两个时辰,直至脚步彻底无声为止。”
训练进入第三日,沈凝华开始传授易容术。她让人搬来几大箱旧衣、假发、各色颜料与黏合剂,在石台上现场演示,手法娴熟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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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容从不是简单戴张假面、换身衣裳。”沈凝华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颜料在自己脸上细细涂抹,“核心是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农妇常年弯腰劳作,脊背必然微驼,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泥垢;绣娘久坐刺绣,腰臀丰腴,指尖带着细小的针眼,身上还会残留丝线的淡香。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要贴合身份,半点错不得。”
演示完毕,她抬手点向人群中的一个女子:“阿秀,出列。”
名叫阿秀的女子应声上前,她原是裁缝之女,因父亲欠赌债被卖入青楼,不堪受辱杀客逃亡后沦为死囚,手巧过人,最擅女红。
“扮成进城卖绣品的村姑。”沈凝华沉声下令。
阿秀不敢耽搁,立刻动手:快速换上粗布衣裙,用锅灰轻轻抹暗原本白皙的肤色,又用颜料在掌心画上山田劳作的厚茧,将长发梳成松散的发髻,别上一根褪色的木簪。最后,她微微佝偻起脊背,眼神瞬间变得怯生生的,不敢与旁人对视。
“七分像。”夜枭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一旁,语气平淡却精准,“但走路姿势还是带着青楼里的习气——步幅太小,扭腰幅度太过刻意。村姑走路,要么是赶时间的风风火火,要么是劳作后的疲沓拖沓,绝没有你这样一步三摇的娇态。”
阿秀脸颊一红,咬着下唇,默默调整站姿与步法,一遍又一遍,直至夜枭微微颔首。
夜枭随即转向男学员那边,他正在传授机关布置之术:如何用随处可见的树枝、石块、麻绳制作简易却致命的陷阱;如何在水源、食物中下毒,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如何在敌人必经之路埋设警铃,提前预警。
“机关从不是越复杂越好。”夜枭俯身示范一个简单的绊索陷阱,手指灵巧地调整着藤蔓的角度,“要的是简单、可靠,能和周遭环境完美融为一体,让人防不胜防。就像这根岩壁上垂落的枯藤——”他轻轻一扯,枯藤带动一块松动的岩石,“只需稍微调整角度,人走过时一碰就会触发,要么被岩石砸伤,要么惊动旁人。”
一个名叫黑虎的壮汉看得格外认真。他原是市井屠夫,力大无穷却性子粗疏,此刻却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夜枭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黑虎,你来复刻一遍。”夜枭点名。
黑虎应声上前,笨拙地摆弄起藤蔓和石块,第一次藤蔓松动,第二次石块位置不对,直到第三次才勉强做成。夜枭没有斥责,反而微微点头:“三次做成,好过十次做错。把步骤记死,练到肌肉记忆,下次出手必须一次成型。”
第七日,沈凝华与夜枭开始推行男女混合编队训练。六十三人被分成九组,每组七人,或四男三女,或三男四女,意在让男女学员取长补短——男学员力大、擅长攻坚与机关;女学员心细、擅长伪装与侦查。
竹影与石猴被分在一组,黑虎、阿秀也在其中。他们接到的第一个团队任务:潜入矿洞另一端开辟的模拟敌营,窃取一份封在铁盒里的“密信”(木牌制成),全程不得暴露行踪,否则任务失败。
“石猴擅长攀爬,不如从通风口潜入敌营核心区域。”黑虎率先开口,语气直接,“我们几个在营外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注意力。”
“不可。”竹影立刻摇头,手指点向面前简易的地形图,“通风口位置显眼,夜教官必然会在那里设下陷阱,这是明晃晃的诱饵。你们看,储藏室隔壁是茅房,那处的木板隔墙极薄,而且茅房每日有人进出,反而不易引人怀疑。”
她转头看向石猴:“你扮成掏粪工,借清理茅房的由头,从隔墙挖洞进入储藏室。黑虎带两人在正门假装醉酒闹事,吸引大部分守卫;阿秀扮成洗衣妇,在营院中晾衣望风,观察守卫动向;我在营外远处接应,传递信号。”
方案敲定,众人立刻行动。石猴换上一身臭烘烘的破衣,扛着粪勺,佝偻着腰,大摇大摆走向模拟敌营的茅房;黑虎则揣着半壶劣酒,在营门口故意撞翻守卫的兵器架,借着酒劲撒泼闹事;阿秀挎着装满旧衣的洗衣篮,在院中慢吞吞晾晒,眼神却暗中扫视四周;竹影躲在远处的树丛里,手中握着一面小铜镜,借阳光反射传递信号。
任务结束后,夜枭的点评一针见血:“竹影的布局思路合格,懂得避实就虚,但传递信号的方式太过显眼——晴天里铜镜反光,老远就能察觉。下次改用鸟叫声或石子敲击岩壁,更隐蔽可靠。石猴的掏粪工扮相有七分火候,但扛粪勺的姿势不对,真正的掏粪工常年单肩挑担,肩膀会一高一低,你却是双手平扛,露了破绽。”
沈凝华随即补充,语气清冷却句句在理:“阿秀晾衣时太过刻意安静,真正的洗衣妇会边晾衣边骂孩子、抱怨东家,或是和邻里闲聊,绝不会像你这样一言不发、浑身紧绷。还有黑虎,闹事的时机早了半刻钟,石猴还没摸到茅房,你就先闹了起来,反而让守卫提前警觉,险些坏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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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细微的破绽都被无限放大,逐一剖析。学员们这才真正明白,魅影营的训练从不是“大概可行”,而是“毫厘不差”,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在实战中酿成杀身之祸。
第十日,楚瑶策马抵达黑风峪时,恰逢魅影营首次综合考核。九组人马分批潜入模拟敌营,需在一炷香内完成三项任务:获取核心情报、布置预警机关、刺杀指定目标(由龙牙军老兵扮演),三项任务全部完成且未暴露者,才算合格。
竹影所在的小组选择了最冒险也最隐蔽的方案——全员伪装成进城送柴火的农户,混进敌营。竹影扮作沉默寡言的哑巴老妇,阿秀扮作她的儿媳,黑虎和石猴扮作儿子,另外三人则扮作同村的帮工。他们推着三辆堆满干柴的板车,神情自然,言语朴实,顺利通过了营门岗哨的盘查。
进入营区后,七人依计划分散行动。竹影与阿秀借着送柴的由头,顺利接近敌营指挥所,用提前约定的密语,从守卫口中套出了核心情报;黑虎则带着两人绕到粮仓附近,快速布置好绊索与响箭机关,一旦有人触碰,便会发出警报;刺杀环节,石猴借着干柴的掩护,悄悄爬上屋顶,找准时机一跃而下,手中短匕精准刺入目标后心,一击得手。随后,七人按照预设路线,从不同方向悄然撤离,全程未惊动营内其他守卫。
然而,另一组却出了大纰漏。一个名叫铁牛的汉子在布置预警机关时,因心神不宁,不小心触发了同伴提前设下的绊索,警铃声瞬间响彻营区,整组人彻底暴露,考核直接判定失败。
考核结束,九组中仅有五组合格,四组失败。
夜枭缓步走到铁牛面前,没有厉声斥责,只是平静地问道:“知道为什么会败吗?”
铁牛羞愧地低下头,声音沉闷:“是小人手笨,操作失误”
“不是手笨,是心乱。”夜枭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布机关时,眼睛总忍不住瞟向刺杀目标的方向,心思根本没在手上,自然会出错。记住,做暗事的时候,心要沉在手里,眼要察遍四周,唯独不能飘在要做的事上——分心,就是送死。”
他转身面向所有学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慑人心的力量:“魅影营将来要执行的任务,比今日的考核难十倍、险百倍。一次失误,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性命,是整个小组的性命,甚至可能泄露龙牙军的核心部署,害死全军将士!”
“所以,不合格的四组,全体降为预备队员。三日后进行补测,再不过关的,直接清退出营,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铁牛那组的学员们眼眶通红,却个个挺直了腰杆——他们清楚,魅影营从不是养闲人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条规矩,都是用性命换来的。
楚瑶见考核结束,这才从暗处走出,与沈凝华、夜枭一同进入矿洞侧洞会谈。
“黑风峪残余匪寇的老巢设在鹰嘴崖,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强行进攻,我军必然伤亡惨重。”楚瑶开门见山,语气凝重,“殿下的意思,是让魅影营先行潜入鹰嘴崖,摸清匪寇的兵力部署、哨位分布、粮草囤积位置,最好能在内部制造混乱,为后续主力进攻创造机会。五日内,必须拿出结果。”
夜枭与沈凝华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笃定。
“可以。”沈凝华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但我们需要锐士营在鹰嘴崖外围接应。此次任务风险极高,一旦暴露,需锐士营在外围制造动静,掩护我部成员撤退。”
“赵虎那边我会亲自去沟通,确保接应到位。”楚瑶点头应下,随即话锋一转,“另外,关于情报网建设之事,殿下十分重视,不知你们可有初步头绪?”
夜枭沉声接过话头:“我和沈教官已初步拟定方案,正在编撰一套‘影子密语’,全程用日常物品的摆放传递消息,不易引人怀疑。比如窗台的花盆,左移一寸表示安全,右移一寸表示危险;晾衣绳上的衣物,多一件表示有常规消息,少一件则表示情况紧急,急需接应。”
沈凝华补充道:“除此之外,我们还需培养专门的情报分析员。此次考核中,竹影表现突出,过目不忘,心思缜密,对情报的敏感度极高,可重点培养,负责后续情报的整理与分析。”
“殿下说了,情报网建设全权交由你们负责,无需束手束脚。”楚瑶郑重表态,“无论需要钱、人手还是物资,只要向殿下报备,必会全力支持。”
送走楚瑶,沈凝华与夜枭并肩站在矿洞口。夜色已深,山风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两人的衣摆。
“你教得很用心。”夜枭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沈凝华望向矿洞深处,那里隐约传来器械碰撞与脚步声——是铁牛那组的学员,不甘心失败,正在借着微弱的火光加练机关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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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大多身世凄惨,走投无路。”她轻声道,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柔和,“教他们真本事,不只是为了完成殿下的嘱托,更是给他们一条活下去的出路。”
“也是给殿下铺就霸业之路。”夜枭抬眼望向安平县城的方向,眼中闪过坚定,“龙牙军光有明面上的刀枪不够,还得有藏在暗处的箭。魅影营,就是那支藏在阴影里、随时能取敌性命的利箭。”
沈凝华沉默不语,指尖微微蜷缩。她想起萧辰那双清醒而锐利的眼睛,里面藏着深不见底的谋划与野心。这样的人,若有朝一日成为敌人,必将是最可怕的对手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纷乱的思绪压下。
至少此刻,他们目标一致,都在为云州的安稳、为龙牙军的壮大而努力,暂且同乘一条船。
矿洞内,竹影正借着跳动的火光,专注地整理今日的训练笔记。炭笔在木片上沙沙作响,将沈凝华讲授的毒药特性、夜枭传授的潜行要领、团队配合的得失与改进方法,一一清晰记录。不远处,石猴正反复模仿掏粪工的走姿,每一个动作都细抠细节;黑虎则笨拙却认真地拆解、重绑绊索,额角渗出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阿秀对着岩壁,一遍遍练习不同身份的语气与神态,从村姑的怯生生到农妇的泼辣,切换得愈发自然。
这支藏在黑暗中的队伍,正在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中悄然开刃。
而他们的第一场试锋,就在五日后的鹰嘴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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