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山间薄雾,如碎金般洒落在狼牙寨的每一寸土地上,将这座盘踞云北多年的匪巢轮廓从残留的夜色中缓缓剥离。
焦黑的废墟还残留着昨夜的余温,未干的血迹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散落的兵刃斜插在瓦砾间,刃口还凝着血垢,还有那一具具用草席匆匆掩盖的尸体,整齐排列在寨墙根下,无声昭示着昨夜那场恶战的惨烈。但空气中除了挥之不去的硝烟和血腥,还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弛气息——匪患已除,活着的人,终于能卸下紧绷的神经,喘口气了。
聚义厅前的空地上,战利品的清点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士兵们各司其职,吆喝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忙碌的生机。
“金锭一百二十七两,银锭五百四十三两,散碎银两约二百两,铜钱三十八贯……”刘书办的声音嘶哑却格外清晰,连夜忙碌让他眼底布满血丝,面前并排摆着三张拼凑的木桌,上面堆满了从匪巢地窖、密室、头目房间搜出的财物。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散碎银两用粗布口袋装着,铜钱则串成一串串,几个识字的士兵围在旁侧,手持纸笔快速记录、分类,再小心翼翼地装入木箱,贴上封条。
“绢帛二百四十匹,细布一百八十匹,粗布三百匹……”空地另一侧,几个手脚麻利的老兵正将各色布料按品质分类捆扎。这些布料大多是匪徒劫掠过往商队所得,质地精良的绢帛上还带着精致的纹样,有些布料边缘却染着早已干涸的陈年血迹,无声诉说着背后的苦难。
“粮食清点完毕!上好精米八十石,陈米一百二十石,粟米二百石,豆类五十石,腌肉十大缸,粗盐十五袋……”负责清点粮草的士兵高声禀报。主粮仓虽毁于爆炸,但匪徒早有准备,在聚义厅地窖和寨子深处几个隐蔽的仓库里还藏了不少存粮,粗略估算,这些粮食足够数百人安稳食用四个月。
兵器甲胄则在空地西侧堆成了小山。刀、枪、斧、锤、弓、弩,样式五花八门,大多是匪徒自行打造的粗劣兵器,但也夹杂着不少精良之作,显然是从商队护卫或溃败边军手中劫掠而来。皮甲、铁片甲堆得像座小山,甚至还有几副制式半身铁甲,虽因常年缺乏保养锈迹斑斑,但稍加修整后仍堪一用。
萧辰负手站在聚义厅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一切。楚瑶静立在他身侧,左臂用厚实的木板固定好,斜吊在胸前,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眸子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正仔细观察着场内的动静。
“殿下,”老鲁捧着刚汇总完毕的账册快步走来,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他躬身递到萧辰面前,“初步清点完毕,此次缴获财物总值约六千五百两,粮食存量足够五百人食用四个月,兵器甲胄可装备两百人。另有硫磺、硝石、水银等制造‘雷火’的原料十余箱,毒秀才的研究笔记和部分半成品已单独封存,派专人看管着。”
萧辰接过账册,快速翻阅了几页,指尖划过那些记录着战果的字迹,沉声道:“阵亡将士的抚恤,按双倍标准发放,务必送到他们家人手中。受伤将士,重伤者赏银二十两,轻伤者十两。所有参战将士,每人赏银五两,聊表慰问。至于战功卓着者,另行统计,论功行赏。”
老鲁连忙点头记下:“是,属下这就去拟定名单,落实抚恤和赏赐。那这些缴获的财物……”
“金银铜钱,三成用作将士们的抚恤和赏赐,三成充作后续剿匪的军资,剩余四成封存起来,日后用于赈济受灾百姓、兴修水利等民生之事。”萧辰顿了顿,补充道,“粮食分出一半,优先准备发放给被解救的百姓和黑风峪附近的受灾村落;布料拿出三成,交给民夫制作冬衣,分发给百姓御寒。兵器甲胄全部仔细清点入库,日后用来装备新军。”
“至于那些‘雷火’原料和毒秀才的研究资料……”老鲁脸上露出迟疑之色,显然是担心这些东西的危险性。
“全部运回安平县城,单独开辟一处库房存放,严加看管。”萧辰语气严肃,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尤其要注意防火防潮,搬运时务必轻拿轻放,绝对不能让无关人等触碰,避免发生意外。”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专人负责!”老鲁躬身领命。
这时,赵虎大步流星地从聚义厅方向走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老远就扬着声音喊道:“殿下!又有新发现!在地窖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暗格,藏得那叫一个严实!里面有十几件玉器、几幅古画,还有一匣子珠宝首饰!看样式和做工,像是前朝官宦之家的珍藏,估计是黑风早年劫掠大户人家所得!”
萧辰闻言并不意外,黑风经营狼牙寨多年,手头有这些压箱底的珍藏实属正常。他淡淡点头:“一并登记入册,妥善封存。珠宝玉器先收起来,古画找个懂行的人鉴定一下,若是有价值的前朝文物,更要细心保管,不可损坏。”
“好嘞!殿下放心!”赵虎爽快应下,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殿下,还有个事要请示您。那些俘虏足足有一百多号人,现在都被圈着看管,光是每天的口粮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您看怎么处置?”
萧辰顺着赵虎的目光,看向空地另一侧。那里用粗壮的木栅栏临时圈出了一片区域,一百多名俘虏或蹲或坐,个个垂头丧气,衣衫褴褛,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打斗留下的伤口,被手持兵刃的士兵严密看守着。军医正带着几个医兵,挨个给他们处理伤口,场面还算有序。
“分开审问,逐一核查。”萧辰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威严,“务必查明每个人的身份、入伙时间、所犯罪行。若是普通百姓被胁迫入伙、被逼落草的,可以从轻发落,要么罚做苦役抵罪,要么编入屯田队伍,开垦荒地;若是匪首头目、作恶多端、手上沾着百姓鲜血的……”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必姑息,依律严惩。”
“明白!”赵虎重重点头,又问,“那那个毒秀才呢?他可是个危险人物,要不要……”
“他暂时不能死。”萧辰打断他,“单独关押,派专人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触。此人掌握着‘雷火’的配方和技术,对我还有用。”
赵虎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对了殿下,那几个从俘虏里揪出来的官府内应,已经审得差不多了,他们都招了!”
萧辰抬眼看来:“哦?又牵扯出其他人了?”
“可不是嘛!”赵虎脸色一沉,语气中满是愤慨,“除了之前供出的刘捕头、李县丞他们,还牵扯出安平县户房的主事,甚至还有云州府衙的一个通判!这些蛀虫,拿着朝廷的俸禄,却干着通匪害民的勾当,收黑风好处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痛快,现在一个个都吓破了胆!”
萧辰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语气沉沉:“让他们把口供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所有证据都仔细封存好。等我们回到安平,再一个个清算,一个都跑不了。”
“是!属下已经让人把证据都收好了,就等殿下回去发落!”
处理完物资和俘虏的事宜,萧辰走下台阶,朝着寨子西侧那片相对完好的屋舍走去。那里,安置着昨夜从地窖囚牢中解救出来的十九名百姓。
还没走近屋舍,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咳嗽。几个龙牙军士兵守在屋舍门口,神色警惕,看到萧辰走来,立刻挺直身躯,恭敬行礼。
“里面情况怎么样?”萧辰放缓脚步,轻声问道。
一个负责看守的士兵躬身答道:“回殿下,军医刚给他们做了全面检查。这些百姓大多身体虚弱,营养不良,有七八个身上带着被匪徒虐待的旧伤,还有三个年纪大的神志不太清醒,军医说需要长期调养才能恢复。属下已经让人给他们送去了热粥和面饼,现在正在吃。”
萧辰微微点头,抬手掀开挂在门口的草帘,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但被打扫得还算干净。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十九名百姓或坐或躺地靠在墙边,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粟米粥,还有半个金黄的面饼。他们吃得格外小心翼翼,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眼神中带着一丝茫然和不确定,仿佛怕这温暖的食物、安稳的环境是一场美梦,稍不留神就会破碎。
看到萧辰走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放下手中的碗,惶恐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戒备和不安。
萧辰缓缓扫过这些饱经苦难的面孔。有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有面容枯槁、眼神黯淡的妇人,有几个瘦弱的孩童,眼神呆滞,显然是被吓坏了,还有几个年轻男女,虽然身形憔悴,但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对生的渴望。
“这位是大曜七皇子萧辰殿下,昨夜就是殿下亲自带兵剿灭了狼牙寨,救了你们出来。”跟在萧辰身后的刘书办上前一步,温和地向众人介绍道。
众人先是一愣,脸上的惶恐渐渐被震惊取代,随即纷纷挣扎着起身,跪倒在地,朝着萧辰连连叩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天大老爷!谢殿下救命之恩!”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个头发花白、瘦得皮包骨的老者,挣扎着爬到萧辰脚边,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哽咽着说道:“殿下!小老儿是黑风峪下面李家村的……三年前,黑风那畜生带着匪徒洗了我们村子,我儿子、儿媳都被他们杀了,就剩下我和小孙女……小孙女受不了折磨,去年病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孤老头子了……”
萧辰弯腰扶起老者,语气带着一丝怜悯:“老人家请起。你们受苦了。匪首黑风已经被我亲手斩杀,狼牙寨的匪徒也已被肃清,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们了。”
听到“黑风已死”这四个字,屋内的众人反应各异。有人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中满是悲痛和释然;有人喃喃地念叨着亲人的名字,泪水无声滑落;还有几个人呆坐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还无法接受这个迟来的好消息。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抱着一个瘦弱的孩子,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殿下……我们……我们真的能回家了吗?”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不确定。
“当然能。”萧辰郑重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等你们养好身体,我就派人护送你们回家。若是家中已经无人,或者不愿意回去的,我会安排你们在云州落户,分给你们田地和粮食,帮你们重新安身立命。”
“谢殿下!谢殿下!”众人再次跪倒在地,连连叩谢,屋舍内的气氛终于轻松了几分。
萧辰示意众人起身,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抱着膝盖蜷缩着的年轻女子身上。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她是……”萧辰轻声问道。
旁边一个妇人叹了口气,低声解释道:“回殿下,她叫小翠,是北边商队的丫鬟,两年前跟着商队经过这里时被掳来的。被黑风那畜生……糟蹋过好几次,后来就变得不太清醒了,平时很少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
萧辰沉默片刻,心中泛起一丝沉重,沉声道:“好生照料她的饮食起居,不要打扰她。等回到安平县城,找专门的女医官来给她诊治,务必好好调养。”
“是,殿下。”旁边的士兵连忙应下。
随后,萧辰又逐一询问了每个人的姓名、籍贯、被掳时间和经过,让刘书办详细记录下来。这些百姓来自云州各地,最远的甚至是从邻县被掳来的,足见狼牙寨的作恶范围之广,危害之深。
安抚好屋内的百姓,萧辰走出屋舍,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试图驱散心中的沉重。
“殿下仁德。”楚瑶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他身侧,轻声说道。
萧辰轻轻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忧虑:“我救得了这十九人,可云州境内,还有无数百姓在匪患和腐败吏治的压迫下受苦。剿灭狼牙寨,只是迈出了第一步而已。”
“但这第一步,已经让很多人看到了希望。”楚瑶语气坚定,“只要殿下坚持下去,云州总会变好的。”
萧辰转头看向她,注意到她脸色依旧苍白,不由皱眉:“你的伤需要静养,我已经让人准备了担架,稍后你就先下山,返回安平县城养伤。”
“不必了殿下。”楚瑶断然拒绝,语气带着一丝执拗,“只是一点骨折,不碍事,我能骑马。”
“这是命令。”萧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左臂骨折,若是骑马颠簸,很容易落下病根,日后还怎么握刀作战?安心养伤,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事。”
楚瑶张了张嘴,看着萧辰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低下了头,轻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萧辰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先回安平,协助苏文渊大人处理县衙的事务,同时盯着那些被我们揪出来的蛀虫,防止他们通风报信、暗中勾结。这里的善后工作,有老鲁、赵虎和孙猛他们在,足够了。”
“属下明白!”楚瑶重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殿下,那些被解救的百姓中,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刚才偷偷找过我,说想加入龙牙军,跟着殿下去剿匪报仇。”
“哦?”萧辰微微挑眉,有些意外,“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
“他们说,是殿下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这条命就是殿下的。”楚瑶转述道,“而且他们大多家破人亡,回去也无依无靠,不如跟着殿下杀匪报仇,也能为百姓做些实事。”
萧辰沉思片刻,点了点头:“他们有这份心是好的。等回到安平,让苏文渊大人详细核查他们的身世背景,确保身家清白、没有牵挂。若是符合条件,可以先收下,编入新兵营进行严格训练,考核合格后,才能正式加入龙牙军。”
“属下记下了!”
这时,孙猛大步走来,脸色带着一丝凝重:“殿下,寨内的清理工作已经基本完毕,但审问俘虏时,问出了一个重要情况。”
“什么情况?”萧辰神色一凛。
“据几个核心俘虏交代,狼牙寨在云北地区还有两处秘密据点,规模不算大,每处藏着二三十人,平时主要负责打探官府消息、转运劫掠所得的物资,还有就是接应落网的匪徒。”孙猛沉声说道,“黑风死后,这些据点的人大概率会树倒猢狲散,但也不排除被逃脱的独眼接管,成为新的隐患。”
“独眼……”萧辰眼神一凝,这个逃脱的匪首,果然是个隐患。
“楚将军说得没错,独眼熟悉云北地形,大概率会逃去这些秘密据点收拢残部。”孙猛补充道,“只是这两个据点都设在深山老林里,位置极其隐蔽,入口还设有机关陷阱,没有熟悉地形的向导,很难找到,强攻的话也容易造成较大伤亡。”
“此事不能急,需从长计议。”萧辰沉声道,“孙将军,你立刻挑选几队精干的斥候,带上熟悉黑风峪地形的向导,先去探查这两处据点的具体位置和虚实。切记不要打草惊蛇,摸清情况即可,等候我的后续命令。”
“末将领命!这就去安排!”孙猛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萧辰再次望向空地上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和忙碌的士兵,心中暗自盘算。这一战的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成功剿灭了狼牙寨主力,缴获了大量的粮食、财物和兵器,为后续剿匪和整顿云州提供了充足的物资保障,更关键的是,通过俘虏的口供和匪巢中搜出的账册,掌握了云州官府内部一批蛀虫的铁证。这些,都是他日后清理吏治、掌控云州的重要利器。
但隐患同样不容忽视。独眼逃脱,很可能收拢残匪重组势力;毒秀才虽被生擒,但他掌握的“雷火”技术若不慎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官府内部那些与匪徒勾结的官员,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暗中串联,准备反扑。
“殿下,”老鲁再次走来禀报,“所有战利品都已清点装箱完毕,俘虏也分好了批次,百姓那边也安排妥当了,随时可以启运下山。只是……山下安平县那边,苏大人派来接应的民夫和车辆还没到,要不要派人去催一催?”
萧辰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半空,阳光变得愈发炽烈。他摇了摇头:“再等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后还没来,就不用等了,让边军和龙牙军分批运送物资和俘虏下山,多跑几趟就是,务必确保安全。”
“是,属下这就去通知各队做好准备!”
萧辰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曾经让云北百姓闻风丧胆的匪巢。聚义厅门口那块写着“替天行道”的牌匾早已被摘下,扔在地上踩得稀烂,黑风的尸体用草席裹着,和其他匪徒的尸体堆在一起,等待后续焚烧掩埋。
狼牙寨,这个盘踞云北多年的毒瘤,从此成为历史。
“传令全军,”萧辰转过身,声音在清晨的山风中清晰传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休整一个时辰,补充体力。巳时三刻,全军集合,班师回安平!”
“遵命!”
嘹亮的回应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许。
剿灭狼牙寨的胜利消息,很快就会传遍云州的每一个角落。
而萧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