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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棚户暗影,困兽犹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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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棚户区。

这里如同云州城光鲜表皮下一块溃烂的疮疤。低矮歪斜的窝棚杂乱搭建,巷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空气中弥漫着粪水、霉烂物与劣质炭火混合的刺鼻气味。天光未亮,这里已有了窸窣动静 —— 咳嗽声、婴儿啼哭、早起捡拾破烂者的脚步声。

老鳏夫孙老拐的家在棚户区最深处,紧挨着一段坍塌半截的旧城墙。窝棚比别家更破,用碎砖、烂木和不知何处捡来的破油毡勉强拼凑,堪堪能遮风挡雨。

此刻,窝棚内唯一的破木板床上,王猛仰面躺着,脸色灰败,额头冷汗涔涔。肋下伤口已简单包扎,用的是一块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布条,布条下隐隐渗出血迹,染红了粗麻布单衣。

他咬着牙,忍着剧痛与阵阵袭来的眩晕,警惕地听着棚外动静,右手始终按在藏于身下的短刀刀柄上。

离床三步远,孙老拐佝偻着身子,蹲在墙角一个砖石垒砌的简易炉灶前,小心翼翼盯着瓦罐里翻滚的黑色药汁。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写满沧桑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混杂着恐惧、贪婪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昨夜丑时,他起夜时踩到新鲜血迹,顺着痕迹,在自家窝棚后堆放杂物的破席子下,发现了这个浑身是血、凶神恶煞的军爷。他认得这张脸 —— 王猛,那个害死他独子、又克扣他们这些军属抚恤的狗官!

那一刻,他几乎想大喊,想冲出去报官。但王猛那染血却依旧锋利的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低沉嘶哑的威胁在耳边响起:“敢出声,老子先宰了你,再放火烧了这狗窝!”

他怕了。他老了,怕死,更怕死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于是,他鬼使神差地把王猛拖进窝棚,翻出儿子当年留下的一点伤药,烧水、包扎。

“药…… 好了。” 孙老拐颤抖着手,将瓦罐里黑乎乎的药汁倒进一个豁口的粗陶碗,端到床边。

王猛挣扎着半坐起身,目光如刀,审视着碗里可疑的药汁,又盯住孙老拐的脸。

“你先喝一口。” 他声音沙哑地道。

孙老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怕他下毒。他心中憋屈,却不敢违逆,端起碗小心抿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王猛这才接过碗,忍着刺鼻怪味,一口气灌了下去。滚烫药汁下肚,带来一阵灼痛,却也似驱散了些许寒意与眩晕。

“外面…… 有什么动静?” 王猛将空碗丢给孙老拐,低声问。

孙老拐缩着脖子:“天还没大亮,但…… 但刚才好像听到巷子外头有马蹄声,还有人在问话,问有没有看到受伤的生人……”

王猛眼神一厉:“你怎么说?”

“我…… 我哪敢出去!” 孙老拐慌忙道,“我听到动静就缩回来了,门都没敢开!”

王猛稍稍松了口气,心中焦躁却更甚。李贽的人动作这么快?已经开始搜查棚户区了?还是那些杀手追来了?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伤口疼痛,失血导致体虚,外面搜捕正紧,此刻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你……” 王猛看着眼前这畏畏缩缩的老头,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你在这一片,人头熟吗?”

孙老拐不明所以,点了点头:“住、住了几十年了,左邻右舍都认得。”

“好。” 王猛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 —— 这是他身上仅存、未被血迹浸透的银子,“听着,老东西。老子现在落难,需要躲几天。你帮老子打探消息,留意官府动静,特别是关于搜捕受伤之人的。再去弄点干净水、吃食,还有…… 真正的金疮药。”

他看着孙老拐盯着碎银发光的眼睛,语气转冷:“办好了,这银子是你的,等老子脱身,还有重赏。办砸了,或者敢去告密……” 他拍了拍身下的短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孙老拐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接过碎银,用力点头:“军、军爷放心,小老儿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王猛挥挥手,示意他出去。孙老拐如蒙大赦,揣好银子,佝偻着身子钻出了窝棚。

窝棚内重归昏暗。王猛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剧烈咳嗽几声,牵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他艰难地从怀中掏出那个油纸包 —— 昨夜从别院暗格中取出的、比那卷轴更重要的东西。

油纸包入手微沉,边缘方正。他小心翼翼解开缠绕的细绳,掀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用细线装订的册子。纸张已然泛黄,边角微卷。借着窝棚缝隙透进的微光,王猛翻开册子。

第一页,一行行蝇头小楷,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数额。

“景和十二年三月初七,盐引三千,过手费一千二百两,李大人分六百,孙某分三百,余三百打点京中。”“景和十三年腊月,北边‘贡马’五十匹,实为战马,差价八千两,李大人独得五千,孙某二千,王猛一千。”“景和十五年秋,筑堤款十万两,虚报物料,实发五万,李大人分三万,孙某一万五千,王猛五千,余者分摊……”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涉及盐铁、马政、河工、军饷、赋税…… 几乎涵盖云州所有能捞钱的领域。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记着时间、项目、实际数额、贪墨数额,以及分赃明细。

李贽的名字频频出现,拿的都是大头。他王猛的名字也在其中,分润虽远不及李贽和孙有道,却也足以让他掉脑袋!

王猛的手开始发颤,不是因为疼,是怕,更是怒。

孙有道这老狗!竟然暗中记了这么一本要命的账!怪不得李贽要弄死他!这东西要是流出去,别说李贽,就是他王猛,还有账册上提到的其他十几个云州官员、乃至可能牵扯到的京中人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他快速翻到册子后面,后面几页记录的内容更触目惊心,不再是简单的贪墨分赃,而是……

“景和十六年夏,狼牙寨劫掠商队,杀二十七人,得财货估值五千两。李大人令‘暂缓剿匪’,得寨中孝敬三千两,孙某经手。”“景和十七年,城南刘氏灭门案,实为李大人外甥强占田产所为,孙某伪造盗匪劫杀现场,花费五百两打点仵作、衙役。”“景和十八年,河工征夫三百人,病死、累死逾百,尸骨填埋于废弃矿洞。李大人压下游击弹劾奏章,得银一千两……”

血淋淋的罪状,草菅人命,勾结匪类,欺君罔上!

王猛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浸透了后背衣衫。他之前只知道李贽贪婪、狠辣,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而他自己,也被牢牢绑在这辆罪恶的战车上,成了帮凶和分赃者之一!

这本册子,是催命符,也是…… 护身符?

王猛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对!这东西不能交出去!这是他和李贽谈判的筹码!是他保命的根本!

只要册子在手,李贽就不敢轻易动他!甚至,他或许能反过来要挟李贽,拿回自己失去的一切,甚至…… 得到更多!

他将册子紧紧攥在手中,竟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孙老拐刻意压低、却仍带着惊慌的声音:“军、军爷!不好了!官、官差来了!在挨家挨户查呢!快到我们这儿了!”

王猛心脏骤然一缩!这么快?

他猛地将册子塞回怀中,握紧短刀,强忍着伤痛坐直身体,目光死死盯住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与此同时,州府衙门。

李贽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夜。

枭单膝跪在下方,汇报着最新进展:“别院现场已清理,王猛受伤逃逸,现场遗留血迹已追踪,方向指向城西。袭击王猛的杀手三人,身手路数不像军中或衙门培养,倒像江湖死士或豪商私兵。属下已派人去查最近云州城内是否有外来死士出没,以及铁手帮、狼牙寨等势力的异动。”

“王猛呢?” 李贽声音沙哑。

“城西各主要路口已设卡,他名下的宅邸、常去场所均已布控。但…… 尚未发现踪迹。” 枭顿了顿,“属下怀疑,他可能躲进了城西棚户区。那里地形复杂,人员混杂,易于藏身,且…… 搜查不易。”

“棚户区……” 李贽手指敲击着桌面,“加派人手,乔装进去搜!但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重点是那些独门独户、偏僻角落的窝棚。王猛受伤,需要躲藏和治伤,一定会找人少、不起眼的地方。”

“是。” 枭应道,却有些迟疑,“大人,那些杀手……”

“查!” 李贽眼中寒光闪烁,“不管是谁的人,敢在云州地界,动我李贽要动的人,就必须揪出来!另外,孙有道别院的暗格,除了王猛拿走的东西,可还有其他发现?”

“暗格已空。但根据痕迹判断,里面原本应该有两样东西。王猛扔出了一份卷轴,他自己带走了一个油纸包。” 枭如实禀报,“卷轴内容已初步查看,是…… 是关于王猛克扣军饷、私卖军械、以及一些对大人您…… 略有微词的记录。”

李贽冷笑:“略有微词?孙有道倒是给自己留了后手,想用王猛的罪证来要挟我,或者关键时候拉王猛垫背?可惜,他死了。那卷轴是真是假?”

“笔迹是孙有道的,内容也部分属实,但关键数额和细节有待核实。很可能是孙有道准备的、不完全真实的副本,用于牵制或交易。” 枭分析道。

“那王猛带走的油纸包呢?” 李贽追问,“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吧?”

枭沉默了一下:“属下推测,那很可能才是孙有道记录的…… 真实账册。”

书房内温度骤降。

李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孙有道果然留下了致命把柄,而且落入了王猛这个莽夫手里!

王猛现在如同揣着一颗点燃的霹雳火,随时可能爆炸,将他李贽炸得粉身碎骨!

“不惜一切代价,” 李贽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森然杀意,“找到王猛,拿到账册。如果他负隅顽抗…… 就让他永远闭嘴。”

“是!” 枭凛然应命,退出书房。

李贽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王猛,账册,神秘的第三方杀手……

还有那个始终如同阴影般笼罩的七皇子。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似乎正站在网的中心。

城西棚户区,孙老拐的窝棚外。

两个穿着破烂、如同寻常流民的汉子,正挨家挨户地 “乞讨” 或 “打听亲戚”。他们目光锐利,看似随意地扫视着每一个窝棚的角落和进出的人。

正是影卫乔装打扮的搜查者。

他们停在了孙老拐的窝棚前。窝棚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老哥,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一个影卫敲了敲破木门,声音带着流民特有的颓丧。

窝棚内,王猛屏住呼吸,短刀抵在门后,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孙老拐颤抖着声音在门内回应:“没、没有!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快走快走!”

影卫对视一眼,没有强行闯入。这窝棚看起来太破,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而且这老头反应虽慌张,但在这片区域,见了生人慌张本是常态。

他们记下位置,继续向前 “乞讨”。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窝棚内的王猛和孙老拐都松了口气,冷汗淋漓。

但王猛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了。搜查只会越来越紧。

“老东西,” 他压低声音,“有没有办法,弄辆板车,或者…… 找条出城的隐秘小路?”

孙老拐眼珠转了转,脑中忽然想起昨日在巷口听几个闲汉嘀咕的话 —— 说是城北 “鬼见愁” 峡谷那边,最近好像有采药人发现了一条能绕过官道、直通北边山里的废弃猎道……

他不知道这是夜枭安排的人,故意散播到他可能听到范围内的消息。

“好像…… 好像有。” 孙老拐不确定地说,“听人说,城北老山林里,有条废弃的猎道,能通到山那边去…… 但,但那路险,而且听说有狼……”

王猛眼中燃起希望。险?再险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你去打听清楚!具体位置,怎么走!” 他又摸出最后一块碎银,塞给孙老拐,“快去快回!要是敢耍花样……”

“不敢不敢!” 孙老拐攥紧银子,连连点头,佝偻着身子钻出了窝棚。

窝棚内重归昏暗死寂。

王猛靠在墙上,剧烈喘息。怀中的账册如同烙铁般烫着他的胸口。

出路…… 似乎有了。

但真的能逃出去吗?

李贽会让他带着账册离开云州吗?

还有那些神秘的杀手……

他感到自己如同掉入陷阱的困兽,四周都是看不见的猎手和利齿。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握紧了刀,眼中闪过野兽般的凶光。

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而此刻,棚户区外不远处,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后,夜枭伪装的小贩,正看似无聊地打着哈欠,目光却将那两个 “流民” 影卫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的袖中,一张揉成小团的纸条,已被汗水微微浸湿。上面是沈凝华用密文写的、关于 “鬼见愁” 峡谷那条 “猎道” 的进一步 “补充信息”—— 包括几处看似天然、实则可能是人为布置的 “险要” 路段,以及峡谷深处某个 “适合藏身休整” 的溶洞位置。

饵,已经抛下。

就看受伤的困兽,会不会沿着预设的路径,一步步走向…… 最终的牢笼。

天光大亮。

云州城新的一天开始,市井喧嚣渐起。

但在这片喧嚣之下,一场关乎生死、权力和罪证的无声猎杀,正在阴影中,加速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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