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云州城南。?
废弃的砖窑区弥漫着陈年烟灰和潮湿霉变的气息,断壁残垣在稀薄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这里是云州城的边缘地带,白天都少有人至,夜晚更是死寂一片。?
夜枭如同真正的夜行猛禽,悄无声息地贴着一堵半塌的砖墙移动。他身着深灰色粗布衣,脸上抹了炭灰,整个身形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特种侦察兵的潜行技巧在这个时代,堪称神出鬼没。?
前方五十步,一座相对完整的废弃窑洞口,隐约有火光晃动。?
夜枭停下脚步,屏息凝神。他不需要靠近,只需要确认 —— 确认那个按照他安排,此刻应该在窑洞内 “布置现场” 的人,已经完成了任务。?
窑洞内,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几样东西塞进一堆看似偶然坍塌的砖石缝隙中。?
那是 “泥鳅” 手下的一个小混混,外号 “瘦猴”。夜枭没有亲自出面,而是通过泥鳅找了这个人。瘦猴不知内情,只知道有人出高价让他来这里埋几样 “旧东西”,说是为了坑某个仇家。对于地鼠帮最底层的成员来说,给钱就是爷,从不多问缘由。?
瘦猴埋的东西,是夜枭精心准备的 “饵”: 半张烧焦的、绘有模糊器械图样的羊皮残片;几块锈蚀严重、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金属管状物的碎片;还有一封字迹潦草、内容隐晦的密信残页,上面提到了 “黑风峡”、“匠户后人”、“丙十七号矿洞” 等关键词。?
这些 “证据” 做得极为逼真。羊皮残片用的是真正的前朝旧物,从黑市上淘换来的空白残片,再由沈凝华用特殊药水做旧 —— 她自幼研读前朝典籍,对古工匠笔法颇有研究,绘制的图样似是而非,既有火器的核心特征,又刻意留白残缺,足以引人浮想联翩。金属碎片是从云州城各处搜集的真正前朝锈铁,混杂了少量刻意锻造成管状的废铁,锈蚀程度与窑洞潮湿环境完美契合。密信残页的纸张、墨迹都经过岁月仿造,甚至模仿了江湖暗语的晦涩笔触,让人难辨真伪。?
一切,都指向一个 “事实”: 这里曾经是某个前朝匠户后人藏匿遗物的地方,而其中最重要的线索,指向城外狼牙寨势力范围内的 “丙十七号废弃矿洞”。?
瘦猴埋好东西,又按照吩咐,故意在附近留下几个新鲜的脚印,并将一件破旧的、打着补丁但针脚细密的布衣撕下一角,挂在窑洞口的断木上 —— 那是夜枭特意准备的,针线手法与云州城 “刘记裁缝铺” 完全一致,而孙有道的管家每月都会去那里取送衣物。?
做完这一切,瘦猴紧张地四下张望,然后匆匆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夜枭没有动。他在阴影中又潜伏了一刻钟,确认瘦猴走远,且没有其他人跟踪或窥视。然后,他如同鬼魅般飘到窑洞口,仔细检查了布置的细节,做了几处极其细微的调整 —— 让布衣碎片挂得更自然,似是被夜风刮刮后缠住断木;让脚印方向凌乱却隐约指向窑外小路;在埋藏点附近撒上少量带些许矿尘的土壤,暗合 “矿洞线索” 的伏笔。?
这是特种兵布置现场的专业手法。真正的隐蔽,不是完全不留痕迹,而是留下 “合理” 的痕迹,引导观察者得出预设的结论。?
做完这一切,夜枭退到更远的阴影中,开始等待。?
他等的不是瘦猴,也不是孙有道的人。?
他等的是李贽派来监视孙有道的人。?
这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 要让李贽的人 “偶然” 发现这个线索,而不是孙有道的人。只有李贽亲自掌握的线索,才会真正引发他的猜忌。?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风寒了起来,卷起地面的尘土。?
约莫子时三刻,远处终于有了动静。?
两个黑影小心翼翼地从南边摸过来,行动间透着训练有素的谨慎,但又不完全是军中斥候的路数 —— 他们是李贽从州府捕快中挑选的心腹,擅长市井盯梢与痕迹探查。两人停在废弃砖窑区的边缘,低声交谈。?
“孙府那个账房先生,酉时三刻从后门出来,绕了两条街,进了‘醉云轩’,待了半个时辰,又去了一趟城西的旧书铺,现在刚回府。” 一个声音汇报道。?
“大人吩咐了,孙有道最近所有异常接触都要盯死。那个账房去书铺,见了什么人?” 另一个声音问。?
“书铺老板,还有…… 一个生面孔,穿着普通,但手上茧子的位置不对,不像是读书人,倒像是常摸工具的手。”?
“匠户?” 声音警惕起来。?
“不确定。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个生面孔了。不过……” 先前那人迟疑了一下,“孙府这几天暗地里动作不少,好几个管事都在悄悄打听‘老物件’,特别是和铁器、火有关的。你说,那些流言……”?
“闭嘴!上面的事少议论,盯紧了回报就是。”?
两人沉默下来,开始例行巡查这片区域 —— 这里是孙府账房今夜外出路线的必经之地附近,他们要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可能的接头点。?
夜枭在暗处微微勾起嘴角。?
鱼儿,游过来了。?
他悄然后退,退到一处断墙后,然后故意踢动了一块松动的砖石。?
“咔啦 ——”?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什么人?!” 两个盯梢者立刻警觉,朝声音来源包抄过来。?
夜枭不慌不忙,在他们即将合围前,从断墙另一侧 “仓促” 窜出,朝废弃窑洞方向 “逃去”。他控制着速度,既不让对方立刻追上,又始终保持在对方视线内若隐若现。?
“站住!”?
“追!”?
两个盯梢者果然追来。夜枭 “慌不择路” 地冲进那个窑洞,在里面快速绕了一圈,故意碰倒了那根挂着布衣碎片的断木,然后从窑洞另一侧的破口窜出,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两个盯梢者追进窑洞,失去了目标,立刻警惕地搜查。?
“跑了!”?
“看看这里有什么!”?
火折子亮起。摇曳的火光下,窑洞内的景象清晰起来。倒塌的砖堆,散落的旧物,新鲜的脚印,还有…… 那根断木上挂着的布片。?
其中一人捡起布片,对着火光仔细看:“这针脚…… 是‘刘记裁缝铺’的手法。孙府管家的衣服,每月都在那里做。”?
另一人已经蹲在那堆砖石旁,敏锐地注意到了缝隙处不自然的填土痕迹。他用随身短刀小心拨开浮土,露出了下面埋藏的东西。?
当烧焦的羊皮残片、锈蚀的金属管状物、还有那封密信残页被一件件取出时,两个盯梢者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这是……”?
“前朝的东西!还有这信…… 黑风峡?匠户后人?丙十七号矿洞?”?
“快,收好!立刻回去禀报大人!”?
两人将东西小心包好,又快速检查了窑洞内的其他痕迹,确认了那几个新鲜的脚印和布片的方向指向。他们甚至根据夜枭故意留下的痕迹,“推断” 出刚才逃跑的人很可能是在这里取东西或埋东西时被他们惊动。?
“这事大了。” 一人声音发干,“孙师爷他…… 真的在私下搞这些?”?
“别乱说!把东西带回去,让大人定夺。”?
两人不敢久留,迅速离开窑洞,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远处,夜枭从一堆废砖后缓缓起身,目送他们远去。任务完成。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 李贽的人不仅发现了线索,还 “亲眼目睹” 了疑似接头人在此活动的场景。?
现在,饵已吞下。就看李贽这条大鱼,如何消化了。?
州府衙门,后堂密室。?
烛火通明,李贽披着外袍,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阴晴不定。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那几样从废弃窑洞带回来的 “证据”。?
孙有道和王猛都被连夜召来,此刻垂手站在下方,大气不敢出。?
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贽的手指缓缓划过那张烧焦的羊皮残片,上面的模糊图样在烛光下更显诡异。他又拿起那几块锈蚀的金属管状物,仔细端详,眼中寒光闪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密信残页上。?
“丙十七号矿洞…… 黑风峡匠户后人藏匿之所…… 须以‘黑火’图谱交换……” 李贽轻声念出残页上尚可辨认的只言片语,声音冰冷,“有道啊,这些东西,你作何解释?”?
孙有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大人!下官冤枉!下官从未见过这些东西!更不知什么丙十七号矿洞!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 李贽慢悠悠地将密信残页放下,“那这布衣碎片,针脚出自刘记裁缝铺,而你的管家,上个月刚在那里做了三身新衣。这窑洞附近的新鲜脚印,与你府上账房先生今夜外出路线的方向大致吻合。还有,今晚我的人在那里撞见一个形迹可疑之人,见人就逃…… 这些,都是巧合?”?
孙有道浑身发抖,说话带着颤音:“大人明鉴!刘记是云州老字号,城中百姓在那里做衣服的何止百千!账房先生今夜外出是去收一笔拖欠多年的私账,途径那片区域纯属偶然!至于那可疑之人,下官更是一无所知啊!”?
“一无所知?” 李贽站起身,走到孙有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问你,你私下搜罗前朝之物,特别是与火器有关的物件,可有此事?”?
孙有道语塞,脸色惨白如纸:“下官…… 下官只是文人雅好,搜集些古物把玩,绝无他意!”?
“把玩?” 李贽冷笑,“把玩需要偷偷摸摸?需要连我都瞒着?需要让你的手下四处打听‘黑风峡’、‘匠户后人’?”?
他猛地转身,声音陡然提高:“孙有道!你是不是觉得,有了前朝火器的秘密,就能另起炉灶?还是说…… 你想用这东西,去讨好什么别的主子?!”?
这话太重了。孙有道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大人!下官对大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若有半点异心,天打雷劈!”?
一旁的王猛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但很快掩饰过去,粗声粗气道:“大人,孙师爷一向文弱,怕是没那个胆子吧?不过…… 要是真有什么‘黑火’的玩意儿,那可不能流落出去!末将愿带兵去那丙十七号矿洞搜查,若真有什么猫腻,一锅端了!”?
这话看似在帮孙有道开脱,实则狠毒 —— 如果王猛去搜矿洞,不管搜出什么,孙有道都百口莫辩。?
李贽冷冷地瞥了王猛一眼,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回桌后坐下,手指轻敲桌面,陷入沉思。?
密室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声和孙有道压抑的喘息。?
良久,李贽缓缓开口:“有道,你先起来。”?
孙有道颤巍巍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这件事,蹊跷太多。” 李贽的目光在孙有道和王猛脸上来回扫视,“流言刚起,证据就出现了?还出现得这么‘恰好’,被我的人‘偶然’发现?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
孙有道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道:“大人明察!这定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圈套!”?
“但这些东西,” 李贽指了指桌上的证物,“确确实实是前朝之物,这密信的纸张墨迹,也至少是十几年前的东西。做不了假。而且,丙十七号矿洞…… 那个地方,确实在狼牙寨的势力范围内。”?
他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不管是不是有人设计,这‘黑火’的线索既然浮出来了,就不能不管。若真有什么前朝火器的秘密藏在矿洞里,落在狼牙寨手里,或者落在…… 其他有心人手里,都是祸患。”?
王猛立刻抱拳:“末将愿为大人分忧!”?
李贽摆了摆手:“不必你亲自去。狼牙寨那边,你还要维持表面关系。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孙有道,语气缓和了些,却更令人胆寒:“有道,这段时间,你就在府里好好‘休息’,衙门的事,暂时交给副手。等这件事查清楚了,若你真无辜,我自会还你清白。”?
这是软禁。孙有道面如死灰,却不敢反驳,只能躬身:“下官…… 遵命。”?
“至于你,王猛,” 李贽又看向王猛,“管好你的嘴,也管好你手下那些兵的嘴。北边那条线,最近收敛些。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和狼牙寨有任何额外接触。”?
“末将明白!” 王猛大声应道,心中却是暗喜 —— 孙有道失势,他的机会来了。?
“都退下吧。” 李贽疲惫地挥挥手。?
两人退出密室后,李贽独自坐在烛火前,盯着桌上的证物,眉头紧锁。?
真的是有人设计吗?是谁?七皇子?他有这个能力布这么精细的局吗?还是朝中其他对手?或者是…… 狼牙寨那边想挑拨离间??
但无论如何,“黑火” 的线索出现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前朝火器…… 传说中能开山裂石的 “黑火”…… 如果真能得到,那将是何等力量??
李贽的眼中,贪婪与警惕交织。?
他必须派人去丙十七号矿洞查看。但不能用明面上的人,得用绝对可靠的心腹,暗中进行。?
而且,孙有道…… 不管他是不是冤枉的,这段时间都不能用了。得防着他狗急跳墙。?
还有王猛,这莽夫看似粗豪,谁知道是不是扮猪吃老虎??
流言、证据、猜忌…… 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收紧。?
李贽感到一阵烦躁。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但最近,事情似乎开始脱离掌控。?
他拿起那枚锈蚀的金属管状物,在掌心掂了掂。?
冰冷,沉重。?
如同此刻他心中的预感。?
王府,书房。?
夜枭的汇报让萧辰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李贽软禁了孙有道,并准备暗中调查丙十七号矿洞。” 夜枭低声道,“我们的饵,他吞下去了,而且消化得…… 很符合预期。”?
萧辰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矿洞那边,安排好了吗?”?
“按殿下吩咐,已经布下了第二层饵。” 夜枭道,“矿洞里留下了更‘确凿’的痕迹 —— 一些更完整的锈蚀零件,半张更清晰的图谱残片,还有几具经特殊处理的骸骨。骸骨表面附着矿尘与霉斑,看似埋了数月,衣着碎片是前朝匠户常用的粗麻布料,死因疑似内讧灭口。所有痕迹都与窑洞线索呼应,足以坐实‘匠户藏匿黑火’的假象。”?
萧辰点头:“李贽的人什么时候会去?”?
“最快今晚,最迟明晚。他们不敢白天行动,怕被狼牙寨或其他人发现。”?
“狼牙寨那边呢?”?
“已经通过地鼠帮的渠道放了风声 —— 地鼠帮与狼牙寨素有利益摩擦,钻地龙本就对官府渗透极为敏感,特意透话‘有官府暗探要潜入矿洞查东西’。他必定会加强矿洞周边警戒。” 夜枭顿了顿,“若李贽的人被狼牙寨发现,双方必起冲突。”?
萧辰转身,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冷静的评估:“还不够。李贽现在只是怀疑孙有道,还没有真正动他。我们要再加一把火。”?
“殿下的意思是……”?
“让孙有道知道,李贽在查他,而且要对他不利。” 萧辰缓缓道,“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会做出什么事呢?尤其是…… 一个掌握着李贽不少秘密的师爷。”?
夜枭瞬间领会:“属下明白。会通过孙府一个被克扣工钱、心怀怨恨的老仆,将‘李贽欲借矿洞之事灭口’的流言悄悄透给孙有道。老仆只求泄愤,不会暴露我们,消息也显得真实可信。”?
“小心行事,不要留下痕迹。” 萧辰嘱咐道,“现在李贽的疑心很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警觉。”?
“是。”?
夜枭退下后,萧辰独自站在渐亮的晨光中。?
矛盾已经埋下,猜忌已经生根。接下来,就是看着它们生长、蔓延、最终撕裂李贽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
黑火疑云,矿洞密影。?
这局棋的第二子,已经落下。?
而棋盘对面的人,才刚刚意识到,自己手中的棋子,已经开始互相倾轧。?
晨光彻底照亮云州城时,州府衙门后堂走出一队不起眼的便衣,混入早市的百姓中,朝着城外方向而去。?
同一时刻,孙府大门紧闭,管家脸色惶急地遣散了几波前来拜见的官员和商人。?
王猛的军营里,几个心腹将领被秘密召见,低声商议着什么。?
而王府内,萧辰接过阿云递上的、由城外贫户暗中打造的第一批改良农具样品,仔细检查着刃口的硬度。?
看似平静的云州城,暗流已然汹涌。?
黑火的阴影,不仅笼罩在废弃的矿洞深处,更笼罩在每一个相关者的心头。?
猜忌的种子,一旦发芽,便会疯狂生长,直至将一切信任的土壤,彻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