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河道边的脚印还沾着晨露,萧辰的靴尖轻轻碾过沙粒,那道浅痕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 七八枚足迹间距均匀,鞋印边缘整齐,显然是刻意保持队形的人留下的。他抬头望向远处昏黄的天际,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老鲁凑过来,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声音压得比风还低:“殿下,老卒说苦水驿就在古河道尽头的绿洲边,虽说只是个巴掌大的镇子,但总有口能喝的井,总比在这啃沙强。”?
“必须去。” 萧辰的手指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刀刃上的沙粒被体温焐热,却硌得掌心发紧,“但得把后路堵死,不能让人端了窝。” 他转身走向岩林 —— 这片风蚀岩群像被老天摔碎的巨石,岩缝窄的仅容一人侧身,宽的能蜷下两副担架,最深处的岩穴还藏着股潮湿气,正好放重伤员。?
队伍在岩林里散开时,赵虎正领着人往岩缝口搬石头,他胳膊上的绷带渗着血,却硬是扛着块半人高的灰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沙粒在下巴尖凝成小珠:“把这几块石头垒成三角,留个能钻人的小口,再用藤蔓捆紧 —— 昨天捡的骆驼刺藤够韧,就算有人闯进来,也得被扎个好歹!” 李小六蹲在旁边削树枝,他的肋骨还在疼,却把树枝削得尖尖的,往岩缝外的沙地里插:“插成排,晚上能挡野兽,白天也能绊着追兵。”?
“分组!” 萧辰的声音在岩缝间回荡,带着点沙哑却格外清晰,“老鲁,你带三十人留守 —— 五个兄弟在外围五十步设哨,每炷香换一次岗,盯着古河道和北边的沙丘;剩下的人跟我去搜能吃的,沙棘果的根、野萝卜的块茎,就算是沙鼠洞也得扒开看看,能填肚子的都带回来!”?
老鲁把腰间的刀往紧了勒了勒,刀鞘上的铜环 “咔嗒” 响了一声:“殿下放心,我把岩林的入口都做了记号,就算天黑,你们也能找着路。”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块磨得发亮的燧石,塞进萧辰手里,“这东西能打火,要是在镇上遇着事,往干草堆里扔,能挡会儿。” 萧辰捏了捏燧石,冰凉的石头带着老鲁的体温,他点了点头,又看向阿云:“你带两个兄弟先去探路,摸清镇子的门、市集在哪,官军的营房离市集多远,一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 要是过了时辰,我们就当你们……”?
“殿下放心!” 阿云没让他说完,黝黑的脸上绷紧了线条,他把短刀藏在裤腿里,又往脸上抹了把沙,“我们走沟壑,不露面,定能准时回来。” 说着,他和两个斥候猫着腰钻进岩林外的沟壑,沟壑里长着枯黄的骆驼刺,正好能遮住他们的身影,只留下三道浅浅的痕迹。?
走了约莫半炷香,阿云忽然停住脚步 —— 前面土崖下有间小土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刮得只剩一半,墙面上新添了几道刀痕,深的能看见里面的黄土。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妇人正抱着孩子往屋里跑,孩子的哭声被她死死按在怀里,门 “哐当” 一声撞上,紧接着传来木栓卡死的闷响。“不对劲。” 身边的斥候老陈压低声音,他的手指在土墙上摸了摸,刀痕里还沾着点暗红的东西,“这刀痕是新的,血还没干透。”?
三人继续往前走,越靠近苦水驿,空气越沉。路边的土坯房大多关着门,偶尔有扇门开着条缝,里面的人探出头看一眼,见他们穿着破烂,又赶紧把门关上,连木栓都插得死死的。终于,苦水驿的土墙出现在眼前 —— 土黄色的墙只有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野草,东门口两个乡兵靠在墙上打盹,手里的长矛锈得像根烧红的铁棍,矛尖都钝得能当擀面杖。?
阿云绕到镇子西边时,忽然按住老陈的肩膀,两人瞬间矮身躲进一堆干草垛后 —— 十多个骑兵正从西边官道过来,他们的盔甲是深蓝色的,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马背上挂着的长刀鞘擦得锃亮,马蹄踏在地上,“嗒嗒” 声像打在鼓上,震得地面的沙粒都在跳。骑兵进西城门时,为首的人勒住马,对着守门的乡兵说了句什么,乡兵立刻挺直了腰,连打盹的劲都没了。阿云心里一紧,赶紧往回跑,粗布衣裳被干草刮破了也没察觉 —— 这队骑兵绝不是普通巡查的,看那盔甲的样式,是州府直属的 “镇边骑”,专抓逃犯和乱匪。?
一个时辰刚到,阿云就喘着气冲进岩林,他的鞋跑掉了一只,脚底板渗着血,却顾不上疼:“殿下!苦水驿不对劲!镇上百姓都跟见了鬼似的,关门闭户的,西头来了队镇边骑,穿蓝甲,马背上还挂着锁链 —— 他们进镇子时,我听见乡兵说‘要抓带伤的外乡人’!东门口的乡兵查得松,但生面孔过去,他们会盯着看半天,市集就在镇中间,就七个摊位,卖的都是些掺沙的粗盐、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
萧辰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燧石,石头边缘硌得掌心发疼。镇边骑偏偏在这时候出现,还专门抓 “带伤的外乡人”,这绝不是巧合。但楚瑶的嘴唇已经干裂得渗血,担架旁的水囊底都能看见沙粒,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柳青、夜枭,还有三个面相最和善的锐士 —— 老王、刘二、马五,都是早年在乡勇里待过的,懂得些市井规矩。?
“我们六个去采购。” 萧辰把燧石塞进怀里,“柳姑娘带药单,把需要的草药写清楚,尤其是止血、清热的;夜枭跟我一组,装作夫妻逃荒;老王你们三个装作卖皮货的同乡,跟我们隔着两炷香的功夫进镇,别让人看出关联。两个时辰后,在镇东的胡杨林汇合,要是过了时辰没见人,就往岩林北边撤,别回头。”?
众人迅速伪装 —— 萧辰把头巾往下拉了拉,遮住眉骨上的疤痕,脸上抹了层薄沙,看着像个被风沙吹老了的庄稼汉;夜枭把裙摆撕到膝盖,方便走路,又从怀里掏出块褪色的蓝布,裹在头上,手里攥着个破陶碗,活脱脱一副逃荒妇人的模样;柳青把药单折成小块,塞进袖口,换上件灰扑扑的旧衣,衣服上还打着两个补丁,是之前从流民那换的;老王三人则把仅有的三块劣质羊皮卷起来,用麻绳捆着,扛在肩上,刘二还特意在脸上抹了点灶灰,显得更沧桑。?
靠近东城门时,两个乡兵终于抬了抬头。左边的乡兵嘴角叼着根干草,眼神浑浊,右边的则用长矛尖戳了戳老王肩上的羊皮:“干什么的?” 老王赶紧递过去一枚铜钱,铜钱边缘都磨圆了,他陪着笑:“官爷,我们是北边来的,卖几张皮子,换点盐巴回去。” 乡兵接过铜钱,掂了掂,又扫了眼萧辰和夜枭,夜枭赶紧往萧辰身后缩了缩,萧辰低着头:“官爷,我们是两口子,家乡闹了沙灾,来投奔亲戚的。”?
乡兵 “嗤” 了一声,挥挥手:“进去吧,别惹事 —— 最近镇上不太平,晚上别瞎逛。”?
进了镇子,一股混杂着牲口粪便、尘土和劣质酒的味道扑面而来。街道是用碎石铺的,坑坑洼洼,走在上面硌得脚疼。几个衙役穿着藏青色的衣服,腰间挂着刀,脚步飞快地走在街上,路过一个卖干饼的摊位时,摊主赶紧从竹篮里拿出两块饼,递过去:“官爷,您尝尝。” 衙役接过饼,咬了一口,随手把剩下的扔在地上,骂骂咧咧地走了。?
萧辰和夜枭跟在老王身后,保持着两丈远的距离。路过一间土坯房时,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妇人的哭声,声音压得很低:“昨天张屠户家的外乡人,不就是说了句‘想喝口干净水’,就被衙役拉到镇口斩了,说是通匪的……” 夜枭碰了碰萧辰的胳膊,萧辰点点头,两人加快了脚步。?
市集就在镇中间的空地上,用木桩围了个圈。七个摊位零散地摆着,卖羊皮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绳子,不停地缠了又解;卖粗盐的摊主用粗布盖着盐石,时不时掀开布角看一眼,像护着宝贝似的;还有个卖劣酒的,陶罐敞着口,酒味冲得人皱眉,苍蝇在罐口嗡嗡地飞。?
萧辰和夜枭走到卖水囊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都白了,手里拿着个破皮囊,用麻线缝补着。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裂口,缝补时手还在微微发抖。“老伯,这个皮囊怎么卖?” 萧辰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沙哑。?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往街口望了望,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文,不还价。” 萧辰从鞋底摸出钱袋,钱袋是用粗麻布做的,里面只有十几枚铜钱,他数出二十文递过去,又问:“老伯,哪里能打到干净水?我们两口子走了一路,渴得厉害。”?
老头往西边指了指,声音压得像蚊子叫:“西头老孙家,他家有口深井,水干净,就是贵 —— 一文钱一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别去公井,昨天有个外乡人在公井打水,被衙役抓了,说是‘偷官家的水’。”?
谢过老头,萧辰和夜枭往西边走。路过一面土墙时,墙上贴着几张黄纸,风吹得纸角卷起来。萧辰放慢脚步,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 最上面的黄纸上画着模糊的人像,下面写着 “通缉” 两个大字,朱红的印戳格外刺眼,小字虽然模糊,但 “带伤”“多人同行”“往南逃窜” 几个字却看得真切。他的手指攥紧了钱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 这分明是冲他们来的。?
另一边,柳青已经走到了草药铺前。铺子很小,门板是用几块木板拼的,上面还贴着张褪色的符纸。她推开门,“吱呀” 一声,里面的光线很暗,货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草药,用麻袋装着。?
掌柜的是个面色焦黄的中年人,靠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个算盘,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 地响。看到柳青进来,他停下算盘,眼神警惕:“买什么药?”?
“掌柜的,我要些止血草、地丁,还有点甘草。” 柳青把药单递过去,药单是用粗糙的麻纸写的,字都快晕开了。掌柜的接过药单,手指敲着柜台,柜台下露出半把刀的刀柄:“这些药治什么病?”?
“家里人逃荒,受了外伤,还发着热。” 柳青的眼神很稳,没躲闪,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掌柜的,我知道现在药材紧俏,这点银钱您收下,多给我点药材。”?
掌柜的看了碎银一眼,又看了看柳青,转身从麻袋里抓了把草药 —— 止血草有点蔫,叶子上还沾着点沙,地丁根还算完整,沾着湿泥,显然是刚挖的,甘草则是些碎末。他把草药包好,递过去:“你赶紧走,刚才衙役还来问,有没有外乡人买草药。” 他顿了顿,又往包里塞了一小把干蒲公英,“这个泡水喝,能清热。”?
柳青接过药包,心里一暖,赶紧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老王三人也买好了东西。刘二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五块杂粮饼,饼硬得能砸死人,马五则提着一小袋粗盐,盐粒里还掺着沙。“刚才摊主多给了半块饼,说‘路上吃’。” 刘二低声说,把半块饼递给萧辰。?
萧辰接过饼,饼还带着点温度,他咬了一口,硌得牙生疼,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四人往镇东的胡杨林走,刚出市集,就听到远处传来 “嗒嗒” 的马蹄声,还夹杂着吆喝声:“搜!仔细搜!东边胡杨林也别放过!”?
众人脸色一变,往街口望 —— 东门口的乡兵不见了,那队镇边骑正往这边跑,为首的骑兵手里举着张黄纸,正是墙上贴的通缉令!“快走!绕路回岩林!” 萧辰低喝一声,夜枭赶紧扶着柳青,柳青的鞋磨破了,脚底板渗着血,走起来一瘸一拐的。老王和刘二断后,手里攥着短刀,时不时回头看。?
胡杨林里的叶子被风吹得 “沙沙” 响,刮在脸上疼。沙粒进了眼睛,萧辰使劲眨了眨眼,眼泪流出来,才看清前面的路。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骑兵的喊声也越来越清晰:“抓活的!别让他们跑回岩林!”?
萧辰回头看了一眼,骑兵离他们只有一百步远,马背上的长刀闪着光。他咬咬牙,把怀里的燧石掏出来,递给夜枭:“要是他们追上来,就往干草堆里扔!” 夜枭点点头,攥紧了燧石。?
众人在胡杨林里狂奔,手里的物资紧紧抱着 —— 那袋水、那包草药、那几块硬饼,是全队的希望。呼吸时,喉咙里像有火在烧,带着血腥味,却没人敢停下。身后的马蹄声像催命符,与他们急促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荒原上,奏响了一曲越来越紧张的逃亡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