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曙光爬过岩坡顶端,把石窟前的沙砾染成暖金色时,萧辰已站在裂缝口,望着下方逐渐苏醒的营地 —— 士卒们大多还蜷缩在篝火余温旁,眼窝深陷,却没了昨日的麻木,偶尔有人睁开眼,目光会不自觉飘向那道藏着活水的裂缝,像望着救命的灯。?
“都起来吧,先开会。” 萧辰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清晨的寂静。楚瑶、老鲁、柳青、林忠,还有五个在逃亡中稳住阵脚的伍长,很快围拢过来,蹲在尚有余热的篝火旁。火星偶尔溅起,落在沙地上,瞬间熄灭。?
“水找到了,但不是万事大吉。” 萧辰指尖在沙地上划了道横线,“接下来两天,就做两件事:补水,救人。但必须守规矩 —— 乱了规矩,这潭水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
他先看向柳青,眼神郑重:“柳姑娘,你先给所有人分级。按伤势、脱水程度,分‘危’‘重’‘中’‘轻’四等。‘危’是赵虎那样高热昏迷、失血快的;‘重’是伤口化脓、还能说话的;‘中’是轻伤、能走路的;‘轻’是没伤、只是累的。分级结果报给林伯,造册登记。”?
柳青点头应下,从药箱里翻出块炭条,准备记录。萧辰又转向老鲁:“老鲁,你带两个人,盯着‘中’‘轻’两级的人喝水。谁要是猛灌,吐了或者肚子疼,下次分水量减半;敢抢水的,按动摇军心处理。你手下那几个莽汉,你亲自管。”?
“放心!” 老鲁拍着胸脯,嗓门洪亮,“哪个兔崽子敢造次,俺先把他按进沙里醒醒神!”?
“楚瑶,你安排三个姐妹守取水点。” 萧辰继续部署,“在裂缝外五丈处设个临时取水点,用干净的木桶盛水,桶上盖皮子防沙。取水前必须用‘公用水’洗手 —— 就是旁边用石块围的小洼,每天换三次。谁也不许靠近水潭,更不许在潭边洗漱、倒东西。”?
最后,他看向林忠:“林伯,你负责登记每个人的饮水量,按等级分:‘危’级随时喂,‘重’级每时辰一碗,‘中’级早晚各两碗,‘轻’级一天三碗。每一笔都要记清楚,不能错。”?
“老奴明白。” 林忠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张粗糙的麻纸,他小心地展开,准备记录。?
太阳升得更高时,补水的秩序已在营地铺开。?
裂缝外的取水点,两个女兵守在木桶旁,面前摆着个缴获的铜盔当量具。“中” 级的孙五走过来,先弯腰用木勺舀了点 “公用水”,把手洗得发白 —— 他手上有道浅伤,怕污染水源。女兵看了眼他木碗上刻的 “中” 字,用铜盔舀了两碗水,倒进他碗里:“慢着喝,别呛着。”?
孙五点点头,捧着碗走到一边,小口小口地抿。清水滑过喉咙,带着点岩泉的凉意,他闭着眼,感受着干得发疼的喉咙慢慢舒展开,像久旱的土地终于沾了潮气。旁边的小豆子是 “轻” 级,捧着碗却没喝,先走到石娘身边 —— 石娘背着王老三走了一路,脚腕肿了,被归为 “重” 级。?
“石娘,你先喝。” 小豆子把碗递过去,“你比俺累,得多补点。”?
石娘笑了,推回他的碗:“俺有定额,你喝你的,别瞎让。”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石娘拗不过,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小豆子。这一幕落在萧辰眼里,他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重伤员区域 —— 那里,柳青正忙着给赵虎喂水。?
赵虎还没醒,但嘴唇不再干裂得流血。柳青把温水倒进一个小木勺,里面加了点捣碎的 “石生津” 草根末,苦涩中带点回甘。她小心地撬开赵虎的嘴,把水一点点喂进去,每喂一勺,就停一会儿,等他的喉结慢慢滚动,确认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勺。?
“他的烧退了点,但还没脱离危险。” 柳青抬头对萧辰说,额头上沾着汗,“得每半个时辰喂一次水,再敷草药。”?
萧辰点点头,蹲下身,摸了摸赵虎的手腕 —— 脉搏比昨天有力了些。“辛苦你了。” 他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需要干净的布条,还有能烧开水的陶罐。” 柳青说,“伤口得用开水烫过的布条包扎,不然容易化脓。”?
萧辰立刻让人去找 —— 昨晚缴获的物资里,有几个完好的陶罐,还有几匹相对干净的麻布。很快,布条在开水里煮过,晾在岩石上,像挂着的白色飘带;陶罐架在篝火上,水 “咕嘟咕嘟” 地烧着,蒸汽带着暖意,弥漫在营地上空。?
救治工作比补水更艰难。柳青在岩坡背风处设了 “救治区”,地上铺着干净的干草,旁边摆着烧红的匕首、磨尖的兽骨针、搓好的植物纤维线,还有分门别类的草药 —— 绿色的 “铁骨草” 能消炎,黄色的 “止血花” 能止血,褐色的 “仙人掌” 肉能敷伤口。?
第一个被抬过来的,是个叫周疤脸的悍卒,腹部被刀划了道大口子,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腥臭味。柳青让两个士卒按住他,自己拿起烧红的匕首,在篝火上又烤了烤,匕首尖泛着刺眼的红光。?
“忍着点,很快就好。” 柳青轻声说,周疤脸咬着一根木棍,点了点头,眼睛死死盯着岩壁。?
匕首尖碰到化脓的伤口时,“滋啦” 一声响,冒出一缕白烟。周疤脸浑身猛地一颤,牙齿把木棍咬得 “嘎吱” 响,额头上的汗瞬间滚下来,浸湿了身下的干草。他没喊疼,只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受伤的野兽。柳青手很稳,快速烫烙着腐肉,直到伤口边缘露出鲜红的新肉,才停下来,把捣碎的 “铁骨草” 药泥敷上去,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
“好了,别乱动,明天再换药。” 柳青说,周疤脸松开木棍,嘴角全是血印,却咧开嘴笑了:“谢…… 谢谢柳姑娘…… 不疼了……”?
萧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 —— 没有麻药,没有止痛药,所有的救治都靠硬扛。他走上前,递给周疤脸一碗水:“喝点水,补充体力。” 周疤脸接过碗,一饮而尽,眼泪却掉了下来 ——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有人把他的命当回事。?
另一边,楚瑶正帮一个肩膀被箭射穿的士卒拆线。那士卒叫李三,是锐士营的老兵,之前一直硬撑着,直到今天才肯接受治疗。楚瑶用煮沸的水把兽骨针和植物线泡了泡,小心地把线从伤口里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疼就说。” 楚瑶说,李三摇摇头,看着楚瑶专注的侧脸,突然说:“楚姑娘,谢谢你。以前在牢里,没人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
楚瑶手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拆线的速度。拆完线,她敷上草药,用布条包扎好:“别沾水,过三天就好了。”?
萧辰也没闲着。他记得现代的急救知识,知道伤口感染最可怕。看到有士卒用脏手摸伤口,他立刻上前制止,用 “公用水” 帮对方洗手,再重新包扎;看到昏迷的伤员头歪着,他小心地把对方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了气道;看到有士卒发烧,他让柳青用凉布巾擦拭对方的腋下、脖子,物理降温。?
“殿下,这样真能降温?” 柳青好奇地问,她从没见过这种法子。?
“能。” 萧辰点头,“这些地方血管多,用凉布巾敷着,能带走热量,比一直捂着手脚管用。”?
柳青试着做了,没过多久,那个发烧的士卒呼吸就平稳了些。她看着萧辰,眼神里多了些敬佩 —— 这个皇子,懂的东西真多,不像传闻里那样懦弱无能。?
太阳西斜时,营地已经变了样。重伤员们躺在干草上,有人已经能小声说话;轻伤员们坐在篝火旁,分享着剩下的肉干;老鲁正带着几个人清理营地,把垃圾埋在远处的沙坑里;楚瑶和女兵们在缝补破旧的衣裳;柳青还在给最后一个伤员换药,林忠在旁边帮忙登记。?
萧辰坐在岩坡上,望着下方的营地,心里松了口气。这一天,没有追兵,没有危险,只有清水的滋润和草药的气息。他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 这是他今天的定量,不多,却足够解渴。?
“在想什么?” 楚瑶走过来,递给萧辰一块烤干的面饼。?
“在想明天。” 萧辰接过面饼,咬了一口,有点硬,却很顶饿,“休整两天,我们就得走了。粮食不多了,得找吃的,还得弄清楚州兵的动向。”?
楚瑶点点头,坐在他身边:“有你在,我们能走下去。”?
萧辰笑了,看向楚瑶:“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没有柳青,伤员活不下来;没有老鲁,没人维持秩序;没有你,没人安排值守。我们是一起的。”?
楚瑶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星空 —— 星星已经开始亮了,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营地下方,有人开始哼起家乡的小调,声音沙哑,却很动听。那是个年轻的士卒,唱的是江南的歌谣,有流水,有稻田,有爹娘的呼唤。?
没人嘲笑他,大家都安静地听着,眼里带着向往。也许,他们都在想,等走出这片荒原,等抵达云州,就能回到那个有流水、有稻田的家乡,就能见到爹娘。?
夜色渐深,补水还在继续 —— 林忠提着小桶,给重伤员们喂最后一次水;柳青在篝火旁熬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老鲁和几个士卒在营地周围巡逻,警惕地望着远处的荒原。?
萧辰走到赵虎身边,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额头 —— 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赵虎慢慢睁开眼,看到萧辰,虚弱地笑了:“殿下…… 我们…… 还活着?”?
“活着。” 萧辰点头,声音温和,“好好休息,明天就能好点了。我们还要一起去云州,一起回家。”?
赵虎点点头,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他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清水,有粮食,有家乡的爹娘,还有一群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这一夜,营地很安静,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远处的风声。每个人都睡得很沉,因为他们知道,明天醒来,还有清水喝,还有草药敷,还有一起走下去的兄弟。?
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他们在这片荒原上,用清水和草药,用信念和勇气,重新拾起了活下去的希望。而这份希望,会带着他们,一步步走向云州,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