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同浸了冰的棉絮,贴在皮肤上钻心刺骨,湿冷的寒气顺着衣襟缝隙往里钻,冻得人牙关发紧。队伍在黎明前便已拔营,沿着越发崎岖的官道向北跋涉。昨日太子特使带来的无形压力,并未随周平的离去而消散,反倒像这浓得化不开的晨雾,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队伍行进时,四下一片沉寂,连赵虎惯常粗豪的呼喝声都低了八度,只剩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鹰隼般不时扫过道路两侧愈发茂密的山林 —— 枝叶交错间,仿佛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距离榆树屯,只剩大半日路程。按萧辰的命令,队伍不会踏入这座最后的前哨补给点,而是要在其附近的隐蔽处扎营,静待楚瑶从野狐沟带回消息。空气里除了湿冷,还浮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焦灼:对未知前路的忐忑,对暗处杀机的提防,还有对楚瑶安危的牵挂,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沉闷的行进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自后方传来,打破了清晨的死寂。哨兵立刻绷紧神经,举起手中刀枪示警,赵虎挥手令队伍短暂停下,全员戒备。
来人并非官差打扮,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半旧布衣,头上扣着顶宽大的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裹着风尘,一看便知是长途奔袭。他在离队伍数十步外勒住缰绳,高抬双手示意并无武器,动作略显笨拙,不似军中或宫中训练有素之人,倒像个常年奔波的货郎。
“站住!来者何人?” 一名护卫队长上前一步,横刀挡在身前,厉声喝问。
来人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市井面孔,约莫三十来岁,颧骨微高,眼神躲躲闪闪,手指下意识绞着衣角,却硬撑着挺直腰板。他冲着护卫队长拱了拱手,又朝着队伍中气度不凡的萧辰方向抬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颤音:“小人…… 小人受人之托,给云郡王殿下送一封口信!绝无恶意,还请殿下容小人近前细说!”
萧辰驱马上前几步,林忠和赵虎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手均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来人。萧辰目光扫过对方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粗糙的手掌和沾着泥点的裤脚,心中快速判断:不是官面人物,也非匪类,更像是京城里替人跑腿的闲汉或小商贩,是个没见过大场面的普通人。
“谁托你送信?信在何处?” 萧辰的声音沉如寒潭,不带一丝波澜。
那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从怀里摸索出一块用粗布层层包裹的东西,却没有立刻递上,而是警惕地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托小人送信的贵人交代,这话…… 这话需当面说与郡王殿下一个人听。这是…… 这是信物,贵人说殿下一看便知。” 他双手捧着粗布包,高高举起,姿态恭敬又带着几分惶恐。
赵虎上前一步,接过布包仔细检查 —— 没有暗藏毒针,也无火药气味,层层拆开后,里面只有一块质地尚可的羊脂白玉佩,边缘已有些磨损,样式普通,背面却刻着一个细小的 “睿” 字。
萧辰瞥见那个字,眼神骤然一凝,指尖下意识收紧。
三皇子,萧景睿!
他不是该在宗正寺圈禁待审吗?身陷囹圄竟还能派人追到这里送信?而且用的是这种鬼鬼祟祟的方式,信物也非他日常佩戴的显眼之物,显然是通过隐秘渠道传递,背后定有残余党羽接应。
“让他过来。” 萧辰翻身下马,迈步走到路边一处稍空旷的土坡上。赵虎和林忠紧随其后,其余护卫立刻散开,形成一道半包围圈,隔绝了其他士卒的视线与听力,确保谈话不外泄。
送信人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在萧辰面前三尺外站定,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说吧。” 萧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送信人又咽了口唾沫,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努力回忆着被交代的原话,结结巴巴地低声道:“贵…… 贵人让小人转告郡王殿下:此番…… 此番是殿下您赢了手段,他认栽。但…… 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总有…… 总有再见之日……”
他偷眼瞥了眼萧辰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贵人还说…… 京城,不是您该回来的地方。云州…… 云州挺好,天高皇帝远,正适合殿下您…… 颐养天年。若殿下识趣,从此安心在云州待着,不…… 不再掺和京城的事,往日恩怨…… 或可一笔勾销。”
颐养天年?萧辰心中冷笑。一个十九岁的郡王,被发配边疆 “颐养天年”?这话里的威胁与诅咒,几乎毫不掩饰 —— 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回京城,只能在蛮荒之地苟活至死。
“还有吗?” 萧辰淡淡追问,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
送信人额角的汗珠已滚落到下巴,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贵…… 贵人最后让小人务必带到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几乎是用气声道:“他说……‘若你有命走到云州,也要记住 —— 只要我萧景睿还有一口气在,你此生,休想再踏足京城半步!若敢回来…… 必让你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京城,永远没有你的位置!’”
最后几句,虽由这市井小民转述,却仍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怨恨与疯狂,仿佛三皇子萧景睿本人隔着千山万水,在发出恶毒的嘶吼,字字淬着毒,句句带着血。
话音落下,四下一片死寂。只有林间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队伍中偶尔响起的马匹响鼻,还有送信人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虎听得双眼冒火,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若非萧辰未发令,他几乎要冲上去将这传递恶毒言语的信使撕碎。林忠则脸色惨白,双腿微微发颤,眼中满是惊惧 —— 三皇子已然失势被囚,竟还有如此能量和狠毒心思!这威胁绝非空口恫吓,他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即便倒台,残余势力也不容小觑,这 “不得回京” 的诅咒,更像是一道阴魂不散的封杀令,要断了萧辰所有退路。
送信人说完,早已汗透重衣,浑身筛糠般发抖,低着头不敢动弹,只盼着这位郡王能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
萧辰静静地看着手中那块刻着 “睿” 字的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边缘的磨损痕迹,不知是经年佩戴所致,还是刻意为之的低调。他将玉佩握紧,又缓缓松开,指腹摩挲着那个 “睿” 字,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三皇子萧景睿。这个在寿宴上设计陷害原主致死,又被他反手拖入巫蛊案、彻底击垮的阴狠兄长。即便身陷囹圄,前途尽毁,依旧不忘发出最恶毒的威胁,妄图将他永远困死在边疆。
不得回京?
萧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冽如冰的弧度。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送信人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吓得送信人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话,带到了。” 萧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锥砸地,“你也替我带句话回去。”
送信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惶恐 —— 带话?带回宗正寺?给那个被圈禁的三皇子?这简直是疯了!他一个小小信使,如何能办到?
萧辰似乎并不在意他能否办到,自顾自地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告诉三哥,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云州,我自会去。至于京城……”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层峦叠嶂,望向了南方那遥远而模糊的帝都轮廓,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萧辰,迟早要回去。”
“不是以戴罪之身,不是以乞怜之态。”“而是让他们所有人,包括三哥你,”“不得不打开城门,躬身相迎地回去!”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撼动山河的决心,冰冷而沉重,听得人头皮发麻。
送信人彻底呆住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个被发配边疆、前途未卜的郡王,竟敢如此回应一位皇子的威胁?还扬言要让满朝文武躬身相迎?这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赵虎和林忠也屏住了呼吸,看着萧辰挺直如松的背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先前的愤怒与惊惧,竟被这番话冲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昂与振奋 —— 跟着这样的主子,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值了!
萧辰不再看那送信人,将手中玉佩随手抛给赵虎:“收着。好歹是块玉,以后熔了,或许能打几支箭头,也算没白费他一番‘心意’。”
他转身上马,对赵虎道:“给他些干粮饮水,再备一匹快马,让他走。”
“殿下!这等传递恶言的狗东西,留着何用?不如……” 赵虎急了,手按刀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过是个传声筒,杀之无益。” 萧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让他把话带回去。我倒想看看,我那三哥听到后,会不会气得再吐几口血,彻底断了念想。”
赵虎这才恍然,狞笑一声:“是!殿下英明!” 他恶狠狠地瞪了那送信人一眼,丢过去一小袋干粮、一个水囊,又指了一匹备用马,低喝道:“滚!把殿下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到!若是敢漏半个字,或是添油加醋,老子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你剐了喂狗!”
送信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抓起干粮水囊,踉跄着爬上马背,连缰绳都差点抓不稳,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顺着来路狂奔而去,很快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官道尽头,只留下一串急促的马蹄声。
队伍重新开始行进。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默,但这沉默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滚烫的暗流。三皇子的威胁如同又一盆冰水,浇得人通体生寒;但萧辰那番冷静到近乎狂妄的回应,却像一粒火种,投在这冰水之下,燃起熊熊烈焰。
不得回京?迟早要回去!而且是让他们所有人,躬身相迎地回去!
这话语里的野心、傲气与决绝,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动员。它不再仅仅是求生存、搏前程,而是直指那最高的权力殿堂,充满了挑战与征服的意味,让每个士卒都隐约意识到,他们将要追随的,绝非池中之物。
林忠跟在萧辰马后,看着主子那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雷霆万钧之力的侧脸,心中翻江倒海。他忽然想起昨夜帐中,殿下说 “宫中那个懦弱的七皇子萧辰已经死了”。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个懦弱的七皇子,真的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胸有丘壑、心藏天下,敢于挑战命运、逆转乾坤的云郡王萧辰。
前有太子警告安分守己,后有三皇子威胁不得回京。这条北去之路,尚未踏足险地,便已杀机四伏,恶语环伺。
但殿下他,似乎正踩着这些警告与威胁,一步步走向那条注定充满血火、却也无比壮阔的道路。
晨雾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北方的山岭轮廓愈发狰狞,刀削般的崖壁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灰,黑风岭,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