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境时,冰封渊的活水已经漫成了河。
冰熊族的孩子们在河边凿冰捕鱼,萨满站在河岸上,用星石法杖记录着河水的流向,她的皱纹里终于有了笑意。林野接过萨满赠予的星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前往中州的路线,最末一行写着:“中州多雾,唯真灵之气可破。”
“山君的信物里,藏着一缕真灵残息。”萨满指着断剑,剑身上的九州灵脉图还在微微发亮,“到了中州,让残息与地脉共鸣,或许能找到真灵沉睡之地。”
林野翻身上马,火沙玉的暖意从怀中透出,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北境的天空已经放晴,阳光洒在消融的冰原上,反射出璀璨的光,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等真灵苏醒,我会带着东陆的桃花、西域的沙枣、北境的冰莲来看你。”他对着萨满挥了挥手,调转马头,朝着中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前往中州的路,比想象中更漫长。他穿过北境的雪原,渡过连接北境与中州的“断江”,又翻过横亘在边界的“迷雾岭”,足足走了三个月,才踏入中州地界。
正如萨满所说,中州果然被浓雾笼罩。那雾不是青雾山的晨雾,也不是云州江面的夜雾,而是带着种奇异的粘稠感,白得像牛乳,能见度不足三尺,连断剑的青光都只能照亮身前丈许之地。
更诡异的是,雾里没有声音。鸟鸣、风声、虫叫,全都被浓雾吞噬,只剩下马蹄踩在落叶上的闷响,像敲在空荡的鼓面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林野勒住马,从行囊里取出星图。星图在雾中泛着微光,标注的路线却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浓雾抹去了痕迹。断剑的震颤也变得微弱,剑身上的九州灵脉图里,中州的位置是一片混沌的白,看不出任何地脉走向。
“看来这雾不简单。”他翻身下马,将火沙玉握在手心。玉石的暖意与断剑的青光交织,勉强在周身形成一道屏障,浓雾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轻响,像被灼烧的棉絮。
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中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林野握紧断剑,警惕地望去,只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老者,背着个竹篓,正佝偻着腰在雾里采药。老者的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拄着拐杖顿一顿,仿佛在试探脚下的路。
“老人家,”林野轻声喊道,“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老者缓缓回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异常明亮,像藏着两团星子。他看了看林野手中的断剑,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狼形玉佩,突然笑了:“山君的剑,终于有人带来了。”
林野心头一震:“您认识山君?”
“何止认识,”老者放下竹篓,从里面取出株紫色的草药,草药在雾中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三百年前,我还是个娃娃时,见过山君在这片林子里打坐。他说中州的雾,是真灵的呼吸,能照见人心底的执念。”
他将草药递给林野:“这是‘破妄草’,能在雾中保持神智清醒。你要找真灵沉睡之地,得先过了‘三问关’。”
“三问关?”
“就是雾里的三道幻境,”老者指着前方,“第一问过去,第二问现在,第三问将来。过不了关的人,会永远困在雾里,变成雾的一部分。”他顿了顿,补充道,“山君当年在这里坐了三个月,才想明白‘守’字的真意,你有这个耐心吗?”
林野握紧断剑,剑身上的真灵残息轻轻跳动,像是在鼓励他。他想起青雾山的桃花,想起云州城的钟鸣,想起北境融化的冰河——那些都是他守护过的“现在”,也是支撑他面对“过去”与“将来”的底气。
“我有。”他接过破妄草,塞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清苦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雾中的昏沉感。
老者点点头,转身走进浓雾里,声音远远传来:“过了三问关,往雾最浓的地方走,那里有座‘忘忧台’,台上的碑文,会告诉你真灵在哪里”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林野握紧断剑,继续往前走。
刚走没几步,雾突然变了。
眼前的浓雾散去,露出一片熟悉的桃林——是青雾山的桃花宴。林野站在桃树下,看到年幼的自己正举着根树枝,追着石鹫的影子跑,笑声清脆。不远处,山君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块玉佩,正对着阳光细细端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师父!”林野下意识地喊出声。
山君转过头,笑容依旧:“野小子,你看这桃花,明年还会开吗?”
“会!”林野脱口而出,“每年都会开!”
“可若是有人毁了桃树呢?”山君的声音变得低沉,“若是青雾山的地脉断了呢?若是师父不在了呢?”
林野的心猛地一揪。这是他年少时最害怕的问题,那时他总以为,只要守在山君身边,就能永远留住桃花宴的热闹。可后来山君坐化,黑雾围城,他才明白,有些失去,是躲不过的。
“就算桃树毁了,地脉断了,师父不在了”林野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少年时没有的坚定,“我也会种出新的桃树,修复地脉,带着您的嘱托,一直守下去。因为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青雾山,是所有在这里欢笑过的人的家。”
,!
话音落下,眼前的桃林开始模糊,山君的身影化作点点光斑,融入浓雾中。断剑轻轻震颤,剑身上的“过去”二字悄然亮起,又缓缓熄灭。
第一问,过了。
浓雾再次凝聚,眼前变成了云州城的暗门后。林野站在石阶上,看着石台上绑着的孩子们,蚀魂老鬼的狞笑声在耳边回荡。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里握着断剑,剑刃上沾着未干的血迹——正是他当年冲过去救孩子的那一刻。
“救他们,你可能会死。”蚀魂老鬼的声音带着诱惑,“你才多大?青雾山的桃花还没看够,山君的仇还没报,值得吗?”
林野想起孩子们惊恐的脸,想起那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想起自己说过“要像山君一样守护他们”。他没有丝毫犹豫,挥剑劈开绳索,声音响亮:“值得。”
“为什么?”
“因为守护不是权衡利弊,是明知会输,也要拔剑的勇气。”
石台上的孩子们化作光粒消散,蚀魂老鬼的笑声被浓雾吞没。断剑上的“现在”二字亮起,随即熄灭。
第二问,过了。
浓雾变得更加粘稠,这一次,眼前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一片混沌的白。一个声音在雾中响起,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他自己的心声:
“真灵若是醒了,发现这九州早已不是它沉睡时的模样,若是它觉得这世间污浊,要毁了一切重来呢?”
“若是你守护的人,最后背叛了你,用你教的剑,刺向你守护的地脉呢?”
“若是三界定脉再次崩塌,你所有的努力都成了泡影,你还会守下去吗?”
这些问题像冰锥,扎进林野的心底。他想起寒煞的话,想起可能存在的背叛,想起一切归零的绝望。是啊,未来从来不是确定的,守护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终点,只有无尽的付出和可能的失败。
可他握紧断剑,能感觉到剑身上真灵残息的暖意,能听到东陆地脉的鸣响、西域沙脉的流动、北境冰脉的复苏——那些都是他走过的路,是他用剑、用心守护过的证明。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林野的声音在混沌中响起,平静却有力,“我只知道,只要还有一个人需要守护,只要地脉还在跳动,只要桃花还会开,我就会一直走下去。哪怕最后失败了,至少我试过,至少那些被我守护过的日子,是真的温暖过。”
混沌的白雾突然散开,眼前出现了一座石台。石台由白色的玉石砌成,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正是老者说的“忘忧台”。台中央的石碑上,刻着一行字,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图——
图上是一颗跳动的心脏,由东陆的山、西域的沙、北境的冰缠绕而成,心脏的中心,藏着一缕与断剑同源的金光。
“这是真灵的位置?”林野走上石台,指尖抚过石碑,石碑突然亮起,与断剑的真灵残息共鸣。
雾中的混沌之气开始朝着石碑汇聚,在台顶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涡。光涡中,隐约能看到无数星辰在旋转,像一片缩小的宇宙,而宇宙的中心,那颗由三脉缠绕而成的“心脏”,正在缓缓跳动。
断剑突然飞向光涡,剑身上的九州灵脉图与光涡中的星辰对应,发出璀璨的光芒。林野能感觉到,东陆的噬山珠、西域的定沙神针、北境的北极星核,正在同时共鸣,它们的力量顺着灵脉涌向光涡,注入那颗“心脏”。
“原来真灵不是某个具体的存在。”林野恍然大悟,“它是九州所有地脉、所有生灵、所有守护之心的集合。三界定脉归一,不是唤醒它,是成为它的一部分。”
光涡中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雾气开始消散,露出中州的真面目——这里不是想象中的荒芜之地,而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上河流纵横,草木繁盛,无数从未见过的生灵在林间奔跑,空气中弥漫着纯净的灵气,比东陆、西域、北境加起来还要浓郁。
断剑从光涡中飞回,剑身上的纹路彻底变了,不再是分属三境的灵脉图,而是一幅完整的“真灵之心”图,跳动的频率与林野的心跳完全一致。
林野握紧断剑,站在忘忧台上,看着雾气散尽的中州,看着远方平原上奔跑的生灵,看着三界定脉的光芒在此汇聚成河。他忽然明白,山君毕生追求的,从来不是唤醒某个沉睡的神只,而是让九州的生灵明白,他们自己,就是真灵的一部分,他们的守护,他们的善意,他们对家园的热爱,才是让九州生生不息的真正力量。
远处传来熟悉的马蹄声。林野回头,只见玄老拄着拐杖,骑着一头慢悠悠的青牛,从雾散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张掌柜、火灵姑娘、沙狼族的少年、冰熊族的萨满还有无数张熟悉的面孔,都是他在三境遇到的、一起守护过家园的人。
“野小子,可算赶上了。”玄老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听说中州的桃子比青雾山的甜,给老夫摘几个尝尝?”
林野笑了,握着断剑走下台,迎着他们走去。阳光洒在平原上,暖洋洋的,像桃花宴上的酒,像云州城的糖画,像西域的驼奶,像北境的活水,带着所有他守护过的、热爱过的味道。
真灵已醒,醒在每一个守护家园的人心里。
九州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他的剑,会永远陪着这片土地,陪着这些人,一直走下去。
因为最好的守护,从来不是终点,是与你同行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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