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申时。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
南丰府的喧嚣不仅没有随着放榜的结束而平息,反而随着夕阳的西下,迎来了一场更为盛大的高潮。
按照大周科举的旧例,院试放榜当日,新晋秀才需赴孔庙祭拜先师,随后由提督学政亲自主持“簪花宴”,并披红挂彩,骑马游街,以此夸耀文治,激励后学。
此时的贡院外,三十六匹高头大马早已披红挂彩,整装待发。
为首的一匹,乃是慕容知府为了讨好学政大人,特意从马场调来的汗血宝马“照夜白”。
马鞍上铺着织金的锦垫,马头上扎着硕大的红绸花球,神骏非凡。
“请案首上马——!”
随着礼房吏员的一声高唱,无数双热切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那个身穿青衫的少年。
赵晏今日并未刻意打扮,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
在这满场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中,他显得有些寒酸,但那挺拔如松的脊梁,却让他成了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赵兄,请!”
排在第二名的顾汉章,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傲气。他低垂着头,甚至不敢直视赵晏的眼睛,恭恭敬敬地侧身让路。
这便是科举场上的规矩。
一榜定乾坤,案首便是这同榜考生的“龙头”,无论家世如何,此刻都得低头。
赵晏微微颔首,神色从容地走到那匹高大的白马前。
他毕竟才十岁,个头还未完全长开,站在那高大的骏马前,还没马镫高。
旁边的差役正要搬马凳来扶,却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如燕子般掠过。
“臭小子,姐送你上去!”
沈红缨大笑一声,单手抓住赵晏的腰带,稍一用力,便将他稳稳地送上了马背。
“坐稳了!今儿个可是你最威风的时候,别给你红缨姐丢脸!”沈红缨拍了拍马屁股,眼中满是骄傲。
赵晏稳坐马上,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仰望的面孔。
那一刻,他不再是青云坊的小掌柜,也不再是那个需要精打细算的商人。
他是琅琊行省的新晋案首,是连中三元的神童,是大周士林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起乐——!游街——!”
鼓乐齐鸣,鞭炮震天。
游街的队伍如同一条红色的长龙,缓缓驶入朱雀大街。
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
百姓们争相涌上街头,手里的鲜花、香囊、甚至瓜果,雨点般地朝着队伍抛洒而来。
“看啊!那个骑白马的小公子就是赵案首!”
“真俊啊!才十岁就中了小三元,将来肯定是状元郎!”
“文曲星下凡!快,让孩子拜拜,沾沾才气!”
赵晏骑在马上,不断向两侧的百姓拱手致意。
跟在他后面的苏拙,此时也骑着一匹枣红马,胸前戴着大红花,激动得手足无措,只会傻乎乎地笑。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农家子,竟然也有跨马游街、万众欢呼的一天。微趣暁说徃 罪薪章截庚芯哙
这一路,从贡院走到孔庙,不过三里地,却仿佛走过了这些人寒窗十年的苦读岁月。
孔庙,明伦堂。
游街结束,新晋秀才们下马整衣,肃立于堂下。
提督学政朱景行早已端坐于堂上,身后的孔子画像在烛火下显得庄严肃穆。
按照规矩,接下来便是最荣耀的时刻——簪花。
由大宗师亲自为案首簪花,并赐下勉励之语。
“宣,院试案首,赵晏上前!”
赵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入堂中,在蒲团上郑重跪下。
“学生赵晏,拜见大宗师。”
朱景行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
几日前,他在码头上曾对这个“商贾神童”充满了偏见,甚至扬言“满身铜臭,文章再好亦不取”。
而今日,也是在这个南丰府,他却要亲手将象征着文人最高荣耀的“金花”,戴在这个少年的头上。
朱景行缓缓站起身,从托盘中取过那朵用金箔和红绒制成的“状元花”。
他没有立刻戴上去,而是拿着花,走到赵晏面前,低头注视着他。
“赵晏。”
朱景行的声音有些苍老,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和,“老夫曾说过,不喜欢你的商贾气。今日,老夫依然要说——你的文章,杀气太重,算计太深。”
堂下一片死寂。众人皆是一惊,难道大宗师要在簪花宴上当众训斥案首?
赵晏抬起头,目光澄澈:“大宗师教训得是。”
“但是。”
朱景行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世道,光有仁心救不了人,光有道德治不了国。你的算计,若是为了私利,便是奸商;若是为了天下,便是——经世致用!”
说着,朱景行郑重地将那朵金花,插在了赵晏的方巾之上。
“礼成!”
然而,朱景行并没有让赵晏起身。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提起那支御赐的紫毫笔,饱蘸浓墨,在一张宣纸上挥毫泼墨。
!片刻后,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字幅,递到了赵晏面前。
纸上只有四个大字,笔力苍劲,力透纸背——
【知行合一】
“这四个字,老夫送给你。”
朱景行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在考场上说‘屋不屋’,那是‘知’;你写‘摊丁入亩’,那是‘行’。商道也好,官道也罢,老夫望你日后,无论身居高位还是行走江湖,都能心口如一,言行相顾。”
“莫要忘了你那篇策论里写的——苟利国家生死以。”
赵晏双手接过字幅,只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的,比那案首的名头还要重。
他再次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学生,谨记大宗师教诲!必不敢忘!”
这一拜,不仅是拜谢师恩,更是两代读书人之间,关于“道”的传承与交接。
簪花宴散,夜色已深。
赵晏回到青云坊时,福伯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少爷!”
福伯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衣冠。
那是一件边缘镶着黑边的襕衫,以及一顶象征着秀才身份的方巾。
这是朝廷赐予的“生员服”。
穿上它,便意味着赵晏从此脱离了“白丁”的身份,正式跨入了“士”的阶层。
按照大周律例,廪生见县官不跪,免除家中徭役,受律法优待,刑不上大夫。
赵晏走进内室,在赵灵的服侍下,脱去了那身穿了多年的布衣,换上了这身襕衫。
他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青衫磊落,长身玉立。
虽然依旧是那张稚气的脸庞,但眉宇间却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威严。
“真好看咱们家晏儿,真像是天上的文曲星。”赵灵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忍不住红了眼眶。
赵晏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抚摸着那黑色的衣缘。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来到了青云坊的二楼露台。
此时,雨后的夜空一碧如洗,星河璀璨。
沈红缨正坐在栏杆上,手里拎着一壶酒,见他出来,笑着晃了晃酒壶:“哟,秀才公出来赏月了?”
“红缨姐。”赵晏笑了笑,走过去并肩而立。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红缨喝了一口酒,问道。
赵晏目光投向远方。
那里是北方,是省城的方向,也是大周心脏——京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