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丰府衙,后堂书房。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
“咔嚓——!”
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知府慕容珣手中那支平日里最爱惜的狼毫笔,被生生折成了两段。
墨汁溅在他那保养得宜的手指上,黑得刺目,仿佛某种无法洗刷的污点。
“小三元”
慕容珣盯着那断笔,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块粗粝的砂石,“朱景行你狠!你真狠啊!”
跪在地上的师爷早已吓得趴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太清楚这个名头的分量了。
如果赵晏只是个普通的秀才,哪怕是案首,慕容珣作为知府,依然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给他穿小鞋,甚至找个由头革了他的功名。
可现在,赵晏是“小三元”。
这是祥瑞!是文运昌隆的象征!
这个名头一出,赵晏的名字立刻就会被写进琅琊行省的地方志,甚至会作为“神童”的典型,被朱景行上报给朝廷,直达天听!
动一个普通的秀才,叫管教;动一个“小三元”,那就叫——摧残斯文,跟全天下的读书人作对!
“大人”师爷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咱们之前准备的那些针对青云坊的手段”
“撤了!全撤了!”
慕容珣猛地一挥袖子,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咆哮道,“你是嫌我不够倒霉吗?现在全城的百姓都把赵晏当成文曲星供着,这时候去动他的铺子,你是想让老百姓把府衙给拆了吗?!”
慕容珣颓然倒回太师椅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知道,大势已去。
那个曾经被他视作蝼蚁、可以随意拿捏的商贾少年,如今已经化身为龙,飞到了云端。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再也无力阻拦。
“赵晏”慕容珣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不甘,却又夹杂着一丝深深的忌惮,“这笔账,咱们来日方长!”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青云坊所在的梧桐街。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整条街都被红色的鞭炮屑铺满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喜庆的气息。
“赵案首出来啦!”
随着一声高喊,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青云坊的大门。
只见那个身穿青布直裰、身材还有些瘦小的少年,在沈红缨和赵灵的簇拥下,缓步走出了店门。
他没有穿绫罗绸缎,没有戴金冠玉带,依旧是那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模样。
但此刻,在众人的眼里,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光环。
“拜见文曲星老爷!”
不知是谁带了个头,最前面的几个大娘竟然要跪下磕头,想沾沾喜气。
赵晏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两步,扶住了那位大娘。
“大娘,使不得。”
赵晏的声音清朗温润,没有半点“老爷”的架子,“我是赵晏,是这青云坊的小掌柜,也是咱们街坊邻居看着长大的孩子。大家若是这么客气,以后我这生意还怎么做?”
一句“生意怎么做”,瞬间拉近了与众人的距离。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哈哈!赵案首说了,他还是咱们的小掌柜!”
“听听!这才叫不忘本!”
赵晏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一张张热情的笑脸。他看到了激动得抹眼泪的福伯,看到了挺直了腰杆、一脸骄傲的苏拙,也看到了人群外围,那些曾经嘲讽过他、如今却灰溜溜低着头准备溜走的世家子弟。
他淡淡一笑,并没有去痛打落水狗。
既然已经站在了高处,又何必去在意脚下的泥点?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姐姐赵灵。
“姐。”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刚才福伯说,咱们的墨今日半价?”
“是是啊!”赵灵有些发愣,不知道弟弟这时候提这个做什么,“为了给你庆贺,大家都高兴嘛!”
“半价好。”
赵晏点了点头,随即转过身,面对着数千名围观的百姓和读书人,从袖中掏出了一块墨锭。
那是“君子墨”。
虽然在考场上被摔断过,但经过福伯的修补,如今用金粉描了断纹,反而更添了几分残缺之美,正如“君子不器,随方就圆”。
“诸位!”
赵晏高高举起手中的墨锭,朗声道,“前几日,有人说赵晏满身铜臭,不配读书;有人说商贾是贱业,不配谈国事。”
“今日,赵晏侥幸中了这小三元。我想告诉大家的是——”
赵晏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读书,不在于身份贵贱,不在于从事何业。农夫耕田可读,工匠做工可读,商贾行商亦可读!”
“我赵晏,是商人。这块墨,是我亲手调的;那篇《摊丁入亩》的策论,也是用这块墨写出来的!”
“所以——”
赵晏转身看向赵灵,嘴角勾起一抹自信飞扬的弧度,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又热血沸腾的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姐,让人备车!”
“咱们的墨,以后不用只在南丰府卖了。从今天起,把分号开到省城去!开到建昌府去!开到八府之地去!”
“我要让全天下的读书人都知道——”
“用咱们商贾做出来的墨,一样能写锦绣文章!一样能做国之栋梁!”
“谁敢言商不读书?!”
这一声质问,掷地有声,久久回荡。
短暂的寂静后。
“好——!!!”
“谁敢言商不读书!说得好!”
“青云坊!青云坊!”
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几乎要将青云坊的招牌都震得颤抖。
沈红缨站在赵晏身后,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背影,手中的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眼中满是笑意:“臭小子,还真让你给做成了。这下子,我看那个慕容珣还怎么给你下绊子。”
苏拙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赵晏,也跟着大声呐喊。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副榜录取的捷报,心中暗暗发誓:赵兄说得对,出身不能决定一切。他赵晏能做到的,我苏拙也要努力去做!
这一日,青云坊的墨销量翻了十倍。
因为所有人都想买一块“状元墨”,去沾一沾那位“商贾案首”的才气。
而赵晏的那句“谁敢言商不读书”,也随着南来北往的客商,迅速传遍了琅琊行省,成为了一句激励无数寒门与商户子弟的至理名言。
喧嚣过后,夜色渐深。
赵晏坐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
“少爷,明日便是簪花宴了。”福伯端来一碗参茶,轻声说道,“那是提督学政专门为新晋秀才们举办的宴席,听说还要游街夸官。衣裳老奴已经给您备好了。”
“簪花宴”
赵晏接过茶盏,目光投向贡院的方向。
他知道,那不仅仅是一场庆功宴。
那是朱景行对他最后的考校,也是他正式踏入“士林”这个圈子的入场券。
“福伯,不用准备什么锦衣华服。”
赵晏吹了吹茶沫,淡淡道,“就穿那件青布裰衣。我是商人,也是读书人,穿得太花哨,反而让人看轻了。”
“是。”
福伯退下。
赵晏望着窗外的明月,心中默念:
“小三元只是起点。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风雨兼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