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虚无道种。”
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锈剑在她手中微微颤动，灰白色的寂灭真意如同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在她周身缓缓流淌。
冥夜站在宫殿门口，黑袍在幽冥古域永恒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中那道黑色光柱，然后缓缓转回头，黑洞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属于“人”
那是疲惫。
三万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你在骗我。”苏晚握剑的手紧了紧，“幽冥之心不是镇压归墟的器具，而是培养虚无道种的温床。你所谓的‘加固封印’，实际上是在加速道种的成熟，加速归墟降临。”
“我没有骗你。”冥夜摇头，“至少，没有完全骗你。”
“什么意思？”
“幽冥之心确实是师尊当年为了镇压归墟裂痕而炼制的仿制品。”冥夜缓缓说道，“但它镇压的方式，并非你想象的那样——不是用力量强行封锁入口，而是……‘吸收’。”
“吸收？”
“归墟之力的本质，是万物归虚、法则崩解的终末之力。这种力量无法被消灭，只能被转化或封印。”冥夜解释道，“师尊当年炼制的幽冥之心，其核心原理是‘以寂灭对抗寂灭’——用寂灭真意构建一个封闭的循环体系，将渗透进来的归墟之力吸收、分解，转化为相对稳定的死亡本源。”
“这个计划在初期是成功的。最初的几千年，幽冥之心确实有效地延缓了归墟渗透，为沧澜界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但师尊低估了归墟之力的侵蚀性。”冥夜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些被吸收的归墟之力，并没有被完全分解。它们残留在幽冥之心的核心，逐渐凝聚、蜕变，最终……诞生了‘虚无道种’的雏形。”
苏晚心中一凛。
“你是说，虚无道种是幽冥之心吸收归墟之力后，意外产生的……‘产物’？”
“不是意外。”冥夜苦笑，“是必然。寂灭真意与归墟之力同源，本质上都是‘终结’的力量。用寂灭真意构建的系统去吸收归墟之力，就像用清水去稀释墨水——短时间内有效，但时间一长，清水终将变成墨水。”
“幽冥之心运行了三万年，吸收了三万年的归墟之力。那些力量在核心凝聚、质变，最终孕育出了虚无道种。而道种一旦诞生，就会本能地‘生长’——它需要更多的生机、更多的法则碎片来完善自身。”
“所以它开始反向侵蚀幽冥之心，将这件镇压之器，变成了自己的‘培养皿’。”苏晚明白了，“而你抽取死亡本源注入幽冥之心，表面上是在加固封印，实际上……是在喂养道种。”
“是的。”冥夜坦然承认，“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苏晚的声音中带上了怒意，“加速道种成熟，让归墟提前降临，这就是你说的‘唯一办法’？”
“因为道种已经无法逆转了。”冥夜直视着苏晚，“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无法被摧毁、无法被封印。它就像一颗扎根在幽冥古域、扎根在沧澜界法则根基上的‘毒瘤’，强行切除，只会导致整个界域提前崩解。”
“师尊留下的碑文说，可以炼化道种……”苏晚想起碑文的内容。
“理论上可以。”冥夜点头，“但师尊自己也只提出了理论，并没有实践的方法。而且碑文上也写了——需要身具寂灭道体，修为至少达到化神之境，方有一线可能。”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你现在是金丹中期，《归墟剑诀》只修炼到第二层，离寂灭道体还差得远，离化神境界更是遥不可及。就算你知道方法，你觉得自己需要多久才能达到那个要求？”
苏晚沉默了。
她修炼《归墟剑诀》已经超过十年，才堪堪达到金丹中期。按照正常速度，从金丹到元婴需要数十年，从元婴到化神需要数百年甚至上千年。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
“道种什么时候成熟？”苏晚问出关键问题。
“三年。”冥夜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答案，“但这不是封印还能维持三年的意思，而是道种将在三年后彻底成熟，届时归墟门户将完全打开，沧澜界将开始被逐步吞噬。”
“所以你屠戮生灵，加速抽取死亡本源，不是为了延缓归墟降临，而是为了……在道种成熟前，让它达到‘完美状态’？”
“没错。”冥夜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完美的虚无道种，在成熟的瞬间会有一个极短的‘稳定期’。那个时候，道种内部的法则结构会暂时固化，不再吸收外界力量。如果我们能抓住那个时机，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什么机会？”
“炼化的机会。”冥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虽然师尊没有留下具体方法，但我这三万年来一直在研究幽冥之心，研究道种的生长规律。我推测，在道种成熟的瞬间，它的核心会暴露出来——那是一切归墟之力的源头，也是它唯一的‘弱点’。”
“只要能在那瞬间，用足够强大的寂灭真意侵入核心，就有可能打断道种的稳定过程，强行将其炼化。”
苏晚听懂了。
冥夜的计划，本质上是一场豪赌。
赌虚无道种在成熟瞬间会出现短暂的破绽，赌她能在那个瞬间爆发出足够强的寂灭真意，赌炼化过程不会导致归墟提前爆发。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结果都是万劫不复。
“你有多少把握？”苏晚问。
“不足一成。”冥夜如实回答，“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三年后道种自然成熟，归墟降临的把握……是十成。”
苏晚闭上眼睛。
她终于明白了冥夜所有的行为逻辑。
这个人知道虚无道种的存在，知道幽冥之心已经变成培养皿，知道归墟必然降临。
但他没有绝望，而是在绝境中找到了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用三万年的时间布局，用无数生灵的性命作为养料，将道种催生到完美状态，然后赌上一切，在最后的瞬间尝试逆转。
这很疯狂。
但苏晚不得不承认，如果换做是她，在同样的处境下，可能也会做出类似的选择。
当你明知世界将在三年后毁灭，而唯一可能拯救世界的办法，是牺牲一部分人来换取一个渺茫的机会时……
你会怎么选？
“现在你明白了。”冥夜的声音将苏晚拉回现实，“我没有骗你，只是没有告诉你全部真相。因为有些真相，知道得太早反而会让人绝望。”
“我需要你保持希望，保持斗志。因为你是唯一的‘寂灭种子’，是唯一有可能完成炼化的人。”
苏晚睁开眼睛，看着冥夜。
这一刻，她忽然理解了这个人眼中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三万年的等待，三万年的布局，三万年的孤独。
为了一个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背负着屠戮生灵的罪孽，日复一日地坚守在这里。
这不是英雄，也不是恶魔。
这是一个被命运逼到绝境，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守墓人。
“如果炼化失败呢？”苏晚问。
“那我会用最后的力量，引爆幽冥之心。”冥夜平静地说，“虽然无法摧毁道种，但至少可以炸毁归墟门户所在的空间节点，将归墟降临的时间再推迟……或许几百年，或许几十年。”
“代价呢？”
“代价是，幽冥古域将彻底湮灭，连同其中的一切。”冥夜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我。”
苏晚沉默了。
她看着冥夜，看着那双黑洞般的眼眸，看着那张普通而憔悴的面容。
这个人，早已经做好了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准备。
三万年，他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传承者，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成功的奇迹。
而现在，她来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苏晚最终问道。
冥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第一，在三年内，将《归墟剑诀》修炼到第三层以上，初步掌握生死轮回的真意融合。这是炼化道种的最低要求。”
“第二，将修为提升到至少元婴后期。炼化过程需要持续输出寂灭真意，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你会在中途力竭而死。”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冥夜指向宫殿深处，“你需要进入幽冥之心的核心，在道种成熟前，提前熟悉它的法则结构，建立感应联系。”
“这样，在道种成熟的瞬间，你才能第一时间找到它的核心，发起炼化。”
苏晚点头。
这些要求，和冥夜之前说的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区别是，目的从“加固封印”变成了“炼化道种”。
“进入幽冥之心核心，需要吸收那些死亡本源吗？”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需要，但不是全部。”冥夜解释，“你只需要吸收足够建立感应的量，大约……幽冥之心总储量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
听起来不多，但那是三万年来积累的死亡本源，是无数生灵的生命精华。
“那些本源中的怨念和诅咒……”
“我会帮你净化。”冥夜说，“幽冥一脉的传承中，有专门净化负面情绪的法门。虽然无法完全消除，但至少可以将其压制到不影响你神智的程度。”
苏晚沉吟片刻，最终点头。
“好，我答应你。”
冥夜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神色。
三万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但有个条件。”苏晚补充道。
“你说。”
“从现在开始，停止屠戮生灵，停止抽取死亡本源。”苏晚直视冥夜，“道种已经接近完美，不需要更多的养料了。那些还活着的人……让他们活下去。”
冥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会拒绝。
但最终，他缓缓点头。
“如你所愿。”
黑色光柱的旋转速度，在这一刻，悄然放缓了一分。
仿佛某种持续了三万年的疯狂，终于按下了暂停键。
苏晚抬起头，望向幽冥古域灰暗的天空。
三年。
她只有三年时间。
三年后，要么炼化虚无道种，逆转归墟。
要么……与这个世界一起，归于虚无。
“开始吧。”她说。
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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