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虚无领域”缓缓消散,如同晨雾在阳光下褪去。领域范围内,一切都变得“干净”了——没有血雾,没有骸骨,没有血肉傀儡的残骸,甚至连地面都呈现出一种原始的、未经任何侵蚀的灰白色。
祭坛依旧存在,但顶端的紫焰已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焦黑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部分的凹陷。
失去了紫焰的支撑,整个祭坛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的白骨纷纷脱落、崩解,最终轰然坍塌,化作一堆毫无灵性的碎骨。
更远处,血池中的暗红色“血液”开始沸腾、蒸发,浓稠的血雾如同失去了源头,开始逐渐稀薄、消散。
以祭坛为中心,方圆数里的血雾都在快速退去,露出下方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土地。阳光时隔数十年,再次照射到这片土地上,虽然依旧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但至少……不再是永恒的暗红。
血雾深处,那些被侵蚀转化的低阶存在,在失去“尊者”控制后,有的直接化作脓血消融,有的则茫然地站在原地,猩红的眼睛渐渐恢复了一丝浑浊的、属于“生前”的微光,但很快又彻底黯淡——它们早已死去多时,支撑它们活动的不过是血雾本源和紫焰的意志罢了。
整个落霞山血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沉寂。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结界崩碎后留下的废墟边缘,昏迷不醒。
苏晚的状态很糟糕。
七窍渗出的血丝已经凝固,在苍白的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呼吸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停止。体内灵力枯竭,精神力透支到近乎崩溃的边缘,经脉中到处是强行施展“寂灭·归墟”后留下的反噬伤痕。
更严重的是,她的“存在感”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淡化。
如果说之前使用剑痕力量,只是让她逐渐“融入背景”,那么现在,她整个人都变得模糊起来,轮廓时而清晰时而虚幻,仿佛随时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这就是强行施展超出自身理解范围的力量的代价。
若不是“寂灭”意韵本身就带有某种“锚定”特性,在抹除他物的同时也在无形中稳固自身的存在,她可能已经在那一剑之后,就和紫焰一样“归墟”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陷入了深度的沉睡——不是普通的昏迷,而是灵魂层面的自我保护性沉眠。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落月升,月落日出。
转眼间,三天过去了。
这三天里,落霞山血雾的范围,已经从鼎盛时期的方圆五十里,缩小到了不足十里。核心区域的祭坛和血池彻底废弃,外围的血雾也变得稀薄,不再具备强烈的侵蚀性,只是普通的瘴气。
青云宗那边,留守长老们在血雾异动的第一天就察觉到了异常。他们派出探查小队,确认血雾正在退散,且内部发生了某种剧变,但出于谨慎,没有贸然深入。
而苏晚,依旧躺在原地。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上的血迹也在风吹日晒中渐渐淡去,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直到第四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透稀薄的血雾,洒在她脸上时,苏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空洞的,仿佛还没有从深沉的梦境中醒来。但很快,清明和理智重新回归。
她看着头顶那片依旧带着淡淡暗红色的天空,又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的景象,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我……还活着?
苏晚尝试动弹手指,却感觉浑身每一处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识海深处,仿佛被无数根针同时穿刺,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
(代价……果然很大。
她艰难地坐起身,检查自己的状态。
灵力近乎枯竭,精神力只恢复了不到一成,经脉中的伤痕需要长时间温养才能愈合。最麻烦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比之前淡化了至少五成——现在的她,即使站在别人面前,如果不刻意引起注意,很可能会被直接忽略掉。
(还好……至少还‘存在’。
苏晚苦笑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玄清长老给的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葫芦里封存的精纯灵力流入体内,如同甘霖般滋润着干涸的经脉。虽然无法立刻恢复,但至少缓解了那种虚脱感。
她又取出一枚疗伤丹药服下,然后开始缓慢地调息。
一个时辰后,她的状态勉强恢复到了能够行动的程度。
苏晚站起身,环顾四周。
祭坛已经坍塌,血池也已干涸,紫焰彻底消失——她最后那一剑“寂灭·归墟”,确实摧毁了“尊者”的意志核心。
但……真的结束了吗?
苏晚走到祭坛废墟前,仔细观察。
白骨碎了一地,早已失去所有灵性。但在废墟最深处,她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几块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骨片,表面刻满了极其古老、极其诡异的符文。骨片入手冰凉,隐隐传来一股与血雾同源、却又更加纯粹、更加古老的气息。
苏晚仔细辨认那些符文。
不是常见的修真界文字,也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古老语种。但不知为何,当她的目光落在符文上时,剑痕印记深处,那些最破碎、最古老的意韵碎片,竟然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仿佛这些符文,与剑痕的来历,有着某种联系。
她将骨片收好,继续搜索。
在血池干涸的底部,她找到了另一件东西——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血红、内部仿佛有液体流动的晶石。
正是她在精瘦老者身上得到的那种血雾本源晶石,但这一枚的纯度更高,体积更大,蕴含的本源至少是之前的十倍!
苏晚眼睛一亮,立刻开始吸收。
这一次,吸收过程比之前顺畅了许多。归墟”那一剑,让她对剑痕力量的掌控和理解又深了一层,“净化”意韵运转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只用了半个时辰,整块晶石就被完全吸收。
效果是显着的。
她的精神力恢复了近三成,经脉的伤痕也在本源能量的滋养下开始缓慢愈合。最重要的是,那种“存在感淡化”的趋势,似乎被遏制住了——虽然没有逆转,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
(看来,吸收血雾本源,确实能抵消一部分使用剑痕力量的副作用。
苏晚心中稍定。
她继续在废墟中搜索,又找到了几件零散的材料和法器,大多与血雾有关,价值不高,但聊胜于无。
将所有战利品收好,苏晚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曾经被血雾笼罩的土地。
阳光已经驱散了大部分雾气,露出了下方贫瘠、荒凉却“干净”的土地。虽然短时间内还无法恢复生机,但至少……不再邪恶。
(结束了。
她转身,朝着青云宗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有些虚浮,但很坚定。
来时孤身一人,走时依旧孤独。
但这一次,她身后留下的,是一片重获新生的土地。
以及……一个彻底消散的噩梦。
青云宗,藏经阁。
玄清长老依旧坐在柜台后打盹,但苏晚推开门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停留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回来了?”
“嗯。”
“解决了?”
“嗯。”
“受伤了?”
“……一点。”
玄清长老没再问什么,只是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酒葫芦,扔给她。
“这次多休息几天,藏经阁的灰尘,老头子我帮你扫了。”
苏晚接过酒葫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谢谢师尊。”
“谢什么谢,师徒之间,不说这些。”玄清长老摆摆手,“去吧,去休息。有什么事,等睡醒了再说。”
苏晚点点头,转身上楼。
她没有立刻回顶楼,而是在二楼的藏书区停下,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古籍,抱在怀里。
这些书记载的都是关于上古符文、古老传说、以及一些禁忌之地的信息。
她需要查清楚,那些黑色骨片上的符文,到底是什么来历。
以及……剑痕印记,到底是什么。
直觉告诉她,落霞山血雾的“尊者”,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在它背后,或许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而她,已经被卷进来了。
苏晚抱着书,慢慢走上顶楼。
窗外,阳光正好。
她将书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看向落霞山方向。
那里,暗红色的天空已经恢复正常。
但她的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轻松。
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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