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第二轮的抽签对战，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当最后一场比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演武场上只剩下一百名晋级者。有人欢欣鼓舞，有人黯然神伤，但无论结果如何，今日的战斗都将成为他们修行路上难忘的一笔。
林清露顺利晋级，虽然过程有些惊险，但她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小桃运气不佳，遇到了一个炼气九层的器峰师兄，苦战二十余招后惜败，此刻正撅着嘴，被林清露安慰着。
“没事啦小桃，你已经很厉害了！那个王师兄可是器峰前十呢！”
“哼，下次我一定要赢回来！”小桃握紧拳头，随即又垮下肩膀，“不过清露，你真的变强了好多啊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林清露想了想，摇头：“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最近练剑时，比以前更‘顺畅’了。好像更能理解剑招为什么要那么出，步法为什么要那么走。”
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就像是以前只是在模仿动作，现在却开始触摸到动作背后的“道理”。
“哎呀，这就是开窍了吧！”小桃羡慕道，“我什么时候也能开窍啊”
两人说笑着离开演武场，随着人流散去。
夜幕降临，青云宗渐渐安静下来。但某些角落，暗流却开始加速涌动。
戌时三刻，藏经阁三楼。
白日里喧闹的借阅区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书架投下长长的影子，让整个楼层显得格外幽深。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西北角的古籍区。
正是那两名“内门弟子”。
先到的青年依旧面容普通，穿着灰色弟子服，此刻正背靠书架，看似在翻阅一本《沧澜风物志》。后来的弟子则是个瘦高个，眼神锐利，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才快步走到青年身边。
“如何？”青年头也不抬，传音问道。
“尊者有新的指令。”瘦高个弟子声音低沉，“东南区的异常波动，虽然微弱，但绝非自然现象。尊者怀疑是‘种子’在试探性干扰，或者有其他势力在插手。”
“其他势力？”青年眉头微皱，“除了我们和‘种子’，还有谁会关注那片区域？”
“不清楚。但尊者说，那片血雾深处藏着的‘东西’，远比我们想象的古老。可能会吸引来一些不该出现的存在。”
青年沉默片刻：“尊者要我们做什么？”
“两件事。”瘦高个弟子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加快对宗门内潜力弟子的‘标记’。仙盟大会在即，我们需要更多的‘眼睛’和‘棋子’。尊者赐下了新的‘魂丝’，比之前的更隐蔽，更难被察觉。”
他递过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玉盒。
青年接过，打开一条缝，只见里面躺着三根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紫色丝线，在玉盒中微微蠕动，仿佛活物。他立刻合上盖子，将其收入怀中。
“第二件事，”瘦高个弟子继续道，“尊者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关于青云宗那位‘神秘守护者’。特别是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任何异常的灵力波动、规则扰动、或者与‘寂灭’相关的传闻。”
青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守护者的情报宗门封锁得很严，我们接触不到高层。至于异常波动宗门大比期间，演武场那边灵力波动混乱，很难分辨。”
“那就从旁敲侧击入手。”瘦高个弟子冷声道，“多和那些崇拜守护者的弟子接触，听听他们之间的传言。还有，重点关注藏经阁——尊者怀疑，这里可能藏着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高大的书架，以及通往四楼的楼梯。
“藏经阁？”青年也看向楼梯方向，“这里除了古籍就是杂物对了，那个‘废柴大师姐’苏晚，几乎每天都待在这里。”
“苏晚？”瘦高个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就是那个入门十年还是炼气三层的大师姐？”
“对。她负责打扫藏经阁，经常在顶楼一待就是半天。玄清长老似乎对她颇为放任。”
“一个废柴值得注意吗？”
“不好说。但尊者说过，‘种子’最擅长隐藏，往往会选择最不起眼的外壳。”青年压低声音，“而且我观察过，苏晚虽然灵力微弱，但她的‘存在感’有时候会莫名地稀薄，就像要融入背景一样。”
瘦高个弟子眼神一凝：“存在感稀薄？你确定？”
“只是偶尔的感觉，可能是我多心了。”
瘦高个弟子沉思片刻，摇头：“先不要打草惊蛇。继续观察，但不要主动接触。重点还是放在那些有潜力的弟子身上，以及收集守护者的情报。”
“明白。”
两人又低声交流了几句，随后先后离开，身影融入书架间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在两人头顶上方，四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转角，那片阴影比往常要浓郁几分。
阴影中，一双浑浊而清明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玄清长老。
他靠着墙壁，手中拎着一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咂咂嘴。
（魂丝？标记？）
（仙界来的小老鼠，手段倒是越来越下作了。）
（还有晚丫头居然被怀疑了？）
（呵呵这帮蠢货，眼皮子浅得很。真佛在眼前，却只盯着泥塑木雕。）
他摇了摇头，晃晃悠悠地往楼上走。
走到顶楼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看向里面。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苏晚正靠坐在窗下的蒲团上，怀里抱着那柄锈剑，似乎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平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玄清长老看了她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睡吧，丫头。）
（天塌下来，有老头子我先顶着。）
（虽然你可能也不需要。）
他轻轻带上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慢慢下楼去了。
门内，苏晚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睡。
从两名“内门弟子”进入藏经阁开始，她就感知到了。他们的对话，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落入她耳中。
（魂丝标记目标是潜力弟子）
（还想收集守护者的情报？）
（胃口不小嘛。）
苏晚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
她早就猜到对方会在大比期间加紧活动，只是没想到，连“魂丝”这种东西都用上了。
魂丝，她听说过。那是某种阴毒的傀儡术分支，将炼制好的魂丝植入目标体内，初期毫无影响，甚至能小幅提升修炼速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魂丝会慢慢侵蚀神魂，最终让目标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施术者的傀儡，言听计从，且极难被发现。
（用这种手段控制年轻弟子是想在仙盟大会上搞大事？）
苏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可以容忍对方监视、试探，甚至搞些小动作。
但将毒手伸向那些还在成长中的年轻弟子这就触及她的底线了。
（得加快清理速度了。）
原本她计划慢慢净化那些标记，但现在看来，对方要下狠手了。
那就不能只是“净化”了。
得想办法，让那些魂丝“失效”。
苏晚坐起身，将锈剑横置膝前。
她的意识沉入剑痕印记，在那些破碎的意韵碎片中寻找。
净化意韵，可以清除标记。
斩断意韵，可以斩断联系。
但要让魂丝“失效”而不被察觉需要更精细的操作。
她需要一种能“欺骗”魂丝的意韵——让魂丝以为自己已经成功植入、正在正常运作，但实际上，却是在一个被隔离的“幻境”中空转，无法真正侵蚀宿主的神魂。
就像给电脑病毒制造一个虚拟的系统环境，让它在那里尽情破坏，却影响不到真实系统。
这种意韵，剑痕印记中有吗？
苏晚耐心地感应、搜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月光缓缓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膝上。
突然，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意韵碎片。
那碎片传递的感觉是——“拟态”。
不是变化外形，不是模仿气息，而是更深层的“规则拟态”——让某一小片区域的规则，暂时“模拟”成另一种规则体系。
就像在一张白纸上，用特殊的墨水画出一个虚假的图案，让观察者以为那就是纸本身的纹理。
（就是它！）
苏晚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将这丝意韵引导出来。
它比“净化”意韵更加微弱，更加难以掌控，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苏晚必须全神贯注，用最精细的意念力将其包裹、塑形。
足足半个时辰后，她才勉强将这丝“拟态”意韵稳定下来，并将其注入锈剑剑痕中，与之前储存的“净化”意韵并列。
完成后，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使用剑痕意韵，尤其是操控这些精细而陌生的意韵，对她自身的消耗极大。那种“存在感稀薄”的副作用，再次隐隐浮现。
她感觉自己的轮廓，似乎又淡了一分。
（真是亏本买卖）
（但没办法，谁让我是‘大师姐’呢。）
苏晚自嘲地笑了笑，收起锈剑。
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这“拟态”意韵，应用到那些被标记（或即将被标记）的弟子身上。
她需要一个“载体”。
一个能长时间存在、能悄无声息接近目标、且不会被怀疑的载体。
苏晚的目光，扫过顶楼角落里的杂物堆。
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玉简、废弃的符纸、以及几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陶土小人。
那是几年前，某位擅长傀儡术的长老试验失败后丢弃的“残次品”，原本是要处理掉的，但玄清长老觉得“放着也不占地方”，就留在了这里。
陶土小人巴掌大小，做工粗糙，五官模糊，体内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是最普通的装饰品。
（或许可以废物利用？）
苏晚起身，走到杂物堆前，捡起一个陶土小人。
她将锈剑剑尖轻轻点在小人胸口，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拟态”意韵注入其中，同时混合了极微量的“净化”意韵作为保险。
陶土小人内部，灰白色的光晕一闪即逝，随即恢复原状。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晚能感觉到，它内部已经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拟态领域”，范围大概只有寸许，但足够覆盖一个人的眉心识海区域。
只要将这个小人放在目标附近一定范围内（最好是贴身），它就会自动感应到魂丝的存在，并悄无声息地展开“拟态领域”，为魂丝制造一个虚假的侵蚀环境。
魂丝会以为自己正在顺利工作，实际上却是在做无用功。
而目标本人，则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甚至可能因为魂丝初期附带的“增益效果”而感觉修炼更顺畅，更不会怀疑。
（完美。）
苏晚满意地点点头。
她一口气制作了五个这样的“拟态陶偶”。
这已经是她目前能掌控的极限了。再多，她可能就会因为消耗过度而直接“融入背景”了。
（五个应该够了。）
（那两只小老鼠，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标记太多人。）
她将五个陶偶收入怀中，准备找机会“送”出去。
首选目标，自然是那些最有可能被盯上的潜力弟子——比如林清露，比如今天表现出色的几位，比如慕寒和秦炎。
虽然慕寒和秦炎实力强横，未必会被魂丝轻易侵蚀，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明天开始，找机会‘送礼’吧。）
苏晚重新坐回蒲团，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恢复。
窗外，夜色深沉。
青云宗群山寂静，只有虫鸣风声。
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落霞山方向的天空，暗红色的云层似乎又压低了几分，仿佛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窥视着这片土地。
藏经阁顶楼，苏晚的气息渐渐平缓，融入夜色。
她怀中的五个陶土小人，静静地躺着，等待着属于它们的使命。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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