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散人一口气土遁出近百里，直到体内真元近乎枯竭，才敢从一处荒僻的山坳里钻出来。他脸色煞白，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落霞山方向，那片天空依旧被暗红色的血雾笼罩，仿佛亘古不变的噩梦。
但恐惧很快被狂喜取代。他迫不及待地寻了个隐蔽石缝钻进去，布下最简陋的隐匿阵法，然后掏出那枚拓印了石台图案的玉简，又将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血煞寂灭”残缺符文意韵反复回忆、揣摩。
越是琢磨，他越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妙啊！太妙了！”他双眼放光，喃喃自语，“以血煞为引，以寂灭为锋……杀气冲天却又归于死寂……这绝对是上古杀伐剑道！若是能补全传承，老夫何止金丹，元婴可期！甚至……有望触摸那传说中的剑道极致！”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神剑，睥睨天下，受万人敬仰的场景。
然而，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玉简上的图案晦涩难明，残缺符文更是只有一丝意韵，如何补全？如何修炼？
“落霞山……对！那‘机缘’提示，与落霞山深处有关！”麻衣散人想起“感悟”中那模糊的指引，心头火热，“定是上古那位剑修大能的传承或遗宝，就藏在血雾深处！只有进入那里，才能得到完整传承！”
这个念头让他既恐惧又兴奋。进入血雾？那简直是找死！没看仙盟大军都只敢在外围布防吗？
“等等……”他忽然眼珠一转，“老夫一人自然不行，但若是……多找些‘帮手’呢？”
他常年混迹底层散修圈子，深知人心险恶，也认识不少和他一样、卡在瓶颈、渴望机缘又不敢涉足真正险地的“同道”。若是将这个消息“有限度”地透露出去，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上古血煞寂灭剑道”的厉害与那落霞山深处的“大机缘”，再暗示自己有“特殊门路”或“关键信物”
会不会吸引一些亡命之徒，或者某些有背景、有野心的家伙，组队前去“探险”？
就算他们最终死在血雾里，也能替自己探探路，吸引仙盟和血雾中邪魔的注意力。若是侥幸有人真能找到点什么，或者引发混乱，自己或许就能浑水摸鱼，甚至……坐收渔利？
这个阴险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
麻衣散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他决定，先离开这片危险区域，找个相对安全又鱼龙混杂的坊市，慢慢“钓鱼”。
他调息片刻，恢复了些许真元，再次激发匿息符，如同地老鼠般，朝着远离落霞山的另一个方向潜行而去。
他并不知道，一股极其隐晦、冰冷而充满恶意的“意念”，如同无形的附骨之蛆，已然悄然附着在了他因激动和贪婪而剧烈波动的灵魂气息上。这股意念没有干扰他的思维，只是静静地潜伏、观察、记录，并在他情绪剧烈波动（尤其是传播“秘密”时），不着痕迹地、极其微弱地放大他话语中的诱惑力与煽动性。
数日后，距离落霞山约八百里的“黑水坊市”。
这是一座建立在废弃矿坑之上的混乱坊市，三教九流汇聚，秩序松散，消息灵通，也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阴谋滋生的温床。
乔装改扮、显得更加落魄的麻衣散人，出现在了坊市一家专供底层散修歇脚、同时也是各种小道消息集散地的破旧茶棚里。
他先是装作无意地透露自己刚从“落霞山附近”逃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血雾的恐怖和仙盟大军的严阵以待，引起一阵唏嘘和恐惧。
然后，在几杯劣质灵酒下肚，与几个同样不得志的老散修“熟络”起来后，他才借着酒意，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不过……老夫这次，也不算全无收获。”
“哦？麻衣老道，你捡到宝贝了？”一个酒糟鼻散修揶揄道。
“宝贝？嘿嘿，比宝贝更值钱！”麻衣散人眼中闪烁着“醉意”和“兴奋”混杂的光芒，“老夫机缘巧合，得了一点……关于那血雾里头‘真相’的线索！”
“真相？”周围几个散修都竖起了耳朵。落霞山血雾如今是沧澜界头号凶地，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都牵动人心。
“老夫怀疑……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人为！”麻衣散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是有上古大能的传承或遗宝现世，引动了异象！那血雾，说不定就是守护传承的阵法或者……考验！”
“上古传承？！”几人呼吸都粗重了。
“没错！而且，老夫还侥幸，得到了一点……那传承的‘边角料’。”麻衣散人适时地露出肉痛又得意的表情，指尖逼出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带着肃杀寂灭又混合血腥气息的剑气意韵（这是他这几日强行参悟那残缺符文，模仿出的皮毛），在桌上轻轻一划，留下了一道浅淡的灰红色痕迹，旋即消散。
这一手，瞬间镇住了茶棚里所有偷听的散修！那股剑意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绝非寻常散修能有！
“这……这是……”酒糟鼻散修声音发颤。
“上古剑道！血煞寂灭之道！”麻衣散人收回手指，故作高深，“可惜，老夫只得了一丝皮毛，真正的核心传承，恐怕还在血雾深处。唉，福缘浅薄啊……”
他唉声叹气，却将“血雾深处”、“上古剑道”、“核心传承”这几个关键词，清晰地烙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茶棚内，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火热。贪婪、怀疑、恐惧、野心……种种情绪在弥漫。
麻衣散人见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说，丢下几块灵石，佯装醉醺醺地起身离开，留下无尽的遐想和骚动。
他前脚刚走，后脚茶棚里就炸开了锅。关于“落霞山血雾实乃上古剑道传承现世”、“内有绝世机缘”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黑水坊市乃至周边区域传播开来。
每个传播者都添油加醋，细节愈发离奇，诱惑力也愈发惊人。而每个听到消息的人，心中的贪婪之火，都被那若有若无附着在信息流中的“意念”悄然拨弄，燃烧得更旺。
一些胆大包天的亡命徒开始互相串联，谋划着组队去“撞机缘”；一些中小势力的探子则将消息紧急传回；甚至连仙盟驻扎在附近的一些低阶修士，都听到了风声，心思浮动。
混乱的种子，已然播下。
而那股潜伏的“意念”，如同最耐心的农夫，记录着每一颗“种子”的动向，并等待着它们生根发芽，将更多混乱与背叛的养分，反馈给远在血雾深处的“主人”。
青云宗，藏经阁。
苏晚在沉睡中，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
通过“深海残响”印记那模糊的污染感知，以及“万道归寂”体质对“混乱人心”的天然敏感，她隐约感觉到，一股新的、更加污浊和喧嚣的“暗流”，正在远离落霞山的某些区域滋生、汇聚。
这股“暗流”并非实质的污秽能量，而是由无数贪婪、愚昧、狂热的意念汇聚而成的“人心之秽”。它们如同瘟疫般扩散，所到之处，理性消退，秩序松动，为更深层次的混乱与堕落，铺平道路。
（那个老道……果然开始‘传播’了。
（效果似乎……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不对……这扩散速度和煽动性……有点不对劲。
她察觉到，这股“人心之秽”的扩散，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助推”和“放大”了。就像在油锅里溅入火星的同时，还被人偷偷扇了风。
是那些“暗影操控者”的手笔？
它们果然不会放过任何制造混乱的机会。
苏晚心中了然，却没有太多意外。这本就是与虎谋皮，将“误导信息”丢出去，就要承担被利用和反噬的风险。
不过，这未必全是坏事。
水越浑，鱼越容易藏身。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落霞山深处的上古剑道传承”吸引，当无数贪婪者前仆后继地涌向那片死亡血雾时，真正的“种子”和“剑”，或许能获得更难得的喘息与观察之机。
而且，仙盟和那些大势力，恐怕也不会坐视这种荒谬流言引发大规模骚乱和送死行为。他们必然会采取措施，镇压、辟谣、甚至……顺藤摸瓜。
到时候，又是一场好戏。
只是……那些被贪婪蒙蔽、即将飞蛾扑火的人们……
苏晚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臂弯。
（各人有各人的命。
（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完。
她不是救世主，也没有兴趣去拯救每一个被贪婪吞噬的愚者。她能做的，有限。而且，眼下的局面，本就是她一手推动（虽然不是全部）的。
麻烦因她而起，也终将因她而终。
只是过程，难免会有些……嘈杂。
窗外，风声似乎更紧了。
带着远方的喧嚣，与人心深处滋生的、无声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