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散人这一路,走得既兴奋又忐忑。
凭借祖传的“地脉寻踪仪”和半吊子风水堪舆术,他避开大道和可能存在的仙盟巡逻队,专挑荒僻小径和地脉气息紊乱处前行。越是靠近落霞山方向,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混乱意念就越发清晰,让他心头直打鼓。但“地气罗盘”上那断断续续、指向隐雾岭方向的灰白异动,如同黑夜中的萤火,不断撩拨着他心底的贪婪。
“快了……就快到了……”他藏身在一片枯木林后,望着前方雾气缭绕、轮廓模糊的隐雾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里距离落霞山血雾核心已不足二百里,血雾的影响使得天色都显得暗沉,空气中游离的灵气稀薄而驳杂。
他取出“地脉寻踪仪”——一个巴掌大小、由不知名兽骨和古铜片构成的简陋仪器,中心嵌着一枚浑浊的水晶。此刻,水晶正散发着微弱的、不稳定的灰白色光晕,断断续续地指向隐雾岭深处某个方位。
“异动源头……就在里面!”麻衣散人眼中贪婪更盛,收起罗盘,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几张保命符箓——一张“土遁符”,一张“匿息符”,一张威力不明的“爆炎符”。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深吸一口气,激发了“匿息符”,周身气息迅速收敛,变得如同路边的顽石。然后,他如同鬼魅般,借着地形和雾气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摸进了隐雾岭。
隐雾岭内,常年不散的天然雾气,此刻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暗红色,与血雾的色泽遥相呼应,更添几分诡异。视线受阻,神识探查也受到干扰,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充满恶意的意念在雾气中游弋。
麻衣散人心头发毛,但“机缘”的诱惑压倒了一切。他紧紧握着“地脉寻踪仪”,依靠那微弱的指引,在崎岖的山岭和弥漫的雾气中艰难穿行。
越往深处走,雾气越浓,光线越暗。周围的树木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和枯萎,岩石表面覆盖着粘腻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暗红色苔藓。偶尔能听到雾气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窸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爬行。
麻衣散人的心跳得如同擂鼓,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贪婪冲昏了头,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有“上古机缘”,反而更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但“地脉寻踪仪”上的光晕,在他踏入一片特别浓稠的雾区时,骤然变得明亮和稳定起来!指针直直地指向雾区中心!
“就是这里!”麻衣散人精神一振,强行压下恐惧,循着指针方向,拨开浓雾,艰难前行。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雾气在这里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开,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十丈的、相对清晰的圆形区域。区域中央,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半人高的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迹,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麻衣散人手中的“地脉寻踪仪”,此刻光晕大放,指针牢牢锁定石台!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快步走到石台前,仔细打量。石台除了古老,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他伸出手,颤抖着触摸石台表面。
冰凉,粗糙。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对啊……异动明明指向这里……”麻衣散人疑惑地绕着石台转圈,用尽各种方法探查——输入微弱的灵力,滴上鲜血,念诵祖传的几句残破咒文……石台毫无反应。
就在他焦躁不解,甚至开始怀疑“地脉寻踪仪”
嗡!
石台内部,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震动灵魂的嗡鸣!
紧接着,石台表面,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纹路,骤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灰白与暗红交织的诡异光芒!光芒流转,形成了一幅极其复杂、不断变化的图案,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古老、沉寂、血腥、混乱的奇异气息!
麻衣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倒退两步,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出现了!机缘出现了!”
他瞪大眼睛,贪婪地注视着石台上那变化的图案,试图从中领悟出什么。那图案似乎蕴含着某种高深莫测的规则韵律,但他修为眼界有限,只能看个模糊,只觉得头晕目眩,心神仿佛要被吸进去。
与此同时,距离隐雾岭三百里外的藏经阁。
苏晚正通过临时阵列,“观察”着麻衣散人的一举一动。当石台异变、灰白与暗红交织的光芒亮起时,她眉头微微一蹙。
(那是……我投下的‘微尘’与血雾规则、地脉灵气、还有这隐雾岭天然场域长期相互作用后,产生的‘规则沉淀物’?
(因为我的‘归寂’意韵和伪装的‘古老血煞’气息,加上这里特殊的环境,竟然形成了一个微型的、不稳定的‘规则奇点’?
(这老道……居然真的把它给‘激活’了?
她看着石台上那混乱而诡异的图案,以及麻衣散人那副如获至宝、试图参悟的贪婪模样,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或许……这个意外出现的“棋子”,可以稍微“利用”一下?
这老道修为低微,眼界狭隘,且贪欲熏心。他误打误撞“激活”的这个“规则奇点”,其中蕴含的信息是扭曲、混乱且危险的,他根本不可能正确解读,反而很可能被其反噬,或者……将其携带的混乱气息,传播出去。
与其让他在这里瞎琢磨,最后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引导他一下?
苏晚心念微动,通过临时阵列与那“规则奇点”之间极其微弱的联系(毕竟是她力量意韵的残留),小心翼翼地、在不引起任何明显能量波动的前提下,向那奇点中,注入了一缕更加精纯的“误导信息”。
这缕信息并非实质力量,而是一种经过精心编织的“意念暗示”——将奇点中那些混乱危险的规则碎片,包装成一段关于“上古血煞寂灭剑道”的残缺传承感悟,并暗示其与落霞山深处的“大机缘”有关。
石台上的图案光芒微微一闪,其中那些灰白色的、代表“寂”之意韵的线条,似乎“恰好”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流动了一瞬,组合成了一个极其短暂、却仿佛蕴含无上剑道的残缺符文虚影,一闪而逝。
麻衣散人正看得头晕眼花,忽见那图案中灰白线条的异动,以及那惊鸿一瞥的残缺符文,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剑道!是剑道传承!血煞寂灭……上古剑修!”他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心脏狂跳,以为自己终于窥破了天机!那残缺符文虽然一闪而逝,但其蕴含的肃杀、寂灭、又带着血煞之气的意韵,却深深烙印在了他脑海,与他之前的所有猜测完美“吻合”!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记下感悟,离开这里,寻找安全之地闭关参悟!”麻衣散人强行镇定,凭借着那半吊子的神魂修为,拼命记忆刚才看到的图案变化和那惊鸿一瞥的符文意韵。
他觉得自己撞了天大的运!这绝对是上古某位修炼“血煞寂灭剑道”的大能留下的传承契机!虽然残缺,但足以让他脱胎换骨!
他不敢再多待,生怕这“机缘”消失或者引来他人。匆匆用玉简拓印下石台最后稳定的图案(虽然光芒已黯),又将那残缺符文的感悟死死记在心底,然后毫不犹豫地激发了“土遁符”!
黄光一闪,他的身影没入地下,朝着远离落霞山的方向,仓皇遁去。
石台在他离开后,光芒彻底熄灭,恢复了普通模样。那个微型的“规则奇点”,也因为能量耗尽和外界干扰消失,缓缓消散于地脉之中,不留痕迹。
藏经阁内,苏晚收回了关注。
(一个关于‘血煞寂灭剑道’与落霞山‘大机缘’的错误信息包,应该已经塞进那个老道的脑子里了。
(以他的心性和修为,要么自己走火入魔,要么……会忍不住去‘验证’或‘传播’这个‘发现’吧?
她不确定这个随手布下的闲棋会带来什么具体影响。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老道自己暴毙或者躲起来参悟到死。也可能,他会将这个“惊人发现”透露给某些“志同道合”的贪婪之辈,或者试图去落霞山外围“验证”,从而在仙盟联军和血雾之间,制造一点小小的混乱和变数。
无论如何,都比让他待在隐雾岭那个“奇点”附近瞎折腾,或者带着混乱气息四处乱跑要好。
至少,转移了注意力,也埋下了一个可能引发意外反应的“信息种子”。
做完这一切,苏晚感到心神消耗又增加了一些。她退出临时阵列,靠回墙角,准备休息。
而就在麻衣散人土遁离开隐雾岭后不久——
落霞山血雾深处,骸骨祭坛上的紫焰,再次微微跳动了一下。
通过那些更加隐秘、广泛渗透的“暗影规则”,它“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信息涟漪”——那是麻衣散人“激活”奇点、接收“误导信息”、以及随后土遁离开时,不经意间散逸出的、沾染了奇点气息和“误导信息”片段的灵魂波动。
“……新的‘变数’……”
“……接触了混合规则残留……”
“……接收了……经过伪装的信息?”
“……目标……离开了……”
火焰“眼睛”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本土生灵……贪婪……愚蠢……”
“……或许……可以稍加……‘利用’……”
“……让这个‘误会’……传播得更广一些……”
“……搅动……更多的……人心……”
一股更加隐晦、更加难以察觉的“意念波纹”,顺着暗影规则的网络,悄然追向了麻衣散人土遁离开的方向,如同最狡猾的寄生虫,准备附着在这个意外的“信息载体”身上,等待合适的时机,将其化作一枚更有效的……混乱的棋子。
苏晚并不知道,自己随手丢出的“误导信息”,已经被更上层的“猎手”察觉,并准备进行二次加工和利用。
她只是觉得,窗外似乎又起风了。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乱而甜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