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外深渊的暗影触须,跨越了无法计量的虚空距离,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沧澜界的“胎膜”。
它们没有实体,没有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带有特定“恶意规则”的信息片段,如同最致命的病毒,寻找着能与自身“兼容”的宿主——那些早已被“秽”之力污染或与之同源的存在。
它们的渗透极其隐蔽,甚至绕过了观星殿设置在沧澜界外围的常规观测网。只有当这些暗影触须真正与界内的污秽节点产生交互时,才会引发微弱的、难以追溯源头的规则扰动。
第一个被“感染”的,是一处位于北境冰原深处、早已被冰雪覆盖的古老战场遗迹。这里曾是上古时期某次抵御域外天魔入侵的惨烈战场,无数强者陨落,他们的怨念、血气、以及域外天魔残留的混乱魔性,与地底的污秽之力交织,形成了一片终年缭绕着血色冰雾的死地。
暗影触须悄然而至,如同水银泻地,融入这片充满负面能量的环境。它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只是将一股更加精纯、更加“有序”(尽管是混乱的秩序)的侵蚀指令,悄然注入这片死地混乱的核心。
于是,在北境巡逻的一支仙盟联合小队,在例行探查时,惊恐地发现,那原本相对稳定的血色冰雾,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翻腾、扩张!雾中浮现出前所未见的、由冰晶与污血凝聚而成的诡异生物,它们行动迅捷,攻击方式刁钻阴毒,且对常规法术的抗性高得惊人!小队猝不及防,损失惨重,仅有一人重伤逃回。
第二个被影响的,是南海深处,一处与“碧海心”遗迹性质类似、但规模较小的上古海族祭祀遗址。遗址深处封印着一截早已失去活性的“万秽之源”触角残骸。暗影触须融入封印裂隙,并未试图破坏封印,而是如同最狡猾的寄生虫,附着在那截残骸之上,开始缓慢地“解析”和“同化”其结构,并释放出极其微弱、却能干扰附近海域生灵神智的“混乱低语”。
短短数日,那片海域便接连发生数起海妖兽莫名狂暴、袭击过往修士船只的事件,甚至有两座小型岛屿上的凡人村落,出现了集体性的噩梦与精神错乱。
第三个,第四个暗影触须如同有智慧般,精准地挑选着目标:或是污秽之力浓郁的古老战场,或是封印着“秽”之造物的险地,或是近期因地脉动荡而出现污秽迹象的区域。
它们的“感染”并非粗暴地增强污秽力量,而是像给混乱的军队注入了统一的、更具侵略性的战术思想。被感染的区域,污秽之力的表现变得更加“狡猾”和“有组织”——懂得埋伏、诱敌、分化、甚至进行某种程度的“伪装”和“潜伏”。
一时间,沧澜界各处,原本零星散发的污秽事件,突然呈现出一种“井喷”和“升级”的态势!虽然尚未出现如北境矿区或黑雾林泉眼那样大规模的爆发点,但这种多点开花、且手段更加诡异的袭击,让仙盟和各宗门疲于奔命,焦头烂额。
净秽联合指挥部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北境冰原死地异变,南海祭祀遗址周边海域失控,西漠流沙城地穴涌出新型毒瘴虫群,东域伏龙山脉灵兽大规模染狂”负责情报汇总的修士念着长长的名单,声音干涩,“所有事件,污秽之力的活跃度与危害性均显着提升,且表现出不同于以往的新特征。这绝非自然演变!”
“有人在背后推动!”莫怀远斩钉截铁,“而且手段极其高明!我们甚至无法追踪这些‘推动力’的来源!”
“观星殿那边可有说法?”指挥部负责人看向天机阁派驻的代表。
天机阁代表摇头:“星衍长老只传回消息,称观测到沧澜界多处‘秽’之节点的因果轨迹出现异常扰动,干扰源疑似来自界外,但极其模糊,难以准确定位。观星殿已启动更高层级的星轨推演,但需要时间。”
界外!
这个词让所有人心中一寒。若真是界外存在插手,那意味着事态已经升级到了威胁整个界域安全的层面!
“立刻将预警等级提升至‘灭界’预备级!”指挥部负责人当机立断,“通知所有宗门、势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加强所有重要据点和灵脉节点的防御!同时,组建精英调查组,由各宗抽调擅长追踪、推演、净化的高手,尽快查明这些异常事件背后的联系与源头!”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沧澜界的修真界,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巨大阴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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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藏经阁。
外界沸反盈天的消息,经过层层过滤,传到苏晚耳中时,已经只剩一些模糊的“各地污秽事件增多,仙盟加强戒备”之类的只言片语。
玄清长老和凌霄真人刻意对她隐瞒了更详细的情况,以免她担心或再次冲动出手。但他们眉宇间日益加深的忧虑,以及藏经阁外围那几乎增加到极致的防护力度,都让苏晚意识到,外面的麻烦恐怕不小。
她对此的反应是——睡得更久了。
倒不是逃避,而是在那次“神游”剑内世界、接触剑痕低语后,她隐隐感觉到,自己正处于一个关键的“消化”和“适应”期。“万道归寂”体质与“寂灭剑意”的融合在加深,她的身体和灵魂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缓慢而深刻的“重构”。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沉睡来辅助。
而且,她能感觉到,那柄锈剑似乎也在“休眠”,剑身深处的“寂灭”意韵在与她共鸣后,仿佛也进入了某种调整状态,变得更加内敛,却也更与她心意相通。
睡梦中,她偶尔会“看”到一些更加清晰的、关于那灰白色剑痕的片段,以及对“守静镇乱”使命更模糊的感悟。但关于“平衡”的部分,依旧残缺。
这一日,她如同往常一样,在午后醒来,感觉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林清露照例送来温补的汤药和精致的点心,小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和一丝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晚端起药碗,随口问道。
林清露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师姐,我听说慕寒大师兄和秦炎师兄他们,好像要出去执行很危险的任务”
苏晚喝药的动作微微一顿:“什么任务?”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是秦炎师兄不小心说漏嘴的。”林清露绞着手指,“好像是要去调查什么很可怕的‘新污秽’。掌门师伯和长老们都很紧张的样子。我有点担心”
苏晚沉默地喝完药,将碗放下。
慕寒和秦炎要出去执行危险任务?调查“新污秽”?
联想到最近宗门异常紧张的气氛,她几乎可以肯定,外面的情况比她知道得更严重。
“他们会没事的。”苏晚看着林清露担忧的眼睛,难得地开口安慰了一句,“慕寒和秦炎,没那么弱。”
这话她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林清露听了,莫名地安心了一些,用力点点头:“嗯!大师兄和秦炎师兄都很厉害的!”
但苏晚心中,却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她并不担心慕寒和秦炎的生死,她对他们的实力有基本判断。但她隐隐有种感觉,这次所谓的“新污秽”调查,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界外暗影的渗透,极其隐蔽,连观星殿都难以追踪。慕寒他们贸然前去,很可能不仅查不出什么,反而会陷入险境,甚至成为某种“诱饵”或“坐标”。
麻烦。
她讨厌麻烦,更讨厌麻烦波及到身边还算顺眼的人(比如林清露,比如虽然古板但还算负责的慕寒)。
但让她现在就离开藏经阁,跑去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调查?更麻烦,而且不符合她“以静制动”的策略。
苏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墙角的锈剑上。
或许可以用别的方式?
她想起自己对“寂灭剑意”新的理解,以及那道剑痕中蕴含的、关于“规则层面干预”的奥秘。
如果她能将一丝“寂灭”的意韵,以某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寄附”在慕寒或秦炎身上?不带有攻击性,也不提供防护,仅仅作为一个被动的“标记”和“净化触发点”?
当标记携带者遭遇到超出其承受极限的、带有强烈“秽”之规则性质的侵蚀或污染时,这丝意韵会被自动触发,瞬间“抚平”或“寂灭”掉最核心的那部分侵蚀规则,为携带者争取到一线生机或逃脱的机会。
类似于一个被动触发的、针对“秽”之规则的“净化护符”。
这样做的好处是:隐蔽,不会暴露她自身;消耗极小(只是一丝意韵,且是触发式);能有效应对最危险的“规则侵蚀”类攻击。
至于物理攻击或其他属性的伤害,那就不是她该管的了。慕寒他们自己应付。
这个想法,似乎可行?
苏晚思考着具体的操作方法。需要将一丝纯粹的“寂灭”意韵高度压缩、凝练,并设定好精确的触发条件(如:遭遇“秽”之规则侵蚀强度超过某个阈值),然后将其悄无声息地“印”在目标身上,最好是与灵魂或本源气息绑定,难以被察觉和剥离。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控制力,以及对“寂灭”意韵本质的深刻理解。换做以前,她绝对做不到。
但现在
她看向锈剑,心念微动。
锈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剑尖处,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近乎透明的灰白色气息,缓缓浮现,如同有生命般,在她指尖缠绕。
她伸出手,轻轻捻住这丝气息,闭上眼,开始按照设想,对其进行凝练与“编程”。
过程并不轻松,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做得很专注,很认真。
林清露在一旁看得不明所以,只觉得师姐周围的气息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仿佛更加安静,更加深不可测。她不敢出声打扰,只是屏息看着。
约莫一炷香后,苏晚睁开了眼睛。
指尖那丝灰白气息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枚米粒大小、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灰水晶雕琢而成的、极其微小的剑形印记。印记内部,仿佛有星河般的灰白色光点在缓缓流转,却又给人一种绝对的沉寂之感。
“成了。”苏晚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明。
她看向林清露:“慕寒和秦炎,什么时候出发?”
林清露连忙道:“好像是明天清晨。”
“嗯。”苏晚点点头,将两枚微小的剑形印记托在掌心,“这个,你想办法,让他们俩随身带着。不用告诉他们是什么,就说是你求来的普通平安符。”
林清露看着那两枚美丽而神秘的微小剑印,虽然不明白具体是什么,但她本能地感觉到其中蕴含着非凡的力量,而且是师姐专门为大师兄和秦炎师兄准备的!她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两块最柔软的丝帕分别包好,郑重地点头:“师姐放心!我一定办到!”
苏晚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补充了一句:“别让人发现,尤其是掌门和玄清师尊。”
林清露先是一愣,随即用力点头:“我明白!”
她隐约猜到,师姐做的事情,可能不太想让长辈们知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相信师姐一定有她的道理。
做完这一切,苏晚感到一阵熟悉的倦意袭来。她挥挥手,示意林清露可以走了,自己则重新靠回角落,闭上了眼睛。
(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剩下的,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吧。)
(希望别真的用上。)
她沉沉睡去。
窗外,暮色渐沉。
无人知晓,两枚蕴含着“寂灭”剑意一丝本源、能在关键时刻触发规则净化的“护身符”,已经悄然送出。
风暴在界外酝酿,暗影在界内渗透。
而风暴眼中,那柄沉寂的剑,已然开始以她自己的方式,为这即将到来的、更加混乱的棋局,落下第一颗无声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