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的短暂造访,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青云宗高层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但很快便被更紧迫的事务压了下去——仙盟的联合调查与应急处理机制开始全面运转,各地零零星星的污秽异动报告如同雪片般飞来,虽然尚未出现北境矿区那般严重的爆发,但“星火”之势已现,容不得半点松懈。
凌霄真人忙得脚不沾地,协调资源,调派人员,与各宗互通情报,压力巨大。玄清长老则一头扎进了炼器室,结合黑雾林带回的样本数据,试图改良“静域灯”和制作更多具有“宁静”效果的法器符箓,以备不时之需。
藏经阁内,表面依旧维持着往日的节奏。只是玄清长老私下里又加固了几道隐秘的防护禁制,并暗中叮嘱了几个靠得住的值守弟子,格外留意靠近三楼的陌生面孔。
苏晚的“安眠结界”经过她自己的修修补补,以及那次“哈欠”损耗后的自然恢复,似乎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那层无形的“抚平”力场,如今对非恶意、非强烈探查的普通气息几乎毫无反应,运行得更加流畅自然,消耗也进一步降低。但对于墨尘那种带有明显目的性、且力量性质偏向“活跃”与“混乱”的窥探,反应却会更加敏锐和隐蔽。
她自己对此很满意。这意味着她可以睡得更安心,只要没人像墨尘那样直接“撞”上来,或者动用超越结界承受极限的力量强行突破,她的这个小窝就是安全的。
至于外界的风风雨雨,污秽扩散,各方窥伺……只要还没打到藏经阁门口,她就秉承着一贯的宗旨:能睡就睡,实在睡不了……再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麻烦,不是她想躲就能躲掉的。
这一日,星衍的“深层静默观测协议”正式启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引起青云宗护山大阵的丝毫波澜。只是观察点那座八角小亭周围的空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只有达到一定境界才能察觉的“凝滞”感。仿佛那片区域的时间流速,与外界悄然脱节了少许。
与此同时,数十枚极其微小、近乎透明的“星尘之眼”,如同蒲公英种子般,从观察点飘散而出,均匀地、无声无息地融入以藏经阁为中心的方圆十里内的空气、尘埃、草木、甚至建筑物的纹理之中。
这些“星尘之眼”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不带有主动探查的灵力波动。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最纯粹、最被动的“记录”——记录这个范围内一切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一切因果轨迹的扰动、以及特定目标(苏晚)一切外显的“存在状态”。
这是一种近乎“天道监察”般的观测手段,隐秘到了极致,也全面到了极致。
几乎在“星尘之眼”布设完成的瞬间,苏晚就从沉睡中惊醒了。
不是被声音或光线吵醒,而是一种……被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从最基础的物质层面“注视”着的感觉!
虽然这些“注视”不带任何恶意,甚至没有“聚焦”,只是最机械的记录,但那种无所不在的、冰冷的“观察感”,依旧触及了她“万道归寂”体质深处某种本能的“不适”。
就像一个人习惯了独处暗室,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布满单向玻璃镜的房间,虽然看不到窥视者,却知道有无数目光正穿透玻璃,落在自己身上。
苏晚皱了皱眉,坐起身,睡意全无。
她闭上眼,将感知提升到极限。
在她的“视野”中,原本熟悉的藏经阁环境,此刻仿佛被覆盖上了一层极淡的、由无数细微星芒构成的“纱网”。这张“纱网”无处不在,渗透进每一寸空间,与万物融为一体,却在持续不断地散发着一种“记录”与“观测”的、冰冷的“信息流”。
源头……来自东边三十里外那座小亭子。
观星殿。
(还没完了……)
(这次的手段……挺高级啊。)
(纯粹的记录,不干涉,不探查本质……但范围这么大,这么密……)
苏晚感到了麻烦。这种观测方式,虽然不会直接威胁到她,但却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她引起的任何细微环境变化,都会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传输回观星殿进行分析。
这和她想要低调、隐藏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得想个办法……干扰一下?或者……让这观测失效?)
她思考着对策。直接暴力破坏那些“星尘之眼”或者观察点?动静太大,等于直接和观星殿翻脸,不符合她怕麻烦的性格,而且可能暴露更多。
那么……干扰其“记录”?
她的“万道归寂”体质,核心就是“归寂”与“消解”。消解能量,消解攻击,消解“活跃”与“特异”。那么,是否能将这种特性,稍微“扩散”一下,在她自身周围形成一个持续性的、微弱的“信息归寂层”?
不是抵抗观测,而是让观测到的“信息”,在触及她身体表层一定范围时,就被悄然“归寂”掉一部分“特征”,使其变得模糊、失真、失去分析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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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在单向玻璃镜上,覆盖一层磨砂膜。外面的人依然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但具体模样、动作细节,却变得朦胧难辨。
这个想法让苏晚精神一振。似乎……可行?而且消耗应该不会太大,毕竟只是持续性的、低强度的“信息层面”的干扰,而非对抗或破坏。
说干就干——在确认这观测暂时无害的前提下。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心神沉入体内那片“深蓝空间”。
这一次,她没有去推演复杂的符文或阵法,而是将意识专注于“万道归寂”体质本身,去感受和引导那股“令万物归于沉寂”的意境本质。
她尝试着,将这股意境,以一种极其和缓、微弱、却持续不断的方式,从体内“散发”出来,不是形成力场,而是在她身体表面,形成一个比皮肤略厚、不超过三寸的、无形的“沉寂光晕”。
这层光晕不具任何防御力,也不影响她自身的行动和感官。它的唯一作用,就是持续地、被动地“消解”任何试图穿透它、对她进行“记录”或“分析”的“信息流”中,那些过于“清晰”、“特异”、“结构化”的部分。
过程很微妙,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苏晚全神贯注,如同在钢丝上行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
藏经阁外,观察点内。
星衍面前的星图法阵上,原本清晰稳定的、代表苏晚“存在状态”和“环境交互”的数据流,忽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持续的“噪点”和“模糊化”。
就像是观看一幅高清画面时,信号受到了未知干扰,图像虽然依旧存在,但细节开始丢失,色彩出现偏差,动态变得迟滞。
“嗯?”星衍目光一凝,立刻调高了法阵的分析精度。
然而,干扰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分析精度的提升,变得更加明显。那些关于苏晚气息波动、灵力涟漪、甚至身体热量辐射等最基础的生理数据,都开始变得飘忽不定,难以精确捕捉。就好像她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不断流动的、能扭曲光线的透明水幕之中。
“目标个体……在干扰观测?”星衍身边星光凝聚的助手发出讶异的声音,“她察觉到了‘星尘之眼’?并且有能力进行这种层级的反制?”
星衍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星图上那些扭曲模糊的数据流,眼中星河翻涌,充满了探究的光芒。
不是暴力破坏,不是屏蔽隔绝。
而是……一种更高级的、从“信息呈现”层面进行的“柔化”与“失真”处理。
这种手段……闻所未闻!
这绝非寻常修士能做到的!甚至不是寻常的“特殊体质”能解释的!
这需要对自身力量、对“信息”本质、对“观测”原理有着近乎本源层面的理解与掌控!
“归墟……归寂……万法归寂……”星衍低声喃喃,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几乎可以肯定,苏晚所掌握的,绝不仅仅是某种特殊的“宁静”力量。她触及的,很可能是某种涉及世界底层规则的、关于“存在”与“消解”的权柄雏形!
“立刻记录干扰模式!分析其作用机理!所有数据,最高加密等级,直接传送至殿内‘禁典阁’!”星衍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这种层面的“变数”,已经超出了常规观测的范畴,触及了观星殿最核心的研究领域!
“是!”
观察点内,各种精密的观测法阵全力运转,试图解析那层神秘的“沉寂光晕”。
而藏经阁内,苏晚在维持了约莫一个时辰的“信息归寂层”后,感到心神再次传来熟悉的疲惫感。
(差不多了……)
(应该能糊弄过去了吧?)
(一直开着也挺累的……)
她心念一动,悄然收回了那层“沉寂光晕”。干扰消失,星图上的数据流瞬间恢复了部分清晰度,但比起之前,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迟滞感”和“模糊余韵”,仿佛被那层光晕“浸染”过一般。
苏晚松了口气,感到一阵虚弱。
(麻烦……)
(睡个觉还要跟人斗智斗勇……)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抱怨着,但心底却有一丝微弱的成就感。至少,她找到了一种相对省力、且不暴露根本的方式来应对这种无孔不入的观测。
(观星殿……你们爱看就看吧。)
(只要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模糊影像’就行。)
她调整了下姿势,准备继续补觉。这一次,或许能睡得稍微踏实一点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这看似“成功”的干扰,非但没有打消观星殿的兴趣,反而如同在深海中点亮了一盏探照灯,将她这个“变数”的奇异与不凡,更加清晰地暴露在了那些最高层次的“观察者”面前。
无声的棋局上,她只是挪动了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试图将自己隐藏在迷雾之后。
却不知,这迷雾本身,已成为了棋局上最显眼的标志。
风暴将至,无人可避。
而她这个想躲在风暴眼里睡觉的人,已然成为了风暴眼中,最平静也最诡异的那个“点”。
窗外,夜色渐浓。
观星殿的观测在继续,魔道的觊觎在潜伏,污秽的低语在蔓延。
而她,依旧在睡。
只是那梦境边缘,是否已染上了星光的冷冽,与暗影的纠缠?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