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舟撕裂云层,将寒铁矿区的死寂与腥臭远远抛在身后。
船舱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获救的二十三名弟子大多带伤,神情呆滞,还未从惊恐中彻底恢复。吴月和周武正在全力施救,丹药和绷带迅速消耗。
慕寒盘膝坐在船首,脸色苍白,闭目调息。强行催动“赤阳焚天”几乎抽干了他的真元,经脉传来阵阵灼痛。秦炎、林清露等人也各自服下丹药,抓紧时间恢复。
但肉体上的疲惫远不及心中的惊涛骇浪。
慕寒的掌心,静静躺着那枚已经恢复古朴、再无丝毫异样的云纹玉佩。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质,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矿洞中那惊险又诡异的一幕——
玉佩自发微光,宁静波动扩散,黑色触须刹那凝滞,巨型怪物出现迟疑。
这绝非巧合!
玄清师叔给他这枚玉佩时,只说:“此佩有宁神静心之效,或可助你在邪秽之地保持灵台清明,关键时刻,或许……有点别的用处。”语气含糊,意味深长。
当时他只当是长辈的关怀,一枚高级些的静心佩罢了。
可现在……
那宁静波动,与之前在藏经阁感受到的、玄清长老炼制“静域灯”时散发的波动,何其相似!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但本质意境,如出一辙!
而藏经阁的那股波动,据苏晚师妹无意中透露(或者说玄清师叔默认),似乎与她常待的那个角落的“特殊环境”有关。
再联想到苏晚师妹身上种种“异常”:存在感稀薄,轨迹空白,总在事件边缘……
一个让慕寒自己都感到荒诞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藏经阁的那股“宁静归寂”之力,其真正的源头,很可能不是玄清长老,而是……苏晚!
玄清长老只是模仿者,是受益者,是……掩护者!
所以,他能炼制出蕴含类似意境的“静域灯”和这枚玉佩!
所以,这枚玉佩能在北境矿洞那极致的污秽邪恶环境中,对同源的黑色触须产生一丝微弱的干扰!
这一切,都指向那个总是睡不醒、懒散到极点的师妹!
(她到底是什么人?)
(这种层次的力量……绝不是一个炼气三层能拥有的!)
(隐藏修为?特殊体质?还是……其他更不可思议的存在?)
(宗门知道吗?掌门知道吗?玄清师叔肯定知道!他一直在替她遮掩!)
慕寒感到一阵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茫然。
他一直以振兴宗门、守护同门为己任,自认对宗门了如指掌。可如今才发现,在自己身边,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谜团。而自己,甚至整个宗门的高层,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维护这个谜团。
“大师兄。”林清露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小师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已经镇定许多,她走到慕寒身边,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手中紧握的玉佩:“你没事吧?刚才……多亏了你。”
慕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将玉佩收起,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你们怎么样?”
“还好,就是真元消耗太大。”林清露心有余悸,“那些怪物太可怕了……杀不完,斩不断,好像整个大地都是它们的一部分。”
“嗯。”慕寒点头,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那些怪物的特性,与南海遗迹中的污秽能量极为相似。我怀疑,这世间可能存在着多处类似的污染源,或者……南海的污染,已经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扩散开来了。”
“扩散?”秦炎调息完毕,走了过来,眉头紧锁,“八千里之遥,怎么扩散?地脉?还是……有什么东西在主动传播?”
“不清楚。”慕寒摇头,“但北境矿区的异变是事实。我们必须立刻将情报带回宗门,并建议仙盟提高警惕,全面排查类似地域。”
他顿了顿,看向获救的赵铁柱等人:“赵师弟,你们在矿区值守期间,可曾发现任何异常前兆?比如地脉震动、灵气紊乱、妖兽躁动,或者……矿工有做噩梦、精神萎靡的情况?”
赵铁柱在吴月的治疗下恢复了些元气,闻言努力回忆,忽然道:“有!大概一个月前开始,矿区深处偶尔会传来很轻微的、像是石头摩擦的‘嘎吱’声,很轻微,时有时无。负责深层采矿的几个老矿工说,那是地脉正常活动,我们也没在意。”
“还有,”另一个幸存弟子补充道,“大概半个月前,矿区养来看守仓库的几条‘嗅灵犬’,突然变得焦躁不安,对着矿坑深处狂吠不止,后来甚至不吃不喝,没几天就死了。当时以为是得了瘟病……”
“噩梦……好像也有。”一个年轻弟子怯生生地说,“我有个负责记帐的同乡,前阵子总说梦到被黑色的藤蔓缠住脚,醒来后脚踝发凉。我们还笑他胆子小……”
点滴线索汇聚,指向一个更可怕的结论:这场袭击并非毫无征兆,而是经过了至少一个月以上的潜伏和酝酿!那些黑色怪物,很可能早就潜藏在矿脉深处,慢慢侵蚀、转化,直到某个临界点,或者被什么触发,才全面爆发!
“它们是有智慧的吗?还是本能驱使?”林清露问。
“不好说。”慕寒面色凝重,“但从它们懂得埋伏、围攻、甚至派出那个巨型个体来看,至少有一定的狩猎本能和协作能力,不像是完全无意识的混乱之物。”
这就更麻烦了。有组织、有潜伏期的污染侵蚀,远比突然爆发的天灾更难防范。
疾风舟全速飞行,终于在次日黄昏,抵达青云宗山门。
提前收到传讯的凌霄真人早已等候多时。看到疾风舟伤痕累累、弟子们狼狈不堪的模样,尤其是感受到慕寒等人身上残留的、那令人极度不适的污秽气息,这位一向稳重的掌门,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没有多余寒暄,慕寒等人立刻被带入密室,详细汇报。
听完北境之行的全过程,尤其是对怪物特性的描述和慕寒关于污染扩散的猜测,密室内的几位核心长老,包括刚刚出关、脸色依旧有些疲惫的玄清长老,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气氛比得知南海异变时,更加沉重。
“南海、北境……一南一北,相隔万里,却出现性质如此相似的邪物。”凌霄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若说这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掌门师兄,你的意思是……”执法长老声音干涩。
“有两种可能。”凌霄真人目光扫过众人,“其一,这世间存在着不止一处上古遗留的、类似的污秽封印之地,如今因某种原因(或许是灵气潮汐变化,或许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诱因)同时或相继松动。其二……南海的污染源,其影响范围远超我们想象,能够通过地脉、水脉、甚至某种更高层次的‘概念’进行超远距离渗透和衍生。”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沧澜界可能正在面临一场波及范围极广、性质极其诡异的“污染危机”。
“仙盟那边,我们必须立刻上报,并请求启动全域调查。”凌霄真人决断道,“同时,宗门进入一级戒备状态!所有外出任务暂时停止或加强护卫,护山大阵全面开启,日常消耗增加也在所不惜!各峰加强巡逻,尤其是地脉节点、水源地、矿藏区等可能被渗透的区域!”
“是!”众人凛然应诺。
“另外,”凌霄真人看向玄清长老,“师弟,你那‘静域灯’和给慕寒的玉佩,似乎对那邪物有一定克制效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玄清长老身上。
玄清长老捋了捋胡子,不紧不慢道:“老夫钻研静心宁神之法多年,捣鼓出些针对阴邪秽气的玩意儿,不稀奇吧?那‘静域灯’是受冰魄谷寒月长老伤势启发所炼,玉佩则是顺手做的小玩意儿。至于克制效果……或许是那邪物本身属‘极动’、‘极秽’,恰好被‘极静’、‘极净’之意境所扰?一物克一物罢了。”
解释得合情合理,将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绝口不提苏晚。
慕寒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将心中的怀疑说出来。他知道,玄清师叔既然选择这样解释,必然有他的深意。现在戳破,或许并非好事。
凌霄真人深深看了玄清长老一眼,也没追问,只是道:“既如此,还请师弟多费心,看看能否炼制更多类似功效的法器或符箓,分发下去,以备不时之需。材料库房随你调用。”
“老夫尽力而为。”玄清长老应下。
会议结束,众人心事重重地散去。
慕寒特意留到了最后。
“还有事?”凌霄真人看着他。
慕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掌门,关于苏晚师妹……她,真的只是普通弟子吗?”
凌霄真人目光一凝,看着他:“为何有此一问?”
慕寒将矿洞中玉佩异动、自己对其力量来源的猜测,以及一直以来对苏晚的种种观察和疑虑,低声说了出来。
凌霄真人听完,沉默良久。
“慕寒,”他缓缓道,“你是宗门未来的希望,有些事,原本不该让你这么早接触。但既然你已有所察觉,我便告诉你。”
他声音压得更低:“苏晚,确实不凡。她的‘特殊’,连我与玄清师弟都未能完全看透。但我们知道,她对宗门并无恶意,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是宗门的‘福缘’。玄清师弟在守护她,宗门也在守护她。这其中牵扯甚大,涉及上古秘辛乃至更高层次的因果。知道太多,对你、对她、对宗门,都未必是好事。你只需记住,她是青云宗弟子,是你师妹,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几乎是承认了慕寒的猜测。
慕寒心中震动,但更多的是释然。原来宗门高层并非被蒙在鼓里,而是知情并选择了保护。
“弟子明白了。”他郑重道,“今日之言,绝不会出自弟子之口。”
“嗯,去吧。好好休养,接下来,恐怕还有更多硬仗要打。”凌霄真人挥挥手。
慕寒行礼告退。
走出大殿,夜幕已然降临。他抬头看向藏经阁方向,那里灯火零星,一如既往的安静。
(苏晚师妹……)
(你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在这场可能席卷天下的危机中,你……又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没有答案。
只有夜风呼啸而过,带着山雨欲来的湿润气息。
藏经阁三楼。
苏晚坐在窗边,没有点灯,任由月光洒落一身。
她“听”完了整个密议的过程——不是用耳朵,是用那日益敏锐的、与“深海残响”印记和“万道归寂”体质相关的模糊感知。
(北境……果然也出现了。)
(扩散得……比想象中快。)
(麻烦大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只想安安稳稳睡觉,可这世界,偏偏不让她安生。
(那个玉佩……老头子倒是会借花献佛。)
(不过,有点用也好,省得慕寒他们真折在那里。)
她看向北方,眼神幽深。
(地脉渗透……次级衍生……)
(看来,南海那个大贝壳,封得不够严实啊。)
(或者……这世界本身,就已经千疮百孔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这种“小麻烦”越来越多,多到连她的“安眠结界”都可能被波及的时候……
她或许,就不能再继续“只看热闹”了。
(唉……)
(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将自己裹紧。
窗外,乌云遮月。
漫漫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