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寒铁矿区。
这里本应是群山环绕中一片忙碌的工业景象:巨大的矿坑,穿梭的矿车,轰鸣的粉碎法阵,以及修士们以法术剥离矿石、提炼寒铁精粹的灵光。
但此刻,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死寂与破败。
矿坑边缘,散落着倾倒的矿车和碎裂的工具。几处工棚仍在燃烧,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混合着腐败血液的腥气。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地面上、岩壁上,那一道道纵横交错、深深刻入石质的拖拽痕迹,以及大片大片已经干涸发黑的污渍。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缺的衣物碎片,却不见任何完整的尸骸。
矿区中央,那个深达百丈的主矿洞口,此刻被一层黯淡的、不时闪烁一下的土黄色光罩勉强封住。光罩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光罩之内,是幽深曲折的矿洞。
在距离洞口约五十丈深的一个相对宽敞的天然石窟内,残余的二十几名青云宗弟子正蜷缩在这里。
石窟中央,一枚拳头大小的“厚土珠”悬浮着,散发出土黄色光芒,勉强支撑着洞口那摇摇欲坠的防护罩。操纵此珠的,是一位面色惨白、胸口缠着渗血绷带的中年修士——正是传讯中幸存的赵铁柱。他只有筑基初期修为,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毅力硬撑。
周围的弟子大多带伤,神情惊恐绝望。他们亲眼目睹了那些黑色怪物从矿坑底部、从岩石缝隙中蜂拥而出,如同来自地狱的藤蔓,轻易穿透同门的护体灵光,将人拖走、缠绕、吸成干尸。李长老怒吼着祭出法宝,斩断了数十根触须,却被更多触须淹没,最终只来得及将他们推入矿洞深处,自己则被拖入了无尽的黑暗。
“赵师兄……我们……我们还能撑多久?”一个年轻弟子颤抖着问,他胳膊上有一道被触须擦过的伤口,虽然及时处理,但皮肉依旧呈现出诡异的灰黑色,麻木失去知觉。
赵铁柱嘴唇干裂,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撑到……援军来……”
“援军真的会来吗?宗门离这里那么远……”另一个女弟子低声啜泣起来。
绝望的气氛在弥漫。
就在这时——
嗤啦!
洞口方向传来一声清晰的、如同布帛撕裂的声响!
紧接着,土黄色光罩剧烈闪烁了几下,骤然破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噗!”赵铁柱仰头喷出一口鲜血,厚土珠光芒彻底黯淡,“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防护罩破了!”
“它们进来了!”
惊恐的尖叫在石窟内炸开!
只见矿洞通道的黑暗中,数十道、不,是数百道黑影,如同潮水般,蠕动着、扭曲着、无声而迅疾地朝石窟涌来!
那正是传讯中描述的“黑色触须状怪物”!它们粗细不一,最细的如手指,最粗的堪比成人大腿,表面覆盖着滑腻的、仿佛原油般的黑色物质,顶端裂开,露出内部一圈圈细密尖锐的、不断蠕动的利齿!没有眼睛,没有固定的形态,却能精准地感知生灵的气息,疯狂涌来!
“结阵!防御!”赵铁柱嘶声怒吼,强行提起最后一点真元,抓起地上的长剑。
幸存弟子们也知道到了生死关头,纷纷咬牙聚集,结成简单的防御圆阵,各色灵光亮起,法器对准通道。
然而,面对这数量惊人、悍不畏死、且物理防御极强的怪物,这仓促结成的阵势,显得如此薄弱。
第一波接触!
嗤嗤嗤!
黑色触须如同鞭子般抽打在防御灵光上,发出腐蚀般的声响!灵光迅速黯淡!同时,更多触须从地面、从头顶岩壁诡异钻出,试图绕过正面防御,从侧面和后方袭击!
“啊——!”一声惨叫,一名弟子小腿被从地下钻出的触须缠住,瞬间拖倒!旁边的同伴想要救援,剑光斩在触须上,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反而被另一根触须抽中后背,吐血倒地!
防线瞬间出现缺口!
黑色洪流汹涌而入!
赵铁柱目眦欲裂,却感到体内真元空空如也,连挥剑的力气都快没了。
(完了……)
(对不起,李长老……我没能守住……)
就在这绝望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以惊人的速度撕裂空气!
紧接着,一道炽烈如阳、霸道无比的赤红剑光,如同天外流星,自矿洞入口方向轰然贯入!
剑光所过之处,冲在最前面的数十根黑色触须,如同遇到烈火的冰雪,瞬间被高温灼烧、碳化、崩解!连那滑腻的黑色物质都被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和恶臭!
“是宗门援军!”
“大师兄!是大师兄的‘赤阳剑诀’!”
幸存弟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呼喊!
只见通道尽头,数道身影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慕寒!他手持一柄燃烧着赤红烈焰的长剑,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刀。在他身后,秦炎、林清露、赵明、周武、吴月等人紧随,各持法器,气息凛然。
“结‘三才守御阵’!周武,立刻布下‘金光障’!吴月,救治伤员!”慕寒的声音冷静而迅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是!”
天枢小队成员立刻行动。周武挥手撒出数枚金色阵旗,插在石窟关键位置,一层淡金色的光幕迅速升起,暂时挡住了后续涌来的触须。吴月则快速掠到伤员身边,手中绽放柔和的治疗绿光。
秦炎怒喝一声,火系法术狂涌而出,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冲向左侧蜂拥的触须群,将其逼退。赵明剑法凌厉,剑气纵横,将右侧钻出的触须一一斩断。林清露虽然脸色发白,却也咬牙催动水蓝剑气,辅助防御和迟滞怪物。
慕寒则身形如电,剑光煌煌,在触须群中来回冲杀,每一剑都蕴含着精纯凛冽的剑意,对黑色触须的伤害远超普通攻击,所过之处,触须纷纷断裂消融。
有了生力军的加入,尤其是慕寒这个金丹修士的强势介入,局势暂时稳住了。
但慕寒的心却沉了下去。
(太多了……而且,斩断之后,似乎还能再生?)
他注意到,一些被斩断的触须残肢落在地上,会迅速融化,渗入地下或岩壁。而新的触须,又会从其他地方源源不断地钻出!仿佛整个矿脉,都已经被这种怪物渗透、同化!
它们的力量层次不算太高,大多相当于筑基期妖兽,少数粗壮的能达到筑基圆满甚至假丹层次。但可怕的是其数量、再生能力、诡异的攻击方式,以及那种对生灵精气的贪婪吞噬本能!
“大师兄!这些东西杀不完!矿洞深处可能还有更多!”秦炎一边操控火龙,一边吼道,他真元消耗极快。
慕寒也感觉到了压力。他的赤阳剑诀至刚至阳,对这些阴邪怪物克制明显,但消耗同样巨大。而对方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
“赵师兄!”他抽空看向被吴月搀扶起来的赵铁柱,“幸存者都在这里了吗?矿洞深处还有没有其他出口或可以固守的险要之地?”
赵铁柱虚弱地摇头:“没……没了。这里是最大的石窟。再往深处……是废弃的采空区和一些危险的天然裂缝,不知道通向哪里,可能……也有这些怪物。”
慕寒心念急转。死守这个石窟,迟早被耗死。必须想办法突围,或者……找到这些怪物的源头!
他目光扫过石窟后方那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矿洞黑暗。
(这些怪物从地底涌出……源头很可能在矿脉最深处!)
(擒贼先擒王?还是……风险太大。)
“大师兄,金光障快撑不住了!”周武焦急的声音传来,他额头见汗,维持阵法消耗巨大。
慕寒咬牙,正要下令交替掩护,尝试向洞口方向且战且退,突然——
呜——!!!
一种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呜咽声,猛地从矿洞最深处传来!
这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头脑一昏,气血翻腾!
紧接着,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石窟地面、墙壁、穹顶,开始剧烈震动!无数碎石簌簌落下!
然后,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石窟后方那原本就幽深的矿洞黑暗中,缓缓“挤”出了一团……巨大无比的、由无数黑色触须缠绕纠结而成的“肉山”!
这团“肉山”直径超过三丈,表面无数触须蠕动,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如同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竖眼!竖眼深处,暗红的光芒如同心脏般跳动,散发出远比普通触须强大十倍不止的邪恶威压!
金丹后期!甚至……接近金丹圆满!
“是……是它!就是它杀了李长老!”赵铁柱惊恐地叫道。
巨型触须怪物的出现,让所有普通触须都仿佛受到了刺激,攻击变得更加疯狂!
慕寒脸色彻底变了。
(这种级别的怪物……怎么可能诞生在这种寒铁矿脉里?!除非……这矿脉下面,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所有人!向我靠拢!准备最强一击,撕开缺口,立刻撤退!”慕寒嘶声下令,他知道,面对这个级别的怪物,加上无穷无尽的小怪,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天枢小队成员和幸存弟子们迅速向慕寒靠拢,每个人都脸色惨白,但眼神中燃烧着最后的战意。
巨型触须怪物那暗红的“竖眼”锁定了人群,尤其是气息最强的慕寒。它缓缓“蠕动”向前,所过之处,岩石都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错觉般的震颤,从慕寒怀中传来。
慕寒一怔,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放着临行前,玄清长老悄悄塞给他的一枚古朴的、刻着简单云纹的玉佩。
此刻,这枚一直毫无反应的玉佩,正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乳白色光芒,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柔和波动,悄然弥漫开来。
这股波动极其微弱,在激烈的战斗和强大的邪恶威压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奇怪的是,当这股波动扩散开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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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疯狂涌动的、较小的黑色触须,动作忽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虽然凝滞只有一刹那,很快它们又恢复了攻击,但那种变化,确实存在。
而那只巨大的、由无数触须构成的怪物,暗红的“竖眼”光芒,似乎也微微闪烁了一下,前进的势头,有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
慕寒瞳孔骤然收缩!
(这玉佩……是玄清师叔给的……他说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这波动……)
(难道……)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没有时间细想。
“就是现在!赤阳焚天!”
慕寒暴喝一声,将全身剩余的真元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赤阳剑!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化作一道直径数尺的赤红火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轰向那巨型怪物……以及它身后、来时的幽深矿洞!
他选择的不是攻击怪物本体,而是轰击它身后的岩壁和矿洞结构!
轰隆——!!!
剧烈的爆炸响起!火光与碎石四溅!
那巨型怪物似乎也没料到慕寒会攻击岩壁,猝不及防,被爆炸的冲击和坍塌的岩石稍稍阻挡。
“走!”
慕寒借着反冲之力,抓起离他最近的赵铁柱,率先朝着来时被清理出的通道口冲去!
秦炎、林清露等人如梦初醒,立刻带着其他幸存弟子,紧随其后,拼命向外突围!
身后,传来巨型怪物愤怒的嘶鸣(如果那可以称之为嘶鸣)和岩石继续坍塌的轰响。
没有人回头。
只有慕寒,在冲入通道前,用眼角余光,最后瞥了一眼那枚正在他怀中缓缓黯淡下去、恢复普通的玉佩。
还有……那怪物“竖眼”中,似乎一闪而过的、对那股微弱宁静波动的……忌惮?
(玄清师叔……苏晚师妹……)
(你们……到底……)
念头纷杂,但此刻,逃出生天才是唯一。
矿洞之外,疾风舟的轮廓已在望。
而矿洞深处,坍塌的岩石暂时阻隔了追兵。
但所有人都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那些怪物,绝不会就此罢休。
北境的天空,铅云低垂,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