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无声,却比雷鸣更沉。
冰层塌陷的轰响余波未散,暗道里已只剩死寂。
冰屑如霜粒簌簌坠落,在两人肩头积起薄薄一层,又悄然滑落。
苏锦瑟站在阶上,没回头,只抬手拂去睫毛上沾的一粒碎冰——那冰晶在她眼睫上悬了半息,剔透、锐利、棱角分明,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她忽然转身。
不是退,是折返。
裙裾扫过结霜的阶石,发出极轻的“嘶啦”声,如同绷紧的弓弦被指尖一拨。
顾夜白未阻,只默然跟上,黑木箱仍背于身后,棺盖边缘一道新刮出的浅痕,正映着远处幽光,冷而钝。
塌方处已成绝壁。
数丈厚的玄冰倾覆而下,堆叠如山,表面凝着蛛网般的裂纹,可苏锦瑟一眼便知——这裂,不对。
她蹲下身,指尖悬于断面三寸之上,未触,只感知寒气流向。
风从冰隙中渗出,带着铁锈与桐油混杂的微腥,可那断口太齐了。
不是炸裂,是切开。
她取出袖中银簪,轻轻一划,簪尖刮过冰面,竟发出金石相击般的“铮”一声脆响——冰下有物,极细、极韧、深埋不露,却在簪尖所向之处,微微震颤。
钢丝。
细如发,韧如筋,淬过寒潭血,埋于冰心三年不腐。
只需一拽,支撑柱应声而断,整片穹顶便如纸糊般塌落。
是预设的局。
不是为杀他们,是为断他们后路——逼他们只能向前,一头撞进别人布好的喉管里。
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冰堆边缘一处微凸的冻土。
那里,半截断绳还嵌在冰缝里,绳结是“九转回环扣”,苏家密档里记过三次:风云录刑司清剿叛徒时,必用此结系缚引线;若人未死,便以此结为信标,示意“活口留待审”。
她唇角微压,未笑,也未怒,只是将银簪收回袖中,动作缓而稳,仿佛收的不是凶器,是一支写尽冤屈的笔。
顾夜白已放下木箱。
他单膝跪地,左手掌心贴上冰壁,指节微屈,真气如丝探入冰层深处。
须臾,他眉峰一沉,低声道:“三人。步距一致,足音压得极低,但左脚落地时微滞——靴底有暗簧,踏冰不陷,是‘影步’。”
苏锦瑟颔首,目光却已落向雪堆旁那具尚带余温的身体。
萧承景。
她走过去,靴尖轻踢他小腿外侧——力道精准,不伤筋骨,却直刺厥阴经络。
他喉头一哽,眼皮猛地掀开,瞳孔涣散,冷汗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
顾夜白上前,剑柄抬起,不碰皮肉,只抵住他小腹下方三寸——气海穴上方半寸,是痛觉最敏、最不容忍的“绞龙位”。
“唔——!”
萧承景弓身抽搐,指甲瞬间抠进冻土,指节泛白,喉咙里滚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苏锦瑟俯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他耳鼓:“你认得这脚印。”
她指向冰阶上那一串足尖微点、深浅如一的痕迹。
萧承景喘着粗气,眼球暴突,视线艰难挪过去,只一眼,脸色骤然灰败如纸,嘴唇哆嗦着,牙关咯咯作响。
“影影卫军”他嘶声挤出四字,喉间涌上腥甜,“他们不走路他们飘。”
话音未落,顾夜白剑柄再压三分。
萧承景惨叫一声,涕泪横流,终于崩溃:“前三百步!有三处弩机!连环引线!踩错一步,万箭穿心!他们他们把引线冻在冰层里看不见摸不着只有影卫自己知道哪块冰该碎!”
他猛吸一口气,眼神惊惶如鼠,突然抬头死死盯住苏锦瑟:“姑娘放我走!我替你们引路!我知道怎么绕!我我看过图纸!谢珩亲批的‘霜刃案’底稿——就在我靴筒夹层!”
苏锦瑟没答。
她只是直起身,从腰间解下那只随身提灯——黄铜铸就,灯罩半旧,内嵌一面巴掌大的凹面铜镜,镜面蒙尘,却未生锈。
她指尖拂过镜面,轻轻一拭。
铜锈未去,倒映出她自己的眼睛——沉静,漆黑,没有一丝波澜。
可就在她抬眸的刹那,镜中倒影,倏然晃了一下。
不是她动了。
是暗道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有什么东西刚刚掠过镜面边缘。
极快,极轻,像一缕被风吹斜的影。
她握灯的手,纹丝未动。
可袖中左手,已悄然掐住三枚银针,针尾藏于指缝,寒光隐没于衣袖褶皱之间。
灯,还举在胸前。
镜面朝上,微微倾斜。
幽光浮动的冰壁,倒映其上;垂挂如齿的冰棱,倒映其上;就连她自己那双映在铜镜里的瞳孔,也清晰如刻。
唯独——
暗道顶部,那一片本该空无一物的穹顶阴影里,铜镜边缘,正悄然浮起一道极细、极直、泛着冷蓝微光的丝线。
它伏在冰层表面,半融半凝,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而苏锦瑟,尚未抬头去看。冰壁幽光浮动,铜镜微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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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瑟指尖未颤,呼吸未乱,可袖中三枚银针已悄然滑至指腹——针尖朝上,蓄势如弓。
她不动声色地将提灯再抬半寸,镜面角度微调三分:那道冷蓝丝线,在倒影里陡然清晰——不是一根,是三根!
呈“品”字伏于穹顶冰层之下,细若蛛丝,却泛着淬过寒潭血、浸过霜刃毒的幽光。
丝线尽头,隐没于冰隙深处,连着三处弩机机括——并非埋在墙内,而是贴附于冰面之下半寸,借寒气凝固伪装,肉眼难辨,触之不察,唯铜镜反光可破其形。
她唇角一压,极轻,却如刀锋出鞘。
“顾夜白。”她声音压得极低,像雪落枯枝,几不可闻,“火油。”
顾夜白眸光一凝,未问缘由,右手已探入怀中——取出半截残余火油布条,末端尚存一点暗红余烬,是方才冰塌时他袖口蹭上的火种,未熄,只敛。
他拇指一碾,余烬复燃,豆大一点橙红,在幽蓝冰光里跳动如心搏。
苏锦瑟立刻抬灯,镜面斜掠而上,将那点微火精准投映在最左一道蓝丝之上。
光斑如针,刺入冰层——刹那,丝线微蜷,腾起一缕几不可见的白烟。
“引线怕热,不怕火。”她语速如刃,“烧断它,但别烧穿冰壳——只融表层三寸,让机括‘误判’为触发信号。”
顾夜白颔首,真气裹住指尖,将那点火烬隔空一送——非掷,非扑,是“点”。
火苗如活物般跃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灼热弧线,“噗”一声轻响,吻上蓝丝。
没有爆鸣,只有一声极细的“嗤啦”,似冰裂,似蛇蜕。
蓝丝瞬间蜷缩、焦黑、断裂。
几乎同时——
“嗡——!”
头顶传来沉闷震颤,仿佛巨兽吞咽。
三处冰壁猛地向内凹陷,数十支铁箭破冰激射!
却全数撞上对面厚达丈余的玄冰绝壁,“夺夺夺”钉入冰层,尾羽犹自嗡鸣不止——空射!
箭矢尽毁,机括崩解,余温蒸腾起白雾,弥漫如障。
陷阱,废了。
两人踏过箭雨余尘,靴底碾过碎冰与箭杆,无声无息。
拐角处,一具尸体横卧冰阶,衣衫褴褛,粗麻裤腿上还沾着未干的泥浆与盐霜——是个苦力,刚断气不过半盏茶工夫,喉间一道红线细如发丝,深不见底,皮肉未绽,血未涌,却已断气——是“影刃·断喉线”,宣王府秘刑司独门手法,杀人如裁纸,不留痕,不惊风。
苏锦瑟蹲下,指尖拂开他胸前破袄,从贴身汗渍浸透的夹层里,抽出一枚青铜令牌。
巴掌大小,边缘磨损,正面阴刻“宣王府”三字,背面一道浮雕冰螭,螭目嵌着半粒已黯的蓝宝石——正是霜刃案启用前,专发给王府外围苦役的通行信物。
她指腹摩挲过那枚冰螭,动作极缓,却像在抚一把未开锋的仇刃。
“他们在清路。”她嗓音冷而平,无波无澜,却字字凿进冰壁回响,“所有见过影卫入城、走过这条暗道、碰过这堵冰墙的人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
前方幽暗深处,忽传来“咚、咚、咚”三声钝响。
不是脚步,不是兵刃,是凿子敲击玄冰的声音。
沉,稳,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耐心。
苏锦瑟瞳孔骤缩。
她倏然抬手,五指张开,覆在提灯铜罩之上。
光,灭了。
整条暗道,霎时沉入墨色深渊。
她侧首,目光扫过顾夜白——他已无声卸下背棺,黑木箱轻置冰面,左手按剑柄,右膝微屈,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寒弓,静待号令。
苏锦瑟指尖一抬,指向头顶冰穹——那里,一道窄如臂粗的通风槽蜿蜒而过,覆着薄霜,幽暗难测。
她无声开口,唇形如刃:
“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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