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皇庄地窖塌了旧顶,换了新梁。
青砖未换,石阶未移,可那曾浸透黑血、缠绕蛊气的地底幽窟,已成了百姓抬脚便进、踮脚能摸到碑文的“民愿祠”。
祠堂正中,黑棺静卧,不覆锦缎,不设香炉,只以素麻为帷,四角垂着三百二十七枚青陶片——每一片,都刻着一个孩子的名字、生辰、死因。
风过时,陶片轻碰,声如细铃,不悲不亢,似在低语,又似在呼吸。
苏锦瑟站在棺前。
她没穿嫁衣,也没披战袍。
一袭素银官服,领口绣着暗纹云水,袖缘压着极细的金线——不是龙,不是凤,是三百六十道交错回环的“民愿”篆字,针脚细密如血脉,只近看才见,远望则隐于银光之下,沉静,却不可忽视。
她未佩印绶,印信就搁在棺盖上,一方乌木匣,内衬红绸,正是当年那截褪色嫁衣残片。
绸面“断指娘”裙裾微扬,指尖空悬,仿佛仍在等一场迟到了十年的约定。
台下人山人海。
有拄拐的老拳师,袖口磨得发亮,腰间还别着半截被削去榜名的旧腰牌;有曾坐镇“风云录”第七的寒江剑客,如今剑鞘空垂,左手缺了三指——三年前替赵砚押运“活体刺青”图谱时,被机括反噬所断;更有几个年轻武者,背着破包袱,里头露出半卷《青河刀谱》抄本——那是昨夜刚从皇家藏经阁东侧偏阁领来的,纸页尚带墨香与樟脑气息。
没人喧哗。
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他们看着苏锦瑟,眼神复杂:敬畏里裹着试探,顺从里藏着犹疑。
毕竟,这女人曾亲手把顾夜白捧上神坛,也曾当着天下人的面,将赵砚的脊骨碾进青砖。
她不挥剑,却比任何剑都快;不流血,却让三百二十七个名字重获心跳。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清泉漫过石阶:“今日起,江湖无榜,唯事为凭。”
话音落,祠堂后门缓缓推开。
顾夜白走了进来。
他未着黑袍,未背棺,只一身洗得泛灰的粗布短打,肩头沾着新泥与几片野樱花瓣。
身后,是几个青河镇的孩子,最小的不过五岁,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盛着紫藤花、蒲公英、还有一小块烧得焦黑却仍能看出人形的陶片——那是他们从澄心斋废窑底下扒出来的,上面用炭条歪斜写着:“阿沅,七岁,会吹柳笛。”
他径直穿过人群,未看任何人,只朝苏锦瑟微微颔首。
然后转身,走向祠堂后山。
百姓自发让开一条路。
他步子很稳,踏在松软新土上,竟不陷一分。
山腰处,一口黑棺静静横卧——正是他背了十年、斩过七十二名恶首、也埋过自己全部过往的那一具。
棺盖掀开。
没有剑。
只有花。
层层叠叠,湿漉漉的,带着晨露与泥土腥气。
野菊、狗尾巴草、还有几支尚未绽开的山茶,花瓣边缘微卷,像是被孩童的手反复摩挲过。
最底下,压着三十二块陶片,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名字,一笔一划,稚拙却用力。
他抽出孤辰剑。
剑未出鞘,只以鞘尖点地,再抬手,剑脊平压岩面,自左至右,一寸寸削去山岩表皮。
碎石簌簌而落。
岩粉飞扬如雪。
待尘埃稍定,一座方正石碑赫然立于山前——无碑额,无题跋,唯有一个字,深镌入石:
他收剑,转身,第一次,当着数百双眼睛,开口说话。
声音低哑,像久未启封的古琴弦,却字字清晰,砸在地上,震得人耳膜微颤:
“此棺曾载仇恨,今葬过往。”
话音落,山风忽起,卷起满地落花,拂过石碑,拂过陶片,拂过他额前一缕散落的黑发。
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忽然,前排一个佝偻老妪颤巍巍站了起来。
她一手拄着竹杖,一手攥着只褪色蓝布包,布角磨得发毛,露出底下几根细白棉线——正是当年苏锦瑟逃亡青河时,她亲手缝的补丁。
老妪仰起脸,浑浊的眼珠在日光下泛着水光,嘴唇抖了许久,才挤出一句:
“姑娘可还记得青河码头,卖糖人的瞎婆婆?”
全场一滞。
苏锦瑟身形未动,指尖却在袖中悄然蜷紧。
那截未愈的指腹血痕,隐隐发烫。
她望着老人,终于抬步向前,素银官服下摆扫过青砖,停在老人面前一步之遥。
她没答话。
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抚上老人枯瘦的手背——掌心温热,纹路清晰,一如十年前那个雨夜,她浑身湿透跪在糖摊前,老人塞给她一枚没来得及塑形的糖人,糖浆滴在她手背上,滚烫,甜得发苦。
祠堂外,春阳正烈。
可谁都没看见,她垂眸瞬间,眼尾极轻地一颤。
像一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听见了第一声松动的余响。
而那余响,正悄然游向三里外——一座坍了半边山墙、檐角悬着蛛网的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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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内灯油将尽,灯芯噼啪一声轻爆。
光影摇晃,如梦初醒。夜色如墨,却未沉得彻底。
青河镇外那座塌了半边山墙的破庙,在春末的风里静默着。
檐角蛛网轻颤,几缕月光斜斜切过断梁,在积尘的泥地上投下嶙峋影痕——像一道未愈的旧疤,也像一道悄然启封的门。
苏锦瑟推门而入时,袖口银线在月华下倏然一亮,如星火掠过幽谷。
她没点灯,只将那只乌木皮影箱轻轻搁在残破供桌上。
箱面斑驳,铜扣微锈,内衬红绸早已褪成浅褐,却仍固执地托着两具皮影:一具是“断指娘”,素衣窄袖,左手齐腕而断,断口处用金漆细细勾出蜿蜒血丝;另一具是“孤辰剑客”,黑袍覆甲,背棺而立,剑鞘垂落处,竟以极细银线绣出三十二道裂痕——每一道,都对应顾夜白亲手埋下的一个名字。
她指尖抚过断指娘空悬的腕骨,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十年来所有未曾出口的呜咽。
身后,脚步声停在门槛外。
顾夜白没换衣。
粗布短打还沾着山土与花汁,发梢微潮,像是刚从新坟边折返。
他目光落在箱中双影上,停顿三息,忽然抬步上前,不言不语,却在她抬手欲取灯盏时,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背。
掌心滚烫,纹路粗粝,带着山岩刮擦过的微糙感。
苏锦瑟指尖一滞。
他没看她,只盯着那两具交叠于灯影边缘的皮影,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不必再演他人故事了。”
不是问,不是劝,是宣告——像当年他在乱葬岗拾起那口黑棺时,脊梁绷直如刃,一字未说,却已斩断退路。
苏锦瑟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松下来的、带点鼻音的轻笑。
她顺势靠向他肩头,鬓边碎发蹭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呼吸拂过他耳际:“好。”
顿了顿,又补一句,轻得像一句誓约:“从此只写我们的传说。”
话音落,庙外忽有清越童声随风飘来——
“皮影灯,照夜白;
棺中眼,辨善恶。
莫问英雄何处来,
民心所向即山河。”
是青河镇新编的谣曲。
几个孩子蹲在庙后老槐树下,手里摇着纸糊的皮影小人,正对着月光比划。
那调子稚拙,却字字凿心,唱得破庙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苏锦瑟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也是在这座庙里,她浑身湿透,左手指腹被断刃割开一道深口,血混着雨水滴在皮影箱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而顾夜白就坐在坍塌的佛龛阴影里,一言不发,只将一口黑棺横在身前,像一道不肯退让的界碑。
那时她以为,自己要借他之名,燃尽余生为薪,烧穿这吃人的江湖。
可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榜单,不是权柄,不是万人跪拜的神坛。
而是此刻——他掌心的温度,她袖口三百六十道“民愿”篆字在月下泛起的微光,以及远处那支未加修饰、却自发传唱的歌谣。
庙外月华如练,漫天星斗无声垂落,温柔覆盖住两道依偎的身影。
他们不再需要被谁命名,不再需要被谁册封。
江湖终于睁开了自己的眼睛——不靠风云录,不靠帝王诏,只靠三百二十七枚青陶片的轻响,只靠一个瞎婆婆攥着蓝布包的手,只靠孩子怀中那块焦黑陶片上歪斜的炭笔字。
而真正的神话,才刚刚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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