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阳啊,小杨跟我提过你的看法。”
“他说你对当前局势其实不太乐观,是这样吗?”
“当然你别有负担,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说实话,之前小杨跟我谈这些时,我内心并不完全认同。
我总相信事情不会太糟,问题总能解决。”
“但眼下风向越来越让人不安,连我也有些心惊。”
“所以今天请小杨带你来,就是想问问你,对如今这局势,到底怎么看?”
是的。
大领导今天邀他来,并不只是为了吃饭。
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很少做无意义的事。
即便表面寻常,背后往往另有深意。
徐卫阳,也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他和这位大领导之间并无私人交情,对方找上门来,多半是为了公务,或是另有他事相托。
最近这段时间,轧钢厂的风向已经开始转变。
连生产任务都比从前减少了不少。
徐卫阳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风浪来临前的预兆罢了,他其实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与明年相比,现在的状况已经算是不错了。
即便没有收到任何风声,仅从这些细枝末节中,他也能窥见一二!
但此刻,当他亲耳从大领导口中听到这番话时,还是忍不住感到吃惊。
这实在令他费解。
在他眼中,大领导手握重权、地位尊崇。
关于局势,他自有判断。
虽然徐卫阳站在穿越者的角度,自认眼界无人能及,无奈他不过是个小人物,又有谁会真正在意他的看法呢?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竟真的有人愿意倾听。
而且,还是眼前这位大领导!
尽管他心里也明白,大领导未必会全盘采纳他的意见,最多只是当作参考。
但即便如此,这已足以让他感到几分自豪。
无论大领导最终能否安然度过这场风波,徐卫阳知道他定会平安无恙。
待到他日东山再起,便是自己崭露头角之时。
“卫阳,你怎么了?”
“大领导在问你话呢,发什么呆啊?”
“快回答呀!”
见徐卫阳迟迟不语,大领导涵养甚好,倒是杨厂长有些坐不住了。
他是真心替徐卫阳着急。
杨厂长觉得,这是徐卫阳的一次机遇。
倘若此次能进入大领导的视野,徐卫阳未来的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杨厂长是真心为徐卫阳着想,才忍不住开口提醒。
若换作旁人,他未必会多这一句嘴。
“哎,不必。”
大领导连忙摆手:“看得出这位小友正在思索,我们不必打扰他。”
杨厂长点头笑了笑。
大领导既已开口,他自然不再多言。
两人的对话惊醒了沉思中的徐卫阳,他连忙开口致歉:“实在抱歉,刚才想事情太入神了。”
“无妨,人之常情。”
大领导温和一笑,“其实我也常常如此。”
“现在,想明白了吗?”
徐卫阳颔首,神情很快转为严肃:“实话跟您说,我刚才就在琢磨眼下这个局面。”
“我还是维持原来的看法——这回的处境,实在凶险。”
“最多……只能保证自己不出事。”
他并未多言,更未提出什么具体建议。
毕竟对方并未主动询问,贸然建言反倒显得失了分寸。
大领导微微点头:“我心里也有这种感觉。
依你看,我目前的处境安全吗?”
这正是他请徐卫阳来的根本原因。
他心绪已乱。
虽说身居高位,但当局者迷。
又因徐卫阳此前曾有过类似提醒,这才特意将他请来商议。
徐卫阳语气肯定:“不安全,非常不安全。”
“不光是您,就连您上面的领导,处境同样危险。”
“既然说到这儿,请容我说句大胆的话——不仅是不安全,简直称得上危机四伏!”
“这是谁也无法扭转的局面。”
“这场风浪太过猛烈,浩浩汤汤,无人能够抵挡。”
“我不建议您贸然行动。”
“说句实在的,保全实力、静待时机,同时踏实做些实事,才是明智之举。”
“若要以卵击石,即便您不怕牺牲、坚持真理,但除了一身清誉,还能留下什么呢?”
“我向来注重实际。
认为应当暂避锋芒,保存实力以待转机。
这样才对得起信任我们的人民。”
“无谓的牺牲,毫无意义。”
徐卫阳声音不高,每句话却都沉重万分。
杨厂长嘴唇微动,最终却化作一声叹息,什么也没说。
大领导也陷入沉默。
尽管他已察觉到危机,心内不安,才特意请来徐卫阳。
可此刻听到这番话,他依然难以决断。
在他心里,即便前路艰难,但只要坚持抗争,局势总不至于彻底失控。
“我还是无法认同。”
大领导摇了摇头。
徐卫阳轻叹:“我尊重您的决定,但保留我的看法。”
他不再强劝。
因为深知:这个年代的人们心怀赤诚,多数人只想为集体、为百姓尽心尽力。
他敬重这份信念,却不会盲从。
他成不了圣人!
空气陡然凝滞。
这段时间,大领导破例抽起了烟,一支接一支,不曾停歇。
徐卫阳和杨厂长都沉默着。
他们心知肚明,大领导正在沉思。
此时不该打扰。
时间缓缓流淌。
终于,大领导开口:“卫阳,说说你的判断。”
“为什么这么认为?理由呢?”
大领导仍不愿相信,却依然看重徐卫阳的意见。
他是个理性的人。
即便觉得不可思议,还是忍不住要问。
徐卫阳轻叹一声,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毫无保留。
话毕,大领导再度陷入沉默。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
大领导笑了:“难道要我直接辞职?”
“抱歉,那没用。”
徐卫阳摇头,“真要那样,结局只会更糟。”
“那我该怎么做?”
大领导问。
徐卫阳缓缓吐出一口气:“主动申请外调,去南方,越远越好。”
“最好是靠近港岛的地方,那里有机遇,也有未来。”
“在那里发展经济,也是作贡献。
最关键的是,那边关注度低。”
“受到的影响,自然也最小。”
“如果您愿意,多带一些人过去,尽量说服他们。”
“等这阵风过去,至少国家还有人可用。”
“大领导,您觉得呢?”
徐卫阳说完,大领导沉默的时间,比刚才还要长。
远离权力中心,的确是个办法。
连大领导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有些动心。
徐卫阳的考虑,几乎无懈可击。
哪怕是他,也找不出什么漏洞,更没什么可补充的。
更重要的是,当年他有个部下,如今正是那边的一把手,成分干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只要他过去,有这位部下照应,自然不会有事。
这个提议,确实诱人。
他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徐卫阳的话,确实说服了他。
留着有用之身,总有报效国家的一天。
现在白白牺牲,毫无意义。
在长达半个小时的静默与数支香烟的燃烧后,大领导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小徐,你成功说服了我。”
“我认为你的观点很有道理,明天我就会递交辞呈,并尽我所能去说服我的老战友、老朋友们,还有那些昔日的上级。”
“正如你所说,多保留一些希望总是好的。”
听到这句话,徐卫阳和杨厂长都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徐卫阳似乎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竟然真的说服了大领导。
这简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不过,这无疑是一件好事,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如此。
即使是现在,他仍感觉像是身处梦境。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因此,他一时之间有些愣神。
“小徐,你怎么了?”
大领导注意到他的异样,忍不住开口问道。
徐卫阳摇了摇头,略带歉意地说:“实在抱歉,老实说,我真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我没想到,我竟然真的说服了您。”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大领导闻言,不由哈哈大笑。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地说道:“你说得有理,我为什么不听?”
“难道我是个糊涂人吗?”
正事至此告一段落。
书房里的气氛随之缓和下来,几人开始谈天说地,从历史典故聊到国际时事。
在此期间,徐卫阳对每个话题都能发表见解,提出的观点常令杨厂长和大领导深思。
正因如此,两人对他更加看重。
在这个年代,能有如此见识实属不易,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徐卫阳展现了他的能力,也让两人对他之前的论点更加信服。
大约两小时后,两人起身告辞,时间确实已经不早。
坐在杨厂长的轿车里,行驶在夜色中。
沉默片刻,徐卫阳忽然开口:“杨厂长,您也跟大领导一起离开吧。”
“我就不必了。”
杨厂长笑着回答,“况且我的孩子还在这里上学,要走的话太麻烦了。”
“大不了到时候,我把厂长的位置交给李富贵就是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确实,他敏锐的直觉已经察觉到,一旦风云变幻,李副厂长必将迅速崛起。
眼下,李富贵已经在厂里到处拉拢人心,大多数人都已经倒向了他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