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廷和接过,看了片刻,叹道:“老臣虽不懂冶铁铸炮,但这图纸之精细,标注之详尽,确实前所未见。”
他看向楚昭宁,“太子妃娘娘是从何处学来这绘图之法?”
这个问题问得刁钻。
楚昭宁若是答得不好,便可能被扣上来历不明的帽子。
太子心中一紧,正要开口,却听楚昭宁从容答道:“本宫少时喜爱读书,曾在府中藏书楼看过前朝工部留下的《军器图注》。”
“那书中便有精细绘图之法,本宫不过是拾人牙慧,加以改良罢了。”
《军器图注》确有其书,是前朝工部编纂的兵器图谱,宁国公府藏书楼也真有收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杨廷和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
只将图纸递还,向徽文帝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此炮可堪大用。”
徽文帝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靶场:“继续试射。”
霰弹又试了两发,效果一次比一次好。
当最后一发霰弹将三十个草人中的二十八个击倒时,观测台上已是议论纷纷。
“有此利器,何愁边疆不宁。”
“只是造价恐怕不菲……”
“再贵也值。一炮能抵数十精兵,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徽文帝听着这些议论,神色不动,只道:“继续。”
第三门炮,开花弹。
这种炮弹发射后不是立即爆炸,而是落地后半息才引爆,破片和冲击波的杀伤力远非实心弹可比。
这也是今日试射最危险的一项。
前日私下测试时,开花弹的威力已经让在场所有工匠瞠目结舌。
爆炸半径达三丈有余,破片如暴雨泼洒,模拟的木制工事被撕得粉碎。
今日在御前试射,文武百官齐聚,皇帝亲自观礼,更是容不得半点差错。
张徒弟捧着炮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枚炮弹重达十八斤,圆柱锥形的弹体泛着冷硬的铁灰色,里面装填的火药足以将十丈内的血肉之躯撕成碎片。
楚昭宁走到炮位旁,温声道:“别怕,按训练的步骤来。陛下在看着,这是你展露手艺的机会。”
“是,娘娘。”张徒弟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装填,瞄准,准备点火。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轰——”炮弹呼啸而出。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道轨迹。
炮弹落在模拟营地中央。
“砰!!!”
巨大的爆炸声比前日更加震耳欲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破片四溅!即使隔着四百多步,也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烟尘缓缓散去。
营地中央出现一个焦黑的大坑,周围的一切都被撕碎,一片狼藉。
死寂。
许久,徽文帝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观测台边缘,举起千里镜,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千里镜,转身看向楚昭宁:“太子妃。这炮,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几位老臣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杨廷和眉头微皱,捋须的手停在半空,这不合礼制,但看着远处那片狼藉的靶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宁国公眼中闪过骄傲,下巴忍不住微微上扬。
李东阳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楚昭宁却平静道:“陛下,此炮乃大周军器,当由父皇赐名。”
徽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好。那朕就赐名镇国大将军炮。”
他顿了顿,“自今日起,此炮为我大周第一等军国重器。工部、兵部、军器局全力配合,优先量产,装备边军。”
“各边防重镇,按需配发,不得有误。凡有功于铸炮、用炮者,朕不吝封赏。”
“陛下圣明。”全场跪倒。
新炮量产,意味着要建立生产线,培训工匠,制定标准,还要应对各方势力的博弈。
测试结束,皇帝起驾回宫。
龙辇远去扬起的烟尘尚未落定,靶场上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百官们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片被炮轰得面目全非的靶场,一个个神色复杂,竟无人先开口说话。
冬日的寒风卷过空旷的场地,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也吹醒了这些尚在震撼中的朝臣。
工部尚书赵文渊第一个动了。
他转身走向已经冷却的新炮,伸手抚摸着黝黑的炮身,心中翻江倒海。
仅仅三个多月,从炼铁炉建成到新炮测试成功,这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赵尚书。”柳崇义走到他身边,声音里压抑着激动,“有此利器,我大周边防可固矣。”
赵文渊点点头,却叹道:“柳尚书说得是。只是,你我皆被盐政牵扯了心神,竟不知这炼铁炉进展如此之快。”
这话说得含蓄,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深意。
三个月来,朝堂上为盐政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没想到,炼铁炉竟然悄无声息地建成了,还炼出了足以铸造新炮的好铁。
不远处,兵部侍郎沈墨的脸色比这冬日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死死盯着新炮,心中又悔又恨。
悔的是自己身为兵部侍郎,主管军械制造,竟然对如此重要的新炮一无所知。
恨的是这份天大的功劳,全被太子一系的人占去了。
“沈侍郎。”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沈墨回头,见是萧瑾琰:“三殿下。”
萧瑾琰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沈侍郎可知,这新炮从设计到铸造,用了多少新炉炼出的铁?”
沈墨心中一凛,摇头道:“下官不知。此事,此事军器局未曾报备兵部。”
“未曾报备?”萧瑾琰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沈侍郎这个兵部侍郎,当得可真是清闲。”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沈墨心里。
他脸色白了白,咬牙道:“殿下教训的是。下官失职。”
“失职的何止你一人。”萧瑾琰望向远处正在与雷大使说话的楚昭宁,眼神复杂。
“我们都小看了这位太子妃。不,是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沈侍郎,河东边防军若能优先换装此炮,对沈都督而言,可是大功一件。”
沈墨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殿下,此事恐怕不易,下官虽在兵部,但柳尚书那边……”
“柳崇义是太子的人,自然不会让你轻易插手。”萧瑾琰淡淡道,“但量产之事千头万绪,总需要人手。”
“沈侍郎在兵部多年,对军械制造熟悉,主动请缨参与,合情合理。”
沈墨明白了。
这是要他趁着量产的机会,在新炮制造中分一杯羹,至少安插些人手进去,将来也有说话的余地。
“下官明白。”他郑重行礼,“谢殿下指点。”
萧瑾琰摆摆手,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