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紫宸殿早朝。
今日朝议焦点仍是盐政改革,巡盐御史韦岩呈上了一份督查奏报。
“……江浙盐场私盐泛滥,官盐质劣价高,盐课征收中层层盘剥,仅扬州一地,去岁盐税便短收三十万两。”
“臣已查明,盐商与地方官员勾结,虚报损耗,克扣斤两,更有甚者以次充好,将劣盐充作官盐发售。”
郑行之的面色铁青。
盐税是国库重要收入,出了这么大纰漏,他这个户部尚书难辞其咎。
“臣恳请陛下,”韦岩继续道,“严惩涉案官员,整顿盐吏,同时调整盐价,规范盐质,从源头上杜绝私盐。”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韦御史此言差矣。”苏元勋率先反对,“盐政牵涉甚广,若骤然严惩,恐致地方动荡。且盐商经营多年,朝廷亦需顾及……”
“顾及什么?顾及他们中饱私囊,侵蚀国库?”柳崇义冷笑,“边疆将士的饷银,有三成来自盐税。”
“若盐税都被这些人贪墨了,将士们吃什么?穿什么?”
苏元勋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门下有几个江南盐商子弟,这话确实不好接。
工部尚书赵文渊则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增派人手,加强督查。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改革也需循序渐进。”
朝堂上吵作一团。支持改革的、反对改革的、中间骑墙的,各执一词,唇枪舌剑。
徽文帝端坐龙椅,神色平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却不下结论。
萧瑾琰站在皇子队列中,心中快速盘算。
盐政改革牵扯太大,各方势力都在博弈。
他原本打算借此机会拉拢一批官员,可现在看来,这潭水太浑,不好趟。
他的目光扫过太子。
他倒是沉得住气,一直沉默不语,仿佛这场争论与他无关。
萧瑾琰心中冷笑,装什么镇定?
朝议从辰时持续到午时,最终徽文帝下旨,增派三名御史协助韦岩,继续督查,三个月后再议。
散朝时,百官三三两两走出大殿,仍在议论纷纷。
“看来陛下是要动真格的了。”
“难说。盐政牵扯太大,真要改,不知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
“韦岩这人太刚,怕是要得罪人。”
“得罪人怕什么?他是柳尚书门生,有兵部撑腰呢。”
萧瑾琰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有了计较。
他走到郑行之身边,低声道:“郑大人,盐政之事,还望您多费心。国库空虚,边疆不稳,说到底都是钱粮问题。”
郑行之苦笑:“三殿下说得是。只是这盐政……唉,难啊。”
两人正说着,忽见一名太监匆匆走来,在高公公耳边低语几句。
高公公脸色微变,快步走向徽文帝銮驾。
不多时,消息传开,陛下明日要亲赴军器局靶场,观看新式火炮测试。
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百官中炸开。
“火炮?什么火炮?”
“听说是什么新式火炮,射程比旧炮远了五成。”
“军器局什么时候造了新炮?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等等,这新炮……用的不会是炼铁炉炼出的铁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炼铁炉?
三个月前闹得沸沸扬扬,被无数官员上奏反对的炼铁炉?
“炼铁炉,不是说要造船吗?”一位老臣喃喃道,“船呢?船在哪儿?”
“造什么船啊。”旁边有人压低声音,“人家直接造炮了,而且看样子,炮都造好了,要试射了。”
“这,这怎么可能?这才三个月。炼铁炉建好了?开始炼铁了?铁炼出来了?炮也铸成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所有人都懵了。
三个月来,朝堂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盐政改革吸引,几乎没人再关注炼铁炉。
大家都以为,那不过是个面子工程,建个炉子就要大半年,炼铁要调试,出铁要检验,真要造出什么东西,至少得一两年后。
谁能想到,不过三个月,炮都造好了。
兵部侍郎沈墨脸色最难看。
他是兵部实际负责军械制造的二把手,可这新炮的事,他竟然毫不知情。
“柳尚书,”他快步追上柳崇义,“这新炮是怎么回事?下官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柳崇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新炮是太子妃设计的,军器局秘密制造,知道的人不多。”
“可下官是兵部侍郎,军械制造是下官分内之事……”
“这是陛下亲自过问的。”柳崇义打断他,“沈侍郎若有什么疑问,明日去靶场亲眼看看便知。”
沈墨被噎得说不出话,心中却翻江倒海。
他是昭妃的叔父,河东沈家的人,向来以军械专家自居。
如今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被蒙在鼓里,这脸往哪儿搁?
更让他心惊的是,新炮若真如传言那般厉害,那制造新炮的炼铁炉……
价值就太大了。而他,竟然错过了插手的机会。
三皇子府
萧瑾琰面色阴沉,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一言不发。
德嫔坐在他对面,脸色同样难看。
“三个月。”萧瑾琰终于开口,“我们被盐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竟然让那边悄无声息地建好了炼铁炉,还造出了火炮。”
德嫔咬牙道:“都怪那个韦岩,若不是他天天在朝堂上吵盐政的事,我们怎么会忽略炼铁炉?”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萧瑾琰将玉扳指重重按在桌上,“明日父皇要去靶场观炮,若新炮测试成功,这功劳就是太子的了。”
“炼铁炉、新火炮,全都是太子的政绩”
他越想越气。
三个月前,炼铁炉刚开建时,他本想插手,安插几个人进去,至少掌握一些动向。
可那时盐政改革刚启动,各方势力都在博弈,他全部精力都放在那上面,想着炼铁炉是个长期工程,不急一时。
谁能想到,楚昭宁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沈墨也是靠不住的,明明负责军械制造,都能被人蒙在鼓里,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一点迹象。
“不是说她要造船吗?”德嫔不解,“船呢?怎么变成炮了?”
“恐怕造船只是个幌子。”萧瑾琰冷笑,“或者说,船也要造,但先造炮。”
“炮见效快,一旦成功,就是实打实的军功。这个楚昭宁,心思够深的。”
这一夜,京城许多府邸都灯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