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十一月末,京城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沫子飘洒在军器局铸铁工坊的屋顶上,还没来得及积起,就被屋内熊熊炉火烘烤出的热气一蒸。
化作湿漉漉的水汽,顺着檐角滴滴答答往下淌。
工坊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七八个炭火正旺的炉子将偌大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铁匠们只穿着单衣,额头上还沁着汗珠。
工坊中央,一门新铸的火炮静静躺在特制的榆木支架上,炮口微微上扬,黝黑的炮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金。
雷震已经围着这门炮转了三圈。
他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炮身光滑的表面,从炮口摸到炮尾,从双层筒体的接合处摸到精心刻制的膛线入口。
“大使,都检查三遍了,真没问题。”副手擦了把额头的汗,“双层筒体严丝合缝,咱们用细麻绳蘸了墨探过,内膛光滑均匀。”
“线膛刻了整整七天,深浅、螺距都按图纸来的,分毫不差。炮架也调试好了,左右转动灵活,上下俯仰顺滑。现在就等炮弹了。”
“炮弹……”雷震长叹一声,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背。
这三个月的日夜赶工,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
“去库房。”他开口说道,“把现存的几种标准炮弹都拿来,挨个试试。”
“是。”
半个时辰后,工坊内响起沉闷的撞击声,还夹杂着铁器摩擦的刺耳锐响。
匠人们将库存的三种标准炮弹,六斤实心弹、八斤开花弹、还有专门对付密集阵型的霰弹,逐一尝试装入新炮的炮膛。
结果令人沮丧。
六斤弹口径稍大,卡在膛口,两个壮汉用木槌敲了半天才勉强推进一寸,再敲就要伤及膛线了。
八斤弹倒是能塞进去,可一松手就“咕噜”一声滑到膛底。
太小了,松垮垮的,尾部那圈用来闭气的软铅环根本贴不住膛壁。
至于霰弹,更是不成样子,连装填都困难。
最要命的是,所有这些炮弹的弹体都是传统的圆球状,而新炮的炮膛里,为了让炮弹旋转飞行,打得更准更远,刻了螺旋膛线。
可圆球怎么旋转?
就算硬塞进去,打出去也得乱飞,弄不好还会在膛内不规则翻滚。
“这不成啊。”雷大使抹了把脸,愁容满面,“新炮的膛径比旧炮小了半分,还多了膛线。”
“现有的炮弹要么塞不进,就算硬塞进去,打出去也得乱飞,弄不好还得炸膛。”
工坊里一片死寂。
匠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个月来的兴奋和期待,此刻都化作了焦虑和茫然。
副手小心翼翼地问:“那……咱们改改炮弹?把现有的炮弹修一修,磨一磨?”
雷震烦躁地一挥手,“改大改小都是大工程。这炮是照着太子妃娘娘的图纸一寸一寸造的,每处尺寸都有讲究,差一丝都不行。”
“要改炮弹,得先知道娘娘当初设计这炮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样的弹。”
三个月了,他们日夜不休,失败了重来,重来了又失败。
终于,炮成了,可却用不了。
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新炮需要新弹。
“去请示兵部吧。”雷大使最终做了决定,“这事得往上报。咱们铸炮的只管铸炮,炮弹制式、配发,那是兵部的事。再说了……”
他苦笑道,“这炮是陛下亲旨要造的,如今造好了却不能用,咱们瞒着不报,那是欺君。”
三日后,养心殿。
徽文帝萧怀昭正批阅奏折。
兵部尚书柳崇义与军器局大使雷震垂手立在御案前,已经站了快一炷香的时间。
两人将新炮适配问题细细禀报完毕,殿内便陷入了一片沉寂。
只有铜漏滴滴答答,和皇帝翻阅奏折的沙沙声。
终于,徽文帝放下朱笔,抬眼看向二人。
他的目光先在雷震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柳崇义紧绷的脸上。
“也就是说,”徽文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炮,你们造好了。但没合适的炮弹,所以这炮……是个摆设?”
“回陛下,正是如此。”柳崇义躬身道,“新炮设计精妙,但膛径、膛线皆与旧制不同。军器局试了库存所有炮弹,无一合用。”
“若要改造现有炮弹,需重新设计弹形、调整装药,工程不小,且……且不知太子妃娘娘当初设计时,对炮弹有何具体设想。”
徽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朕记得,”他放松地靠在龙椅上,“太子妃四五岁的时候,就能自己配火药,炸了宁国公府的茅厕。”
柳崇义一愣,完全没明白皇帝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他偷偷抬眼,见皇帝脸上确确实实是笑意,更是一头雾水。
侍立在一旁的高公公却是心思玲珑,立刻躬身,提醒道:“陛下好记性。老奴也恍惚记得有这么档子事。”
“那时太子妃年纪虽小,但配出的火药……威力可真不小。”
徽文帝正色道,“既然炮是太子妃设计的,炮弹的事,也该找她。”
柳崇义和雷震同时抬头,眼中都有惊讶。
“传旨军器局。”徽文帝收敛了笑意,“去詹事府找太子,将此事禀明。请太子妃协助解决炮弹适配问题。”
“所需物料、人手,兵部、工部全力配合。”
“臣遵旨。”柳崇义与雷大使齐声应道。
退出暖阁后,雷大使忍不住低声问:“柳尚书,陛下让咱们去找太子妃,这……合适吗?”
崇义瞥他一眼,脚步不停:“你觉得,满朝文武,除了太子妃,还有谁能解决这炮弹问题?”
雷震沉默了。
最终重重叹了口气:“下官……明白了。”
詹事府正堂,太子听完雷大使的禀报,手中茶盏顿在半空。
炸茅厕?
传说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
“咳咳。”太子猛地摇头,试图把那过于生动的想象甩出脑海,却不小心呛了一下,连连咳嗽。
“殿下?”侍立在侧的詹事郭逸疑惑地唤了一声,连忙递上帕子。
“无妨。”太子接过帕子掩口,平复了呼吸,也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温润模样。
“此事孤知道了。雷大使且稍候,孤这就回东宫,与太子妃商议。”
他起身时又顿了顿,补充道:“炼铁炉与火炮改良本是一体,炮弹问题确实是孤与太子妃疏忽了,未曾考虑周全。”
“军器局这三个月辛苦,炮能铸成,已是大功一件。至于炮弹,既是新炮所需,自然也该配套解决。”
雷大使闻言心中稍安,连忙躬身:“不敢当,皆是份内之事。那,下官就在此等候殿下消息?”
“不必。”太子摆手,“你先回军器局,该准备什么先准备起来。待孤与太子妃商议出方案,自会派人告知。”
“是,下官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