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未作须臾之留。
当最后一名将士踏入殿门,身后石门合拢的轰鸣仍在虚空震颤,余音袅袅未散之际,墨临缓缓抬手。
此非攻伐之姿,仅是掌心向上的轻托之势,温润中藏着大道笃定。
银辉自其掌心漫溢而出,非爆发式的喷涌,反倒如天河泄地般温柔流淌。光河漫过玄冷地面,拂过凝滞空气,掠过每一张紧绷的脸庞——所过之处,黑暗悄然褪去,非是被蛮力驱散,而是被无形道韵“转化”。
浓稠黑暗化作薄暮时分的柔光,恰能视物而不刺眼,将周遭景象晕染得朦胧肃穆,氤氲着几分太古静谧。
他们立身于一条阔绰廊道之中。
地面铺就玄墨玉砖,打磨得光滑如镜,清晰倒映着上方景致——穹顶高不见顶,唯有一片均匀柔和的微光,宛若阴天时的仙界天幕,静谧无声。廊道两侧墙壁无任何雕饰,仅存规整的垂直纹路,如利剑般直刺视线尽头,透着亘古不变的肃穆。
廊道尽头,便是那座主宰魔域气运的核心大殿。
殿门洞开,自门外可窥其轮廓:空旷浩渺,雄浑壮阔,殿宇中央矗立着一把骸骨王座,王座之上,端坐着那抹银发黑袍的身影,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暗雾,暗雾中隐有魔纹流转。
魔神未动。
他就那般静坐着,目光穿透殿门,落在行于最前的墨临与云汐身上,眸底深不见底,似藏着万古星河。
云汐悄然握紧长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枪身凤凰纹路似有感应,微不可察地泛起金红微光,驱散周遭几分寒意。
自踏入此地的刹那,她便感知到整个空间都在“呼吸”——非生灵的肺腑吞吐,而是法则的节律脉动。每一次呼吸间,空间重力、周遭温度、灵气浓度皆在微妙变幻,时而沉重如坠渊谷,时而燥热如炙炉,时而灵气稀薄如凡人界。这并非直接攻伐,而是无声的试炼,考验他们能否在动态法则中保持道心稳固。
她侧眸望向墨临。
墨临亦正望她,四目交汇的刹那,无需言语,云汐便已明了——他亦感知到了这法则的脉动。下一瞬,二人几乎同步做出回应。
云汐身后,金红火焰骤然升腾,凤凰神座虚影凝现,座身雕刻的凤凰羽翼栩栩如生,羽翼流转间,涅盘神火的温暖气息四散开来,熨帖着周遭紊乱的法则;墨临身后,银辉暴涨,至尊神座虚影显化,座沿镶嵌的星辰纹路熠熠生辉,流转着时空大道的浩瀚韵律,镇压着虚空波动。
双神座虚影浮现的刹那,廊道内紊乱的法则波动骤然平息。非是被霸道镇压,而是被道韵“锚定”——以双神座为核心,方圆百丈内的法则瞬间稳固,化作二人熟悉的仙界规则,重力归常,温度适宜,灵气流转顺畅。
将士们明显松了口气,紧握兵器的手掌微微松弛,紧绷的肩背舒缓些许,呼吸也随之平稳,眼中重新燃起坚定战意。
“走。”墨临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大道之力,响彻廊道。
二人并肩前行。
脚步声在空旷廊道内回荡,每一步落下,都似敲在众人心弦之上,回音如战鼓余韵,沉稳而有力。身后,大军静默紧随,铠甲摩擦声、兵器轻触声整齐划一,宛若一人的呼吸,透着肃杀与坚定。
距大殿越来越近。
百米,风声自殿内溢出,带着淡淡的亘古寒意,刮过肌肤似有针刺之感;五十米,骸骨王座的纹路已隐约可见,其上流转的暗雾愈发浓郁;三十米,云汐已能清晰望见魔神的眼眸。
那双银灰色的眼眸,宛若旋转的旋涡,此刻正静静凝望她与墨临。眸中无半分敌意,无丝毫杀意,甚至不见战意,唯有深沉复杂的审视,似在验证某则跨越万古的预言,又似在打量一件期待已久的珍宝。
十米。
二人于殿门外驻足。
殿内比门外所见更为浩渺,地面是一整块幽冥墨晶,光滑如镜,清晰倒映着上方无尽的黑暗穹顶,仿佛天地颠倒,虚实难辨。殿宇四周无任何立柱支撑,空旷得令人心悸,唯有死寂与亘古的威压弥漫其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整座大殿仅存一物——中央那把骸骨王座,以及王座上的魔神。
“来了。”
魔神开口,声音与心域中别无二致,不辨男女,无喜无悲,宛若山石相击的本音,带着亘古的沧桑。
“来了。”墨临回应,声音平静如水,不起半分波澜,唯有大道韵律暗藏。
魔神的目光从墨临身上移至云汐身上,复又转回,凝望良久,久到云汐几乎以为时空停滞,周遭的空气都已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而后,他笑了。
非冷笑,非嘲笑,而是释然的笑,宛若长途跋涉的旅人终见目的地,又似负重万古的行者卸下千斤重担,带着淡淡的轻松与解脱,眼角眉梢的亘古沉郁都消散了几分。
“一万三千五百年。”他缓缓开口,声音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音调——低沉的男声,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宛若古钟轻鸣,“我等了一万三千五百年,终于等到了。”
他从王座上缓缓站起。
动作迟缓,似久未站立的老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滞涩,仿佛关节都已生锈。当他完全站直时,云汐才惊觉其身形之高——竟比墨临还高出半头,然身形瘦削,黑袍空荡荡地垂落,似内里仅余枯骨与暗渊,无半分活气,唯有那双银灰色眼眸透着微光。
“等什么?”云汐发问,枪尖微微抬起一寸,金红火焰跳动,戒备之意暗藏,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
“等一对能‘并肩’的人。”魔神走下王座台阶,脚步轻得无声,宛若幽灵滑行,“非主从之属,非依附之姿,非一强一弱的搭档,而是真正平等、道心互补的并肩者。”
他于距二人五丈处驻足。
此距极为微妙——恰是神域交锋的临界之地,再近一步,三人的神域便会相互碰撞,掀起法则风暴,席卷整座大殿。
“我见过太多组合。”魔神续道,银灰色眼眸宛若两面剔透的琉璃镜,清晰映出墨临与云汐并肩而立的身影,“或强者携弱者,拖累前行;或弱者附强者,失却本心;或相互利用,各怀鬼胎……唯有你们,截然不同。”
他抬起右手,指尖于虚空中轻划。
一道黑色线条凭空浮现,随即分裂为二——一道银白,宛若星河流转,氤氲着时空道韵;一道金红,恰似烈火腾燃,裹挟着涅盘生机。两道线条平行延伸,互不干扰,却在某一节点骤然交织缠绕,最终融合为一条金银双色的螺旋,流转着玄妙无穷的道韵,引动周遭虚空微微震颤。
“墨临的时空之道,至刚至阳,浩瀚如宇宙星河,却缺了一丝‘人味’。”魔神指向银白线条,语气平淡却精准,直刺核心,“你活了太久,立得太高,久到忘却脚下泥土的温度,高到疏离世间生灵的悲欢。”
墨临沉默不语,神色未变,却无半分反驳之意,似默认了这番评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怅然。
“云汐的涅盘之道,至柔至韧,炽热如生命之火,却少了一分‘高度’。”魔神转而指向金红线条,目光落在云汐身上,语气同样精准,“你历经生死轮回,执着当下守护,却尚未学会以万古尺度审视天地,以大道视角俯瞰苍生。”
云汐握枪的手微微收紧,枪身火焰跳动得更剧烈了些,心中却对这番评价生出几分认同,眸底闪过一丝明悟。
“然——”魔神双手相合,那道金银螺旋线骤然光芒大盛,道韵流转间,竟引动周遭虚空微微震颤,“当你们并肩而立,刚柔并济,时空与生命交融,高度与温度兼备,大道互补,圆满无缺。这,便是我苦等万古的‘钥匙’。”
“钥匙?”墨临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开启何物的钥匙?”
魔神未直接作答,转身走向王座后方。
那里,原本隐匿于阴影中的墙壁,随他的靠近渐渐发光。非魔气的暗红,非神力的金白,而是一种纯净透明的蓝光,宛若九天星河凝结而成,温润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照得人神魂清明。
墙壁之上,古老的文字缓缓浮现。
非仙文,非魔文,而是更为古老原始的道纹符号。每一道符号都在缓缓流动,宛若活着的星辰轨迹,又似天地初开时的法则雏形,散发着亘古而神圣的气息,引动观者道心共鸣。
“识得?”魔神发问,目光转向墨临。
墨临凝视着那些符号,瞳孔骤然收缩,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震,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这是开天时代的‘鸿蒙道纹’?传说中创世神用以记录宇宙本源法则的文字,早已在万古岁月中失传,竟会在此出现……”
“未曾失传。”魔神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只是被隐匿于此。藏在这面道纹墙后,藏在我的王座之后,一藏便是一万三千五百年。”
他抬手,指尖轻触那些发光的鸿蒙道纹。
指尖碰触的刹那,整座大殿骤然震动!非敌意的冲撞,而是共鸣——墙壁上的鸿蒙道纹宛若被唤醒的萤火,一道道脱离墙壁,悬浮于虚空之中,渐渐组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立体图案,图案流转间,大道韵律轰鸣作响,震得人神魂发麻。
图案中央,赫然是一个古朴的锁孔,散发着等待开启的亘古气息,与双王的道韵隐隐呼应。
“此乃‘天道之锁’。”魔神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带着对天地法则的敬畏,“锁着这方宇宙最深的隐秘——关乎创世的真相,关乎毁灭的根源,关乎仙魔诞生的因果,更关乎这场延续万古的战争之始。”
他转过身,再次面向墨临与云汐,银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可辨的情绪——疲惫。
那是深不见底的、积累了万古岁月的疲惫,宛若历经无数轮回的旅人,早已耗尽了所有生机与期待,只剩下无尽的倦怠。
“我非魔神。”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释然,“或者说,不全是。”
云汐与墨临同时一愣,眸中闪过诧异之色,显然未料到会得到这般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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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名‘苍’,是开天时代最后一位‘天道守门人’。”魔神——苍,缓缓道出真相,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都震得人神魂剧颤,“我的职责,便是守护这面道纹墙,守护这把天道之锁,等待能将其开启的人。”
“那你为何……”云汐开口发问,话音却在中途卡住,诸多疑惑涌上心头,竟不知从何问起。
“为何发动战争?为何培养魔将?为何屡次冲击仙界?”苍替她补完未尽之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笑容中满是无奈,“因为我在筛选。”
他抬手,指向殿外——指向那些静默跟随的联军将士,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一万三千五百年间,我以无数种方式筛选。让弱者于战火中湮灭,让强者于厮杀中成长。培养魔将,是为给仙界施加压力,逼出潜藏的强者;发动战争,是为打磨心性,筛选出真正的‘王’者。”
“为何要如此?”墨临的声音渐冷,带着压抑的怒意,周身银辉微微波动,“仅为寻找开锁之人,便让三界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因这把锁,必须开启。”苍的声音也变得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而开启此锁,需两把钥匙同时插入——一把代表‘秩序’的极致,一把代表‘变革’的极致。墨临,你是秩序的化身,万年来最完美的秩序守护者;云汐,你是变革的化身,于涅盘中重生,于绝境中破局,打破宿命桎梏。”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望着二人:“然,仅拥有钥匙尚且不足,你们必须‘并肩’。秩序与变革需达成平衡,若有一方压倒另一方,锁便永无开启之日。我等了万余年,等的从非单独一人,而是‘你们’这对互补共生的双王。”
大殿陷入死寂。
这番话语如惊雷炸响,震得所有人心神剧颤,脑海中一片空白。
雷横张大了嘴,手中长刀“哐当”落地,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他却浑然未觉,眼中满是震撼与茫然;赵磐扶着殿壁,脸色煞白,身形微微颤抖,似难以承受这万古秘辛的冲击;玄策真人喃喃自语,神色恍惚却又带着一丝明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些晦涩卦象,那些天地异象,皆因此事……”
云汐凝望苍,望着那双银灰色眼眸中深不见底的疲惫,心中诸多疑惑豁然开朗。
她终于明白,心域中的试炼为何侧重心性磨砺,而非武力比拼——他要筛选的,从来不是最强的战士,而是道心圆满、能与同伴并肩的王者;终于明白,他为何总在关键时刻留手——他非欲毁灭仙界,而是欲打磨出真正的钥匙;终于明白,心域中他那句“替我向墨临问好”——那是守门人对钥匙的认可,是对未来的期许。
“若我们不开呢?”云汐忽然发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目光紧盯着苍。
苍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却透着沉重的警示,一字一句都带着千钧之力:“那此锁便会永远封存。而锁后之物,迟早会自行破封而出。届时,毁灭的绝非仅有仙界,而是整个三界——包括你的凤凰族地,包括青岚城,包括所有你欲守护的生灵与故土。”
“锁后究竟是何物?”墨临追问,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周身大道气息愈发沉凝。
苍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茫然与无奈:“我不知道。我的职责仅为守护与筛选,至于锁后之物——或许是希望,或许是绝望,或许是宇宙的真相,亦或许是更大的谎言。唯有开启,方能知晓。”
他向后退了两步,让开通往道纹墙的道路,姿态恭敬而释然:“选择权在你们手中。如今,两把钥匙已然齐备,守门人的使命已然完成。开,或是不开,皆由你们决断。”
墨临与云汐对视。
无需言语,仅一眼交汇,便已读懂彼此心意。
开。
必须开。
非为苍的嘱托,非为窥探所谓真相,而是为终结——终结这场延续万古的战争,终结被宿命摆布的憋屈,终结三界生灵的苦难。无论最后是希望还是绝望,他们都需直面。
二人同时向前一步。
身后的神座虚影随其动作同步前移,凤凰神座的金红火焰愈发炽盛,灼烧着虚空;至尊神座的银辉愈发璀璨,流转着时空韵律。两道神域不再各自独立,而是缓缓交融——宛若水墨入清潭,金红与银白的光芒界限渐趋模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道韵律共鸣交织,演化出圆满无缺的道境,将周遭虚空稳固如磐石。
墨临抬手,掌心向上,银白光芒凝聚成一把钥匙虚影,钥匙纹路是时空流转的螺旋,萦绕着浩瀚的宇宙道韵;云汐亦抬手,掌心向上,金红火焰凝聚成另一把钥匙虚影,钥匙纹路是涅盘重生的莲花,流转着蓬勃的生命气息。
两把钥匙缓缓升空,带着各自的道韵,向着那悬浮于虚空的锁孔飞去,飞行轨迹暗合天地韵律。
大殿内,所有人皆屏住呼吸,目光紧盯着那两把钥匙,连苍的银灰色眼眸中,都第一次浮现出紧张之色,双拳微握,似在期待又似在担忧,周身暗雾都变得躁动起来。
钥匙不断靠近锁孔。
三寸,道纹墙的蓝光愈发璀璨,照亮整座大殿;两寸,虚空震颤愈发剧烈,殿内地砖开始出现细微裂痕;一寸,钥匙与锁孔的道韵开始共鸣,发出细微的嗡鸣,渐次放大。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刹那——
整座万魔殿,不,是整个魔域,骤然剧烈震动!
这震动非源自内部,而是来自极远之地的恐怖冲击,宛若有一尊太古凶兽,正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此地狂奔而来,所过之处,魔域山川崩碎,魔纹崩解!
苍的脸色第一次剧变,银灰色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声音都在发颤:“不可能……时间尚未至……祂怎会提前苏醒……”
话音未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自头顶传来!
大殿的黑暗穹顶被硬生生撕开,并非被蛮力撕裂,而是被一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手掌——一只完全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巨手,从穹顶裂缝中探入,直扑那面道纹墙!
巨手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碎,化作混沌雾气;时间流速紊乱,时而凝滞时而加速;周遭法则尽数崩溃,发出刺耳的悲鸣。巨手散发的气息,比苍强盛十倍、百倍,带着纯粹到极致的恶意,宛若天地间所有黑暗与毁灭的集合体。
墨临与云汐同时抬头,瞳孔骤缩如针,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原来如此。”一个宏大的声音从穹顶裂缝外传来,轰隆如万雷齐鸣,震得人神魂剧颤,“苍,你果然将钥匙等来了。省得我四处寻觅。”
苍猛地转身,望向那只恐怖巨手,银灰色眼眸中爆发出从未有过的滔天杀意,声音因愤怒而沙哑:“是你……你果然未死……”
巨手的主人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震得虚空嗡嗡作响:“死?我怎会死。我不过是在蛰伏,等你将钥匙养好,等你亲自开启这扇门——”
话音未落,巨手骤然加速,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抓道纹墙!
而道纹墙前,两把钥匙虚影距锁孔,仅剩最后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