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的手很暖。
这份暖意,如同一滴融雪悄然坠入寒潭,落在云汐冰封太久的心湖深处,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连带着四肢百骸的冷意都在缓缓消融。她握着他的手,指尖收得很紧,紧到能清晰摩挲到他掌心交错的纹路,以及指节上那些旧伤留下的薄茧——粗糙,却带着滚烫的体温,真实得令人心颤。
是真的。
不是心域里一碰就碎的缥缈幻象,不是绝望深处反复纠缠的残梦,是活生生的墨临。是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掌心透着暖意,连胡茬都带着青涩糙感的,墨临。
她抬起头看他。
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带着军营特有的凛冽气息。他分明瘦了些,下颌线锋利得像出鞘的剑,泛着青黑的胡茬为他平添几分风尘与风霜。眼窝下凝着淡淡的倦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被秋水洗过的寒星,澄澈里裹着深不见底的邃,望进她眼底时,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歉疚、疼惜、骄傲,还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沉甸甸地压过来,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你……”云汐刚开口,声音便滞涩在喉咙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墨临轻轻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堪堪要触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蓦然顿住。他的目光掠过她额角干涸的血痂,那暗红的痂皮边缘还泛着淡粉的嫩肉;掠过她颈侧刺目的淤青,青紫色的痕迹在雪白的肌肤上蜿蜒;又掠过她袖口的破损,露出的小臂上,细碎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紧,薄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琉璃梦,“让你一个人辛苦了。”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骤然拧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闭的闸门。
云汐的眼眶瞬间红透。她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鼻尖撞进他衣襟间清苦的药香里。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不是哭——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一丝呜咽溢出,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松懈的痉挛,是连骨髓都在发颤的委屈。温热的呼吸急促地拂过他颈侧的皮肤,带着湿润的水汽,濡湿了他的衣料。
墨临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彻底放松下来。他抬起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拍抚,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拥着她,任由那份颤抖透过相贴的躯体,清晰地传递过来,震得他心口也跟着发疼。
远处,军营的方向终于爆发出鼎沸的喧哗。
欢呼声、呐喊声,还有兵器与盾牌猛烈撞击的铿锵声,如同涨潮的海浪般汹涌而来,震得空气都在发颤。雷横那粗豪的大嗓门隔着老远炸开,清晰得像在耳边:“神君!是神君醒了!哈哈哈哈——天不亡我仙界!”
然而,所有这些喧嚣,在云汐的感知里都模糊了,褪色了,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荡漾的水幕。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拥抱,这具身躯传来的滚烫体温,以及萦绕在鼻尖的气息——清苦的药香里,混着一缕墨砚研磨的淡香,是独属于墨临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胸膛间那股剧烈的翻腾终于平息。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松开他,向后退开小半步。眼尾还泛着红,脸颊却已恢复惯常的平静,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调侃的弧度:“你身上这药味……闭关就好好闭关,怎么把自己搞成药罐子了?”
墨临笑了,是真的笑出声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握的手传过来,眼角舒展开细密的纹路:“涅盘神火温养神魂,本就带着淬炼净化之效。你每日烧得那般旺,把我洞天里囤积了万年的药材全数引燃,可不就成了药罐子。”
云汐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我……我不知道会这样。”
“是好事。”墨临抬手,这一次,指尖终于轻轻触到她的脸颊,指腹温缓地抚过额角的血痂。他的指尖带着一股中正平和的灵力,血痂之下传来细微的麻痒,是伤口在飞速愈合的痒。
云汐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拉了下来,声音带着点嗔怪:“别浪费灵力,皮外伤而已。”
“不是浪费。”墨临反手握住她的手,五指坚定地嵌入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惊人,“是还债。欠你的,总要一点一点还清。”
两人四目相对,眼底都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一时都哽在喉头,不知该从何说起。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像是成群的野牛在狂奔,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还夹杂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云汐与墨临同时转头,只见雷横、赵磐、玄策真人、龙渊……一众将领正疾冲而来。跑在最前的雷横眼眶通红,战袍的下摆都在翻飞,见到墨临真容的刹那,“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结结实实磕在坚硬的泥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末将……末将拜见神君!恭迎神君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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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甲胄摩擦的哗啦声轰然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鸣。
墨临松开云汐的手,上前一步,俯身将雷横扶起。他的手按在老将军的肩头,一股精纯平和的灵力悄然透入。雷横浑身猛然一震,像是有暖流涌遍四肢百骸,愕然抬头时,眼底已是泪光闪烁。
“你左肩胛骨下方,三寸深处,有旧年暗伤,魔气已侵蚀经脉。从前我未曾察觉,是我的疏忽。”墨临的语气很平淡,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雷横虎目之中泪水滚滚而落,嘴唇哆嗦着,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叩首。
墨临的目光转向赵磐,指尖虚点其胸口,语气依旧平静:“你心脉有损,是早年强行突破境界留下的隐患。此战之后,我给你开个方子,温养三年,可除根。”
赵磐深深一揖,声音微哑:“谢神君。”
随后是玄策真人、龙渊,以及其他几位核心将领。墨临一一走过,精准点出他们身上或轻或重的旧伤暗疾,有些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明晰察觉。他的语气始终平淡,如同谈论寻常的风晴雨雪,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众人心头,滚烫灼人。
他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我回来了,我看着你们每一个人,我记得你们所有的付出与伤痕。
云汐静静立于他身后,望着那挺直如青松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一丝一丝,松弛下来。
一股酸涩的暖流后知后觉地涌上喉头,冲得她鼻尖发堵,眼眶再次发热。
原来,有人并肩分担,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不必永远独自硬扛,是这般令人心安的松懈。
“都起来吧。”墨临扶起最后一位将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如磐,“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诸位辛苦了。接下来的仗,我们一起打。”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入众人心底,让在场所有历经血火的老将,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梁,眼底重新燃起炽热的光,那是绝境中重燃的希望。
“神君!”雷横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脸,急声道,“云帅她之前独自闯了万魔殿,刚出来不久!那魔神放言,三日之后——”
“我知道。”墨临打断他,回身望了云汐一眼,眼神瞬间化作一片温柔的深海,“她已告诉我了。”
他走回云汐身边,无比自然地重新握住她的手,指尖与她的指腹相贴,对众人道:“先回营。三日之期,该疗伤的疗伤,该整备的整备。具体方略,我与云帅议定后,自会下达。”
众人轰然应诺,声震云霄,随即迅速让开一条通路,甲胄碰撞的脆响里,满是振奋的气息。
回营的路上,墨临始终未曾松开云汐的手。沿途所遇士兵,无论正在操练还是休整,皆纷纷肃立行礼,甲胄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他们投向两人的目光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敬与重燃的希望。云汐清晰地感觉到,军营中那股弥漫已久、近乎凝固的沉沉死气,正被一种沸腾的、蓬勃向上的生气所取代,如同春水破冰,万物复苏,连风里的血腥味都淡了几分。
这便是墨临存在的意义。
他无需言说,不必刻意彰显,只要立于此处,本身便是定海的神针,压阵的玄峰。
回到中军大帐,墨临终于松开了手。
厚重的帐帘垂下,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帐内只余炭盆里炭火噼啪的轻响,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墨香,漫过鼻尖。
就在那一刹那,墨临脸上维持的平静如潮水般褪去,显露出其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伸手扶住沙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方才勉强站稳。
云汐心头一紧,抢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掌心触到他微凉的衣料:“你怎么了?”
“无妨。”墨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喉结轻轻滚动,“初醒,神魂与肉身尚未完全调和。加之……”他看向她,眼神复杂,“你在心域之中突破之时,动静着实不小。”
云汐愣住,眼底满是疑惑:“什么动静?”
“王者之心凝聚,神座虚影显化。”墨临在帅位上坐下,闭了闭眼,眉心蹙起一道浅痕,“那种层次的‘道鸣’,如洪钟大吕,即便隔着洞天壁垒,也震得我神魂发颤。若非恰好在最后关头,几乎要被你震得灵力逆行,走火入魔。”
云汐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她从未想过,竟会如此。
“不过,亦是好事。”墨临重新睁开眼,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的倦色散了些许,“你那一下‘道鸣’,将我困于瓶颈的最后一线隔膜,彻底震碎。故而,我方能提前醒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她,眼底深处似有星河轮转,流光溢彩:“云汐,你救了我两次。一次是以神火日夜温养,一次是以道鸣醍醐点破。”
云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视线,耳尖泛起薄红:“不过是巧合罢了。你本也即将功成。”
“不是巧合。”墨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你走到了哪一步,我方能随之踏向哪一步。我们二人的‘道’,早已纠缠不清,难分彼此了。”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向她的心口。
并未触及,可云汐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而浩瀚的神念悄然探入,并非检视伤势,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在寻求共鸣。
她识海深处,那座刚刚凝聚、尚显虚幻的凤凰神座,轻轻震颤起来,发出嗡鸣的低响。
与此同时,她亦感知到,墨临的体内,另一座神座的虚影正在发出回应——并非他那威震仙界的至尊神座,而是另一座更为古老、更为内敛的虚影,仿佛扎根于时空尽头,巍然肃穆。
两座神座的震颤频率,由杂乱渐趋一致,由微弱渐趋洪亮。
嗡——
一声唯有他们二人能感知的玄妙共鸣,在彼此之间悠然荡开,像是跨越了万古的低语。
云汐浑身轻轻一颤,毛孔在瞬间张开。
她“看见”了。
并非具体的景象,而是某种更为本质的“感悟”洪流。无数时空的碎片在无垠黑暗中沉浮、生灭、重组,光怪陆离。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变得模糊暧昧,因果的丝线纵横交织,结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他在那片混沌与乱流中艰难跋涉,步履蹒跚,浑身是伤,只为寻找一个“锚点”,一个能让他在无尽时空中保持自我、不至迷失的“不变之物”。
最终,他寻到了。
那个“锚点”,是她。
是她每日坚持不懈注入洞天的涅盘神火,带着灼热的温度;是她温养时絮絮低语的琐碎牵挂,软得像棉花;是她在外浴血死战,即便隔着重重壁垒,也能穿透而来的、那份永不屈服的坚定意志。
是“云汐”这个存在本身,成了他在浩瀚时空中,唯一确凿的坐标。
共鸣愈发强烈,神座的嗡鸣越来越响,震得识海都在发颤。
云汐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在被无形之力轻柔涤荡、拓展,并非变得更强,而是更加“澄澈”。那些原本朦胧的、关于自我与道途的认知,被这股共鸣细细梳理,变得条理分明,清晰可触。与此同时,她对墨临的感知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不再仅仅是“强大”“可靠”这般模糊的印象,而是能隐约触摸到他力量深处那如渊如岳的本质,感知到他道心轮廓那包容时空的恢弘。
这是一种超越言语、甚至凌驾于意识之上的交流。
是两颗走过漫漫长夜、历经无尽孤旅后终于重逢的“道心”,在无声地确认: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们,同路而行。
不知时光流淌了多久,那玄妙的共鸣才渐渐减弱,归于平寂。
云汐睁开眼——她甚至未曾意识到自己方才闭上了双眼。指尖还残留着神魂震颤的麻意,心口却暖得发烫。
墨临仍立于她身前,面色比方才更显苍白,唇色也淡了几分,可那双眸中的光芒却炽烈得惊人,仿佛有亘古不灭的火焰在其深处燃烧,灼灼生辉。
“三日。”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奇异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回响,“给我三日时间。我要彻底恢复,不,是突破。”
“突破?”云汐敏锐地抓住关键词,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如今的境界……”
“仍是仙君巅峰,但道心已跨过那道天堑。”墨临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极紧,指节泛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方才的道心共鸣,将你凝聚王者之心的感悟,也传递给了我一部分。我需要时间消化、融合。待彻底功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震得帐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魔神所谓的‘终局’,我们方有资格,前去一观。”
云汐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坚定:“需要我做什么?”
“陪我。”墨临言简意赅,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就在此处,哪也不要去。你的神火,你的气息,你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锚’。”
他说着,牵着她,在帅位旁的地面坐下——并非坐于椅中,而是直接席地而坐,衣料擦过地面的毡毯,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自己亦在她对面坐下,两人膝盖相抵,双手再度交握,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
“闭眼。”他低声道,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无需刻意运转灵力,如你平日温养那般,任由神火自然流转便可。余下的,交给我。”
云汐依言闭上双眼。
涅盘神火自掌心涓涓涌出,金红色的火苗如游丝,顺着交握的双手,流入墨临的经脉。但此番与以往不同——不再是单向的渡送,而是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墨临的灵力,带着他独有的、仿佛能承载岁月长河的厚重与温和,循着经脉回馈而来,在她体内周流转运一周,又携着她神火的灼热气息,重新返回他的体内。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帐内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暖意,还有金红色的微光,在两人周身流转。
帐外,夕阳缓缓沉入远山,将天际染成一片壮丽的血金,余晖透过帐帘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雷横与赵磐亲自镇守帐外,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严禁任何人靠近。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帐内传出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越来越稳,仿佛两颗强大的心脏在以相同的频率搏动,声震如雷,渐与天地韵律相合。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天地。帐外的虫鸣渐起,伴着晚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
帐内,云汐沉浸在那奇妙的共修境界中。
她“看见”墨临体内的变化——那些因长久沉寂而略显滞涩的经脉,被神火与灵力的洪流缓缓冲刷,一一贯通;几近枯竭的灵源,重新涌出汩汩活泉,澄澈而浩瀚;受损的神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壮大,焕发出更为璀璨的光华。在其神魂最深处,那座象征着时空大道的虚影神座,正一点点由虚化实,凝练出古老而威严的轮廓,座身上的纹路,繁复而神秘。
而她自身,亦在同步蜕变。
识海中的凤凰神座虚影,不再仅是缥缈的光影轮廓,开始生出一丝实质的“重量”与“质感”,冰冷而坚硬。神座表面,有细密繁复的纹路自然浮现——并非后天雕琢,而是大道感应其心其行,天然生成的道纹。每一道纹路,都对应着她的一段经历,一次顿悟,一场悲欢。
她仿佛重温了一切:青岚城连绵的冷雨,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初次握紧枪杆时掌心的微颤与汗湿,枪杆的冰凉硌得手心发疼;墨临指点枪法时那专注而清隽的侧影,夕阳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金边;战场上同袍倒下的炽热血光,染红了她的战袍;妹妹来信中稚嫩却温暖的笔迹,字里行间的惦念;心域幻象里无尽的拷问与挣扎,黑暗中独自前行的恐惧;直至最后,自己高踞白骨王座,对着无边心魔宣告“我就是云汐”的那个瞬间,声震四野。
所有这一切,千丝万缕,最终都百川归海,融入那座渐次凝实的神座之中,成为它不可分割、熠熠生辉的组成部分。
光阴在无声中流淌。
帐外的天空,暗了又明,明了复暗。烛火燃尽了一支又一支,炭盆里的炭火添了一次又一次。
第三日清晨,当第一缕破晓的晨曦如利剑般刺破夜幕,照进军营的辕门时,帐内的能量波动,终于攀升至顶点。
云汐感觉到,墨临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的力度大得惊人。
她倏然睁眼。
墨临亦在同一时刻,睁开了双眸。
四目相对。
他眼底最后一丝倦色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对平静,仿佛能容纳万古时空的流转,波澜不惊。周身气息圆融完满,再无半分滞涩,与天地自然契合成一个和谐的整体,连他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澄澈透明。
突破了。
并非寻常仙道境界的跃升——他依旧是仙君巅峰。这是“道”的突破,是生命本质向更高维度的升华与蜕变。
“成了。”墨临轻声说道,唇角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云汐望着他,忽然展颜一笑,所有的紧绷与担忧,尽数融化在这笑容里,眼角眉梢都是释然:“欢迎回来。”
真正的,完整的,比离去时更加强大的墨临。
墨临也笑了,松开她的手,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与四肢。沉寂许久的骨骼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轻响,宛如尘封的神兵利器,褪去锈迹,重现锋芒,听得人心头发颤。
他走到帐门前,抬手,掀开厚重的帘布。
灿烂的晨光如瀑倾泻,瞬间盈满大帐,金色的光芒刺得人微微眯眼。光芒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也温柔地笼罩住他身后的云汐。
帐外,所有将领与最精锐的士卒早已列队肃立,鸦雀无声。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墨临身影出现的刹那,数万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甲胄碰撞之声汇成一道低沉而雄浑的雷鸣,震撼四野,尘土飞扬。
墨临抬起手臂,虚虚一托。
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温和却不容抗拒。
“起身。”
声音不高,却清晰平和地传入军营每一个角落,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旌旗的猎猎声。
“随我与云帅——”
他话语微顿,转过身,向云汐伸出手,掌心向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云汐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将手稳稳放入他温暖的掌心。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如电,穿透晨雾,射向远方那扇依旧紧闭的、象征着最终战场的万魔殿巨门。那巨门矗立在天地之间,透着森然的魔气,令人望而生畏。
墨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凛冽的肃杀之气与破釜沉舟的决意,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冲云霄,震得云层都在翻涌:
“——去叩门。”
军营上空,风云骤变,无形的战意冲天而起,搅动万里层云。晨光刺破云层,洒向大地,照亮了无数将士坚毅的脸庞。
三日之期,已至。
终局之幕,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