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世界正在崩塌。
非是碎裂崩解,而是熔融消解——恰似千年蜂蜡遇九天业火,边缘先自软化、流淌,再向中心缓缓塌陷。那片光滑如镜的白玉石面,渐次化作粘稠如膏的乳白液体,无声漫过云汐的脚踝,凉意顺着肌理蜿蜒渗入骨髓,带着蚀骨的冰寒,且仍在稳步攀升。
她未作半分挣扎。
心域规则早已刻入她的神魂:愈是抗拒,神魂桎梏便来得愈急愈烈。是以她静立原地,任由乳白液体漫过小腿、膝盖、腰际,那冰冷刺骨的触感,宛若万千玄铁针穿透皮肉,直刺神魂深处,连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浸骨的寒意,滞涩难行。
古镜中那些“未来”的残像仍在疯狂闪回。
墨临怀抱着她的尸身立在断壁残垣间,眉眼俱是死寂;阿莹跪坐新坟前哭得肝肠寸断,泪水混着泥土糊满脸颊;仙界沦陷于滔天魔气之中,生灵涂炭;她孤身坐在白骨王座上茫然自语,眼神空洞……画面一帧接一帧,流转速度愈发迅疾,最终搅作一团模糊的光影乱流,刺得人眼晕。光影正中,那具青铜边框的古镜骤然变形,边框扭曲、拉长,渐渐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门开了。
非是向内开合,亦非向外推启,反倒似水面倒影被巨石击碎,门扉从中裂开一道暗缝,缝后是浓得化不开的虚无黑暗,连光线都被尽数吞噬,不见半分光亮。
一道声息自黑暗中飘来,似有若无,却精准钻入她的耳中:
“若这一切皆是真的,你仍会往前走吗?”
这声音并非魔神所有,反倒与她自身声线一般无二——只是更冷,更沉,带着跋涉千年万载、终至油尽灯枯的疲惫,仿佛早已放弃了所有挣扎与希望,只剩麻木的绝望。
云汐凝望着那道门缝,乳白液体已漫至胸口,沉沉压迫着胸腔,呼吸愈发滞涩,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冰寒的阻滞感,仿佛肺腑都要被冻僵。
“不会。”她开口,声线平稳得无半分波澜,字句却带着金石般的笃定。
门缝后的黑暗微微波动,似有讶异的涟漪在其中流转,转瞬即逝。
“因这些本就是虚妄。”云汐续道,声音在冰冷液体中显得有些沉闷,却字字铿锵,清晰如叩钟,“墨临绝不会让我死在他前头;纵使真有那般绝境,他亦不会只静坐抱着尸身发呆——他会斩尽所有凶手,再倾尽毕生修为,寻遍三界六道,踏碎幽冥黄泉,纵是逆天而行,也要将我复活。我懂他,一如他懂我。”
乳白液体的攀升骤然停滞,仿佛被她的笃定震慑,再难前进一步。
“至于阿莹……”云汐扯了扯嘴角,想笑,脸颊却被寒气冻得僵硬,眼底却泛起暖意,“那丫头远比看上去坚韧。我若真死了,她会哭,哭过之后,便会捡起我的刀,守好青岚城的每一寸土地。刀法招式,是我亲手教的,她学得比谁都认真,半点不敢懈怠。”
乳白液体开始回落,从胸口缓缓退至腰际,刺骨的寒意亦随之淡去几分,呼吸终于顺畅了些,肺腑间的冰僵感渐渐消散。
“仙界沦陷?墨临屈膝跪在魔神脚下?”云汐轻轻摇头,这次终是笑了出来,笑容里藏着锋锐的笃定,亦带着几分不屑,“除非他神魂俱灭,再无轮回可能。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他便绝不会低头折腰,向魔屈膝。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乳白液体退至脚踝,随即如潮水般退去,彻底消散无踪,只余下肌肤上残留的凉意,提醒着方才的蚀骨冰寒。
纯白世界已然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烈到极致的战场。
却非她熟知的任何一处疆场。此处天穹赤红如血,似有无数冤魂在其中哀嚎盘旋,怨气冲天;大地焦黑龟裂,缝隙中还残留着未熄的魔火余烬,灼烧着残破的土地;遍地皆是残破的兵刃与烧焦的尸骸,姿态狰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混杂着呛人的血腥气,甫一吸入,便令人喉间翻涌,几欲作呕。
战场中央,立着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墨临。
却又非她认知中的墨临。
他身着漆黑重甲,甲胄上凝结着暗红血垢,部分早已干涸发黑,泛着狰狞的光泽;长发散乱如狂草,几缕湿发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毫无血色;双眸是纯粹的赤红,无瞳无仁,唯有疯狂的火焰在其中灼灼燃烧,不见半分清明。他手中紧握着一柄扭曲的黑色长刀,刀身缠绕着无数怨魂虚影,凄厉的哀嚎声隐约可闻,令人神魂战栗,心神欲裂。
最刺眼的是——他脚下踩着一面残破的仙界战旗,旗面撕裂,沾满泥污与血渍,昔日象征荣耀的星辉纹路早已黯淡无光,只剩屈辱的残破,在风中微微颤动。
“云汐。”
他开口,声线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刺耳难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云汐的心脏骤然紧缩,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看,”这抹墨临抬起手,指尖指向周遭满地尸骸,声音里带着病态的亢奋,眼神疯狂,“这些,都是我杀的。仙界联军,你的同袍,那些信任你、追随你的人……皆死在我刀下,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歪了歪头,动作僵硬而诡异,宛若提线木偶般不自然,脖颈处传来“咯吱”的异响,每一寸关节都似生了锈。
“为何?”云汐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不像自己,仿佛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唯有指尖的微颤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因我不想再等了。”墨临咧嘴而笑,笑容狰狞可怖,眼角眉梢都透着疯狂,“等了你那么久,温养了那么久,结果呢?你终究敌不过魔神。既然注定要输,不如由我亲手了结这一切——杀尽所有人,毁了这仙界,魔神便再无可以征服之物。而后……”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战旗发出“嗤啦”一声撕裂的脆响,触目惊心,仿佛在控诉着屈辱。
“而后,我便自由了。”
云汐静立原地,未退半步,亦未前进一步,眼神渐渐沉静下来。
她在细看,在分辨这幻象的破绽。
看他的眼眸——纵使赤红如魔,深处却藏着一丝极细微的、挣扎的痛苦,那是属于墨临的底色,从未改变;看他的手——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泛白,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与抗拒,并非全然的疯狂;看他的站姿——重心不自觉偏向左侧,那是他旧伤复发时的习惯性姿态,每逢阴雨便会疼得冷汗涔涔,刻入骨髓的旧疾,岂会因魔化而消失。
“你不是他。”她笃定开口,声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驱散了心底的波澜。
“我是。”墨临再向前一步,两人间距不过三丈,赤红的眼眸死死锁定她,带着疯狂的执念,“我便是未来的他。当你战败身死,当他陷入绝望,当他发觉所有坚持皆属徒劳之时……他便会变成我,变成这副模样。”
他缓缓举起长刀,刀尖直指云汐的眉心,怨魂哀嚎声愈发清晰,浓郁的魔气顺着刀身蔓延,扑面而来,侵蚀着她的神魂。
“所以,你要在此处杀了我吗?杀了这个终将沦为怪物的他?”
云汐握紧了手中长枪,枪杆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驱散了些许魔气的侵蚀,成为她唯一的支撑。
指尖稳如磐石,心跳却如擂鼓。她确实在怕——非是惧怕这虚幻的魔影,而是惧怕幻象背后潜藏的可能性。若她真的败了,若墨临真的绝望了,若……
不。
没有若。
她缓缓松开握枪的手,枪杆“笃”地一声插入焦黑的泥土,半截没入,稳稳立住,姿态从容而坚定,无半分退缩。
墨临幻象明显愣住了,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疯狂的气焰瞬间黯淡了几分,周身的魔气也随之滞涩。
“你不动手?”他追问,声音里的疯狂淡了几分,困惑渐浓,刀尖的魔气都弱了些许。
“不动手。”云汐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千钧,“你口中的未来,绝不会发生。”
“凭什么?”
“凭我绝不会输。”她的目光坚定如铁,宛若昆仑寒玉,无半分杂质,“凭我信他——纵使我真的败了,纵使仙界真的沦陷,纵使他绝望到想毁灭一切……他也会先来寻我。他会揪着我的领子质问我为何战败,会逼着我一同思索翻盘之法,会拖着我走遍三界,踏遍四海八荒,纵是逆天改命,也要寻得一线生机。而非独自在此疯魔嗜杀,沉溺虚妄。”
她顿了顿,声线愈发铿锵有力,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抵幻象核心:
“墨临从来不是轻言放弃之人。他教我的第一课便是——只要一息尚存,便未有终局;只要心有执念,便尚有可为。”
幻象陷入了沉默,周身的魔气开始紊乱、消散,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狰狞。
他手中的黑色长刀率先崩碎,从刀尖开始,化作漫天黑色粉末,随风飘散,怨魂哀嚎声也随之湮灭;紧接着是漆黑重甲,一片片剥落瓦解,露出内里熟悉的月白长袍;赤红的眼眸渐渐褪去血色,恢复成深邃如墨的模样,眼底的疯狂彻底消散,重现往日的清明;散乱的长发自动束起,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那是去年生辰,她亲手为他雕琢的礼物,刻着细微的缠枝纹,藏着她的心意。
最终,立在她面前的,是真正的墨临。
或者说,是她记忆中最鲜活、最真实的墨临。
“狡猾。”他开口,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眼底带着温柔的暖意,似在责怪,实则宠溺,“还是被你识破了。”
云汐鼻尖一酸,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被她强行忍住,只是轻声问道:“这一关,亦是试炼?测试我对你的信任?”
“不止于此。”墨临幻象轻轻摇头,身形比寻常时更显透明,宛若晨雾般随时会消散,“是测试你对‘我们’的认知——非单独的‘你’,亦非孤立的‘我’,而是‘我们’二字所承载的羁绊与信念,是彼此支撑的底气,是无论何种绝境都不会背弃的信任。”
他向前迈步,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行至云汐面前,抬手欲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他的形态太过虚幻,连幻象都已难以维系。
“抱歉,”他低声道,语气里满是愧疚与心疼,“让你独自走了这么远的路,独自面对这么多凶险,我却未能陪在你身边。”
云汐咬住下唇,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未发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将这份重逢的暖意刻入心底,化作前行的力量。
“但你必须继续前行。”墨临的眼神骤然变得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前方尚有最后一关。那一关……我帮不了你。因那是独属于你的试炼,关乎你的本心与真我,与旁人无关,唯有你自己能渡。”
“是什么?”
墨临未直接作答,只是抬手指向战场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座高台。高台由累累白骨垒砌而成,森然可怖,怨气缭绕;顶端摆放着一把椅子——非威严的王座,仅是一把寻常的旧木椅,椅背上搭着一件叠得整齐的粗布衣衫,布料早已洗得发白,带着岁月的沉淀与家的气息。
“那是你参军前常穿的衣衫。”墨临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悠远的怀念,“去吧,坐在那把椅子上。而后……你便会看见‘真相’,看见真正的自己。”
云汐望向那把旧木椅,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仿佛那椅子背后藏着什么令她畏惧的过往,藏着她不愿触碰的本心与伤痛。
“若我不去呢?”
“那你便永远无法走出心域。”墨临的身影愈发淡了,几近透明,语气沉重如铅,“我亦会永远困于此地——非幻象,而是真实的神魂禁锢。因心域最后一关,锚定的是你最深层的‘自我’。你不愿面对,便无人能替你面对,唯有自己渡自己。”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眸中藏着担忧,却更多的是全然的信任,是对她的笃定,相信她能渡过此关。
“我信你。”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微光,融入赤红的天穹,再也寻不到踪迹,只余下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暖意。
战场开始褪色,宛若被清水冲刷的画作,渐渐失去色彩与质感。赤红的天空渐次转灰,焦黑的大地淡去狰狞,满地尸骸化作缕缕青烟,随风而散。唯有那座白骨高台与顶端的旧木椅,愈发清晰,愈发真实,仿佛从亘古便存在于此,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云汐拔出插入泥土的长枪,牢牢握紧,迈步走向高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台阶陡峭而崎岖,每一级皆由不同形状的骨骼拼接而成——有的粗大如梁柱,显是上古巨兽之骨;有的纤细如手指,分明是人之遗骸。脚踏其上,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响,却始终稳固,未曾碎裂,仿佛在考验她的决心与勇气。
她走得很慢。
思绪却在飞速流转,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不断闪现,清晰如昨。
想起墨临最后的话语——“独属于你的东西”;想起那件粗布衣衫——确是她参军前的衣物,袖口还打着补丁,是阿莹笨手笨脚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都未曾藏好,当时还被她笑了好就,阿莹却只是红着脸,说下次一定缝好;想起那把旧木椅——分明是家中堂屋的老物件,父亲生前常坐在上面煮茶、看她修习术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暖意融融,岁月静好。
终于,她踏上高台顶端。
旧木椅就在眼前,古朴而沧桑,带着熟悉的木质纹理,触之温润。
她未立刻落座,而是先伸手拿起那件粗布衣衫。布料陈旧,却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暖意,是记忆中家的味道,是无忧无虑的岁月气息。她指尖摩挲着袖口的补丁,触感粗糙,那歪扭的针脚,仿佛还能看见阿莹当时认真又笨拙的模样,眉头紧锁,小嘴抿着,专注得可爱。
这丫头,时至今日,缝补的手艺仍是这般糟糕。
云汐轻轻笑了笑,眼底泛起温柔的暖意,将衣衫重新叠好,小心翼翼放回椅背上,动作轻柔,似在呵护稀世珍宝。而后,转身,缓缓坐下。
木椅坚硬,硌得脊背生疼,却带着无比真实的触感,让她瞬间找回了久违的归属感,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家。
但落座的刹那,整个世界骤然变了。
非场景更迭,而是感知的跃迁,仿佛灵魂被抽离躯体,又在瞬间重新归位,对天地万物的感知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忽然“看见”了诸多画面——
看见军营之中,雷横正焦躁地来回踱步,面色凝重,不时望向心域方向,眼底满是担忧;赵磐静立沙盘前,眉头紧锁,沉默推演战术,试图为她归来后的战局争取更多时间;玄策真人手持龟甲,一遍遍推算卦象,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欲为她逆天改命;所有将士皆在翘首以盼,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期盼,等她归去,共抗魔神。
看见中军帐旁的专属营帐内,悬浮的养魂水晶散发着稳定的莹白光晕,水晶内部的人形轮廓,指尖微微动了一下,生机渐复,那是墨临正在苏醒的征兆,是她前行的希望。
看见万魔殿最深处的黑玉王座上,魔神缓缓睁开了眼眸——非此前的血眼,而是一双真实的、深邃的、藏着复杂情绪的眼眸,似有了然,亦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仿佛在等待她的到来。
看见更遥远的未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她与墨临并肩而立,立于联军最前方,长枪与长刀交相辉映,神光与魔气碰撞交锋,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魔神自王座起身,魔焰滔天,天地变色,日月无光,三界生灵皆在屏息观望,胜负在此一举……
但这些,皆非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看见”了自己。
非镜像,非幻象,而是真实的、完整的自我——从襁褓中的婴孩,到稚龄修习术法时的懵懂与执着,再到年少参军的决绝、领兵作战的沉稳与果敢,每一个瞬间,每一次选择,每一回欢笑与落泪,每一次犹豫与坚定,皆如一幅漫长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铺展,清晰得触手可及,细节分毫毕现。
画卷终帧,凝于此刻——她端坐于白骨垒筑之高台,身下是玄铁包角的旧木椅,椅身纹路间还残留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掌间紧攥长枪,枪缨垂落如凝血,枪身寒芒隐现,映出她沉静的侧脸。眸光如古井无波,凝望着高台之外的苍茫虚空,那虚空灰蒙如雾,似藏着无尽混沌。
转瞬之间,画卷陡生异状,竟自燃起烈焰。
此火非寻常毁灭之焚,乃是涤荡神魂的淬炼之火。金红交织的焰光自画卷边缘腾起,如流霞漫卷,缓缓向中心氤氲蔓延。烈焰所过之处,先是舔舐掉她心底蛰伏的犹豫与深植的恐惧,再是消融了盘踞已久的自我怀疑与迷茫;继而,那“凤凰王女”的身份枷锁应声碎裂,沉重桎梏化作飞灰;“神君道侣”的耀眼光环亦在焰中黯淡,褪去所有虚妄荣光。凡此种种,一切不属于“云汐”本真的外在桎梏与世俗标签,尽皆被这淬炼之火焚尽无余。
焰光渐次蔓延,终是缠上了她的身形。
无分毫灼痛,唯有焚心蚀骨的滚烫。热浪席卷之下,她周身经脉仿佛被暖意裹挟,却又因神魂的极致淬炼而不住颤抖;牙关紧咬间,下唇被不慎咬破,一缕清冽的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混着心域特有的苍茫气息,格外清晰;本能的求生欲驱使着她想要纵身逃离,脊背已微微绷紧,只差一瞬便要从椅上跃起,避开这锥心的淬炼之痛。
但她终是纹丝未动。
神魂深处自有清明——此乃心域最后一关的淬炼,亦是重塑新生的必经之途。
焚尽旧我桎梏,方得重塑神魂新生。
念及此处,焰光愈发炽盛,金红烈焰如燎原之势,瞬间吞没了她的整个人影。视野之内,尽是耀眼夺目的金红霞光,再无他物;耳畔响彻烈焰呼啸之声,那声响时而如九天雷动,震彻神魂,时而又如凤凰涅盘时的清越啼鸣,苍凉而雄浑;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灼热气息,混杂着神魂淬炼后逸散的清灵之气,绝非凡火可比。她只觉自身化作一块浑噩精铁,被投入无垠仙炉之中,承受着千锤百炼的捶打,历经淬火锻烧的磨砺,每一寸神魂都在解构与重塑间涅盘升华……
不知过了几许时辰,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千年。
炽盛焰光骤然收敛,烈焰无声熄灭。
云汐缓缓睁开眼眸。
她仍端坐于那把旧木椅上,身形未动,心境却已天翻地覆——身躯轻若鸿毛,似可乘风而起;神魂澄澈通透,如琉璃无垢,过往所有执念皆已消散;感知更是敏锐到极致,竟能捕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波动,甚至能分辨出灰蒙虚空中蕴含的一缕缕灵气轨迹。她垂眸望向掌心,只见皮肤之下,有金红色的灵光如星河流转,暖意融融,纯粹而凝练,那是属于她本真神魂的力量。
她缓缓起身,衣袂轻扬间,带起一缕清风。
脚下的白骨高台骤然震颤,竟未向下崩塌,反倒逆势向上飞升——白骨台阶节节脱离高台本体,于虚空中重组排列,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阶梯,梯身流淌着温润的灵光,直通灰蒙天穹的最高处。阶梯尽头,悬着一扇氤氲着柔光的光门,那光芒柔和却不失坚定,如指引迷途的星盏,清晰地标示出前行的方向。
云汐握紧长枪,枪身寒芒与掌心灵光交相辉映,她抬步踏上金色阶梯。
每向前踏出一步,身后的阶梯便会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断去了所有回头的退路,唯有前行一途。
行至阶梯中段,她忽觉心神微动,遂停住脚步,转身回望。
高台之下,心域的全貌第一次清晰地铺展在她眼前——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空间,无数半透明的气泡悬浮其间,如星辰散布。每个气泡之内,皆是一处精心布设的试炼场景:有的是尸山血海的绝杀之地,兵刃交击之声隐约可闻,血腥气仿佛穿透气泡扑面而来;有的是纸醉金迷的温柔乡,丝竹悦耳,香风阵阵,引人沉沦;有的是权倾天下的王座诱惑,龙气缭绕,百官朝拜,尽显至尊荣光……凡此种种,皆是魔神为闯入心域者布设的致命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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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所有气泡的中心,有一点格外明亮的光点,如暗夜中的孤星,醒目异常。
那便是她刚刚离开的高台旧址。
光点之中,她隐约望见一道虚影——并非她的模样,而是那把旧木椅。一把空荡荡的旧木椅,静静矗立在灵光之中,似在等待着某位追寻本真者的归来。
云汐眸光微动,随即敛去所有心绪,转过头,不再回望,继续拾级而上。
此刻她终是豁然开朗,洞悉了心域最后一关的真谛——此关无关强敌环伺,无关幻象迷障,唯有关乎自我:寻回本真之我,接纳不完美之我,而后放下执念之我。
放下对过往得失的执念,放下对未来未知的惶恐,放下所有“我应当是谁”的外界期许与世俗定义。
只留下最纯粹的本真——我是谁。
我是云汐。
只是云汐。
仅此,便足够了。
她行至光门前,心境澄澈无波,未有半分犹豫,抬步便踏入其中。
门后既非无尽黑暗,亦非璀璨光明。
而是一座恢弘大殿。
大殿空旷无垠,寂静无声,唯有殿宇正中摆放着一把黑玉王座。王座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玄色雾气,纹路间刻有上古魔纹,尽显威严与苍茫。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玄袍覆身,气息沉凝如渊,与大殿的寂静融为一体。
他缓缓抬头,深邃的目光穿越空旷大殿,与她的眸光精准相接。
四目相对的刹那,天地仿佛凝固,连虚空中的气流都停止了波动,唯有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大殿中悄然碰撞。
云汐握紧长枪,枪尖骤然腾起金红色的火焰——此火非昔日的凤凰始焰,而是更纯粹、更凝实、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神魂之火,烈焰跳动间,映照出她坚定的眼眸。
她终于走到了这里。
走到了魔神面前。
而魔神,亦是第一次,从那象征着至尊权柄的黑玉王座上,缓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