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最冷的时刻,墨临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只是闭目调息。身侧的云汐倒是睡着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半睡半醒。她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显然在做梦。
墨临没有叫醒她,只是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头发,缠绕在指间,感受那真实的触感。
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白泽压低的声音:“神君,时辰快到了。”
“知道了。”墨临应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头看着云汐的睡颜。火光在她脸上跳跃,长睫投下细密的阴影。这张脸他看了三万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可此刻却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如果这次……”墨临没把话说完,只是将那个念头压回心底。
他轻轻摇醒云汐:“该走了。”
云汐睫毛颤动,睁开眼睛。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清明取代。她坐起身,揉了揉脸:“我睡了多久?”
“一个时辰。”墨临递给她一杯温水,“够吗?”
“够了。”云汐接过水杯,小口喝着,“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又回到了刚入门的时候。你在练剑,我在偷懒,被师父抓了个正着。”
墨临嘴角微扬:“那次你被罚抄了一百遍门规。”
“你还帮我抄了五十遍。”云汐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墨临,如果这次我们……”
“没有如果。”墨临打断她,握住她的手,“只有一起回来,或者一起留下。”
十指相扣的瞬间,那种淡紫色的交融光芒自然亮起,将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坚定。
联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集结。
没有战前动员,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整队和检查装备的声音。二十万双眼睛望向南方那道漆黑的裂痕——它比昨天更大了,边缘已经开始崩解,碎片如黑色的雪飘落。
墨临和云汐站在大军最前方。
他们身后是仙界核心战阵,再往后是妖族和人族的精锐。更后方,二十万大军结成三个巨大的环形阵,像三枚蓄势待发的箭矢。
“诸位。”墨临开口,声音通过阵法传遍每个角落,“今日一战,不为荣耀,不为仇恨,只为三界还能有明天。”
他顿了顿,看向身侧的云汐:“而为明天,需要有人去争今天。”
云汐上前一步,展开背后的金色羽翼。羽翼完全舒展开来,翼展超过十丈,每一片羽毛都燃烧着金红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灼热,反而温暖如春日的阳光,驱散了黎明前的寒意。
“我会走在最前面。”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为所有人,开一条路。”
话音落落,她振翅飞起。
不是缓慢上升,而是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那道裂痕。墨临紧随其后,化作一道银色流光。两人一金一银,在黑暗的天幕上划出两道绚烂的轨迹。
“跟上!”龙渊怒吼,青龙真身显现,龙吟震天。
“妖族,随我冲锋!”老狐妖虬龙杖指天,身后五万妖兵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剑阵,起!”青衣道姑古剑出鞘,三万飞剑如银河倒卷。
二十万大军同时启动,如决堤的洪水涌向那道裂痕。
裂痕近在眼前时,云汐才真正感受到它的恐怖。
那不是简单的空间裂缝,而是一个“伤口”——世界的伤口。边缘是不规则的、蠕动的血肉状组织,内部深不见底,只有纯粹的黑暗和从中渗出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更可怕的是那种“吸力”。裂痕像一张贪婪的巨口,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声音、灵力、甚至生命力。几个冲得太快的妖族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无形的力量拖向裂痕,惨叫着消失在黑暗中。
“小心!”云汐厉喝,双手结印。
金色光幕在她面前展开,如一面巨盾挡住裂痕的吸力。但光幕表面立刻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裂痕的吞噬之力远超预期。
墨临闪身到她身侧,左手按在她背上。银色的秩序之力涌入,与她的涅盘之力融合,淡紫色的光芒暴涨,光幕瞬间稳固。
“只能撑三十息!”墨临咬牙。
“够了!”云汐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军,“冲过去!三十息内,全部通过!”
“冲啊——!”
二十万大军如洪流般从两人撑开的光幕两侧涌过,冲入裂痕内部。每一个人经过时,都会向两人投来一瞥——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决绝,有托付。
当最后一名士兵冲入裂缝时,三十息刚好结束。
光幕轰然破碎。
恐怖的吸力瞬间将两人拖向裂痕深处。云汐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旋涡,天旋地转,耳边是尖锐的嘶鸣和无数混乱的呓语。她想展开羽翼稳住身形,却发现周围的空间规则完全紊乱,根本飞不起来。
就在她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她。
是墨临。
他在混乱的空间乱流中精准地找到了她,将她拉进怀里,用身体护住。两人像两颗流星,坠入无底深渊。
下坠的过程仿佛持续了永恒,又仿佛只有一瞬。
当脚终于触到“地面”时,云汐一阵反胃,差点吐出来。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这个地方本身给人的感觉——就像踏入了一个巨兽腐烂的腹腔,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死亡气息。
她稳住身形,环顾四周。
这里就是魔域。
不是想象中的岩浆地狱或白骨荒原,而是一片扭曲的、病态的“生命”。
地面是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肉质组织,踩上去软绵绵的,还能感觉到下面血管的跳动。空中漂浮着大大小小的肉瘤,有的在蠕动,有的在渗出黑色的脓液。远处有类似树木的东西,但树干上长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无规律地转动。
最诡异的是光线——这里没有光源,但一切都在自发地发出暗淡的、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光芒随着地面的搏动而明灭,像一颗巨大心脏的跳动。
“这里……”云汐捂住嘴,强压恶心,“就是魔神的‘身体’内部?”
“应该是。”墨临握紧她的手,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心,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可能……”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裂开!
数十条触手般的肉质藤蔓破土而出,闪电般袭向两人。藤蔓表面布满吸盘,每个吸盘里都有一圈细密的、旋转的牙齿。
墨临拔剑。
“守心”剑出鞘的瞬间,银色剑光照亮了方圆十丈。剑光扫过,藤蔓纷纷断裂,断口喷出腥臭的黑色液体。但更多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来,无穷无尽。
“不能缠斗!”云汐喊道,双手一合,金色火焰如浪潮般涌出。
火焰所过之处,肉质藤蔓如冰雪般消融。但消融后的地面会立刻长出新的藤蔓,而且速度更快,形态更狰狞。
“它在学习。”墨临沉声道,“学习如何对抗你的涅盘之火。”
他拉着云汐向一个方向突围:“跟我来!我能感觉到大军的气息在那个方向!”
两人且战且退,在魔域内部杀出一条血路。所过之处,地面崩裂,肉瘤爆炸,眼睛树木发出刺耳的尖叫。整个魔域仿佛活了过来,用尽一切手段想要吞噬这两个入侵者。
不知厮杀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光芒——那是阵法运转时的灵力光华。
“到了!”云汐精神一振。
两人冲出一片肉质森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联军强行净化的区域。仙界布下的周天星辰大阵撑起半球形的银色光罩,将魔域的物质挡在外面。光罩内,二十万大军已经重新整队,正在构建更复杂的复合阵法。
看到墨临和云汐冲出,光罩立刻打开一道缝隙。两人闪身而入,缝隙迅速闭合,将追来的藤蔓挡在外面。
“神君!”龙渊迎上来,身上带着几处伤口,但眼神锐利如初,“你们没事吧?”
“没事。”墨临摇头,看向周围,“伤亡如何?”
“第一波冲击损失了三千余人。”白泽走过来,脸色凝重,“主要是被裂痕的吸力吞噬,以及刚进来时遭遇的突然袭击。但现在我们已经稳住了阵脚。”
他指向光罩外:“问题是,魔神本体还没出现。我们现在就像在它的胃里打架——它不急着消化我们,只是在慢慢消耗。”
云汐走到光罩边缘,手掌贴在光幕上。她闭上眼睛,感应着魔域深处的波动。
那股呼唤又来了。
比在外面时清晰百倍,强烈百倍。不再是模糊的意念,而是成型的“话语”——不是声音,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信息:
“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来结束这一切……”
云汐猛地睁开眼睛,脸色苍白。
“怎么了?”墨临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
“它在叫我过去。”云汐看向魔域深处,“不是陷阱……是真正的呼唤。它想让我杀了它。”
众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老狐妖皱眉,“魔神想自杀?”
“不。”云汐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它不想‘存在’了。作为‘毁灭’的化身,它本身也是被毁灭这个概念束缚的囚徒。它想要解脱。”
她转身看向所有人:“所以这一战,不是我们消灭它,而是我们帮它。”
大帐内一片死寂。
这个转折太过突然,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帮魔神?”青衣道姑声音冰冷,“你知道它在三界造成了多少杀戮吗?多少人因它而死?你现在说要帮它?”
“我不是说原谅它的罪。”云汐直视她的眼睛,“但它现在也是痛苦的。而且最关键的是——如果我们只是消灭它,‘毁灭’这个概念不会消失,迟早会有新的魔神诞生。但如果我能转化它,改变它的本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那么‘毁灭’这个概念本身,就会被重新定义。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魔神了。”
这个可能性太诱人,也太疯狂。
“你有多少把握?”墨临问。
云汐沉默了片刻,然后坦然说:“三成。”
三成。
用二十万大军的性命,用三界的未来,赌三成的可能性。
“够了。”墨临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三成把握,足够赌一把了。”他走到云汐身边,与她并肩,“而且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你一定能成功,是相信你的判断。”
他看向众人:“如果云汐说应该这么做,那我就陪她这么做。有谁愿意一起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退出——我不怪你们。”
短暂的沉默后,龙渊第一个站出来:“青龙一族,奉陪到底。”
“妖族虽然记仇,但也懂大义。”老狐妖捋须,“老夫活了八千年,还没见过转化魔神这种事。错过可惜。”
“人族……”青衣道姑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剑修之道,当斩断一切不该存在之物。如果魔神本身就不该以这种形式存在那这一剑,该出。”
白泽笑了:“这么有趣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云汐看着这些人,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朝所有人深深一躬:
“谢谢。”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魔域深处:“那么,开始吧。”
墨临握住她的手:“生死相随。”
云汐回我:“生死相随。”
两人周身,淡紫色的交融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前所未有的炽烈。
而在魔域的最深处,那个一直沉睡的庞大存在,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它的眼中,没有毁灭的疯狂,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