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联军是在正午时分完成集结的。
从高处俯瞰，南天门外延绵百里的平原上，各色旌旗如林而立，划分出泾渭分明又相互呼应的阵营：
最前方是仙界主力军。八万仙人以“天罡地煞阵”为基础列阵，银甲反射着日光，远远望去像一片移动的星河。墨临和云汐位于阵眼核心，两人并肩而立，虽未言语，但周身自然流转的淡紫色交融光芒，已是最有力的旗帜。
左翼是妖族大军——出乎所有人意料，响应最快的竟然是他们。五万妖兵妖将显出部分原形，虎啸猿啼此起彼伏，妖气冲天却井然有序。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狐妖，拄着虬龙杖，眼中有看透世事的沧桑。他朝墨临遥遥拱手：“青丘狐族，奉妖皇令，助神君讨魔。”
右翼是人族修士。他们人数最少，不过三万，但个个气息凝练，法宝光华连成一片。领头的是一位青衣道姑，背负古剑，气质清冷如雪。她没有说话，只是剑指南方，身后三万飞剑同时出鞘半寸，铮鸣声响彻云霄。
后方还有龙族、凤凰族、麒麟族等神兽族群的本部精锐，以及诸多中小势力拼凑起来的联军——有擅长阵法的地精族，有精通治疗的草木精灵，甚至还有几个浑身冒着硫磺味的火山巨人。
粗粗一算，联军总数超过二十万。
这是自上古神魔大战后，三界最大规模的联合军事行动。
“真没想到……”青鸾站在云汐身侧，看着眼前这支成分复杂的军队，喃喃自语，“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一幕。”
云汐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阵营。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情绪：有坚定的战意，有隐藏的恐惧，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她的审视。
“他们不是为我而来。”她轻声说，“是为‘活下去’而来。”
墨临握住她的手：“但你给了他们‘可以活下去’的希望。”
号角声响起。
不是仙界的清越凤鸣，也不是妖族的浑厚牛角，而是一种古老的、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号角声——那是人族带来的“禹王号”，传说中上古治水时用来号令百族的礼器。
号角声中，三军开始移动。
仙界军团居中，妖族左翼，人族右翼，呈箭矢阵型向南推进。二十万大军行进时产生的能量波动，让沿途的空间都产生肉眼可见的涟漪。天空中的云层被冲散，飞鸟早早避让，连风都改变了方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支军队让路。
行军到第三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诡异的区域。
那是被魔神气息侵蚀过的土地。地面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裂缝中不时喷出灰黑色的雾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息，闻久了会让人头晕目眩。
“全军止步！”墨临抬手。
命令通过阵法层层传递，二十万大军在侵蚀区边缘停下。
白泽从后方飞上前来，手中托着一个罗盘状的探测法宝。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剧烈闪烁。
“侵蚀深度超过预期。”白泽脸色凝重，“地脉已经被污染，如果我们直接通过，所有土系、木系的法术威力会衰减七成以上。而且这雾气有毒。”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几个靠得太近的妖族士兵突然捂住喉咙，痛苦倒地，皮肤表面浮现出灰黑色的纹路。
“退后！”老狐妖厉喝，同时手中虬龙杖重重顿地。杖端绽放青光，形成一个半圆屏障，将雾气挡在外面。
云汐走上前。
她没有撑起屏障，而是径直走向那片焦黑的土地。墨临想拉住她，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见云汐周身开始散发淡淡的金光。
赤足踏在焦土上。
第一步，脚下焦黑的土壤发出“滋滋”的轻响，一缕灰黑色雾气试图缠绕她的脚踝，但在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就消散了。
第二步，她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
金色的纹路从她掌心扩散，像蛛网般蔓延开来。纹路所过之处，焦黑色迅速褪去，露出土壤本来的褐色。一株嫩绿的小草从裂缝中钻出，颤巍巍地舒展开叶片。
第三步，她站起身，双手结印。
背后的金色羽翼完全展开，每一片羽毛都亮起耀眼的光芒。她仰起头，发出一声清越的凤鸣——
“唳！”
声浪如实质般扩散，所过之处，灰黑色雾气如冰雪遇阳般消融。焦黑的土地以她为中心，开始大面积恢复生机。青草破土，野花绽放，甚至有几棵小树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
当云汐收回羽翼时，前方已经出现了一条宽百丈、长不知几许的“生命走廊”。走廊内草木繁茂，生机盎然，与两侧的焦黑死地形成鲜明对比。
二十万大军鸦雀无声。
妖族那边，几个老妖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人族修士中，那位青衣道姑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她身后的古剑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某种让它敬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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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云汐转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这条路，应该能支撑我们通过这片区域。”
墨临扶住她，低声道：“消耗太大了。”
“值得。”云汐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疲惫，“而且我感觉到，每净化一片土地，我对涅盘之力的掌控就熟练一分。像是在练习。”
大军重新开拔，踏上那条生命走廊。
行走在生机盎然的土地上，与两侧的死亡景象仅一线之隔，这种反差让每一个士兵都心生敬畏。妖族队伍中，一个年轻的狼妖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老兵：
“头儿，那位凤凰神君到底是什么境界？这手段也太……”
“闭嘴。”老兵呵斥，但看向云汐背影的眼神同样充满敬畏，“那是能跟魔神叫板的存在，不是我们能揣测的。好好走路，别掉队。”
人族那边，青衣道姑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弟子也忍不住小声问：“师父，凤凰涅盘真的这么厉害吗？我看典籍里记载，上古凤凰虽然强大，但也没有这种创造生命的能力啊？”
青衣道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不是创造，是唤醒。”
她看着云汐的背影，眼神复杂：“她在唤醒这片土地本身蕴藏的生命力。就像唤醒一个沉睡的人——人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睡着了。她做的，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
年轻弟子似懂非懂。
傍晚时分，大军抵达了距离封印之地最后三百里的位置。
这里已经能清晰看见那道横亘在天际的漆黑裂痕——它比水镜中看到的更加骇人，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边缘不时有灰黑色的“血液”渗出，滴落下来，腐蚀着下方的大地。
更让人不安的是，裂痕在“呼吸”。
每一次“吸气”，周围的光线就黯淡一分；每一次“呼气”，就有更多的灰黑色雾气喷涌而出。随着呼吸节奏，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不能再前进了。”白泽叫停大军，“在这里扎营布阵。再往前，就会进入魔神气息的直接侵蚀范围——除非云汐神君能一直维持净化领域，否则普通士兵撑不过三个时辰。”
命令传下，二十万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
仙界军团布下“周天星辰大阵”，引动星光之力形成防护屏障；妖族施展本命神通，用妖力构建第二道防线；人族修士则布下无数小型剑阵，作为最内层的防御和反击手段。
神兽族群分散在各个关键节点，既是阵眼，也是机动力量。
中军大帐很快搭建完成。说是“帐”，其实是一个用空间法术拓展过的临时宫殿，足够容纳联军所有高层议事。
墨临、云汐、龙渊、白泽、老狐妖、青衣道姑等数十人围坐在中央的沙盘前。沙盘上光影流转，精确模拟出封印之地周围三百里的地形和魔神气息分布。
“按照现在的侵蚀速度，魔神最迟会在明天子时完全破封。”白泽手指点向沙盘上那道裂痕，“我们有六个时辰准备总攻。”
“怎么打？”老狐妖直截了当，“是等它出来打，还是冲进去打？”
“冲进去。”云汐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封印内部是魔神的‘主场’，在那里开战对我们不利。”青衣道姑皱眉，“为何要舍长取短？”
“因为如果等它完全出来，它的力量会恢复到巅峰时期的五成以上。”云汐指着沙盘，“而现在，它还在封印压制下，最多只有三成实力。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看向墨临：“封印内部虽然危险，但同样有限制。魔神无法在那里完全展开它的‘毁灭领域’，我们的阵法优势能更大程度发挥。”
墨临点头接话：“而且我们需要在封印内部完成一件事。”
他看向云汐，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开口：
“重新定义魔神。”
帐内一片寂静。
“你们是说……”白泽深吸一口气，“在战斗中，同时进行法则层面的‘转化’？”
“对。”云汐伸出手，掌心跳动着一小团涅盘之火，“我已经能小范围转化混沌之力。理论上，如果能接触到魔神的核心，我应该可以尝试改变它的力量本质。”
“太冒险了。”龙渊沉声，“万一失败，你会被混沌彻底侵蚀。”
“所以需要你们帮我争取时间。”云汐坦然说，“我需要至少一炷香的时间，完全不受打扰，将全部心神投入转化过程。这段时间，我的肉身会完全失去防护——魔神只需要一击，我就会神魂俱灭。”
帐内的气氛陡然沉重。
一炷香。
在魔神面前毫无防备地站一炷香，这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我来守你。”墨临说得很平静。
“你一个人守不住。”老狐妖摇头，“魔神如果发现云汐神君在做什么，会不惜一切代价突破防线。需要至少三道防线，层层阻击。”
青衣道姑突然开口：“人族剑阵可以组成‘万剑囚笼’，能困住它三十息。”
“妖族有‘百妖献祭大阵’，”老狐妖捋着胡须，“虽然代价很大，但能再争取二十息。”
“仙界这边，‘周天星辰大阵’全力运转，可以支撑五十息。”白泽快速计算，“加起来刚好一百息。”
一炷香是三百息。
还差两百息。
“剩下的，”云汐看向帐外，“交给三界联军的所有将士。”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子。
外面，二十万大军正在紧张地做着战前准备。有人擦拭兵器，有人检查符箓，有人在给战友包扎旧伤，也有人静静地望着远方那道裂痕，眼中是赴死的决绝。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上，镀上一层悲壮的金红。
云汐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两百息，用命去填，够吗？”
没有人回答。
但也不需要回答。
因为当云汐转身走回沙盘前时，她看见老狐妖在擦拭他那根虬龙杖，青衣道姑在调整古剑的剑穗，龙渊在检查盔甲的每一片龙鳞，白泽在反复推演阵法的每一个变化。
而墨临，只是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的瞬间，淡紫色的交融光芒再次亮起，温暖而坚定。
“那就这么定了。”墨临看向沙盘，声音传遍大帐，“拂晓时分，发起总攻。”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此战，不胜不归。”
众人肃然，齐齐抱拳：
“领命！”
夜色渐深，营地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如星河坠落人间。
而在营地最深处的中军大帐里，云汐突然从浅眠中惊醒。
她坐起身，捂住心口，脸色煞白。
“又感觉到了？”墨临立刻醒来，扶住她。
云汐点头，呼吸有些急促：“比白天更强烈了……它在叫我进去。不是威胁，不是挑衅，是呼唤。”
她看向帐外那片黑暗，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就像在说‘快来结束这一切’。”
帐外，夜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呜咽，像哭泣，又像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