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黑暗。
墨临漂浮在虚无中,意识像碎成千万片的琉璃。偶尔有些碎片闪过:金凤凰展翅的火光,云汐最后回眸时含泪的微笑,战场上震天的厮杀声……但这些画面迅速被混沌吞噬,沉入无底深渊。
“就这么结束了吗?”
某个意识碎片微弱地闪烁着。不甘心。怎么能甘心。已经走到这里了,已经触碰到那点希望的火光了——
“醒来。”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存在的震荡,直接撞击在他濒临消散的神魂上。
墨临猛地睁开眼,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暗金色的神血。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灰色雾气形成的“地面”上——如果这能称为地面的话。四周依然是混沌,但这一小片区域似乎被某种力量暂时稳定了。
眼前悬浮着一团不断变换形态的灰雾。
正是那团从混沌之心凝聚的本源之力,此刻它正释放出微弱的光芒,光芒笼罩着他的身体,勉强维持着他不被混沌彻底消解。
“你救了我?”墨临嘶哑地问,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灰雾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悬浮。
墨临挣扎着坐起身,检查自己的状况。很糟糕。丹田内神丹布满裂痕,经脉半数断裂,左手依旧维持着衰老状态,而最致命的是——神魂上的伤。混沌之心的消解之力已经侵蚀到灵魂深处,他感觉自己像一件打碎后勉强粘合的瓷器,随时可能彻底崩散。
但怀里的东西还在。
他颤抖着伸手探入衣襟,摸到了三件禁地本源,以及那片凤凰翎羽。
翎羽已经黯淡到近乎灰白,只有中心还有一丝微弱的光晕。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它时,那光晕轻轻闪烁了一下,温暖依旧。
“她还存在。”墨临喃喃自语,死寂的眼中重新燃起火光,“我必须……”
必须找到那点心火。
他抬头看向灰雾:“为什么救我?”
这一次,灰雾有了反应。雾气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画面,墨临在其中看见了自己:在轮回井中斩破幻象的决绝,在时空裂缝中对抗时间流速的坚持,在即将消散时喊出“要和她一起活下去”的执念。
“执着。”一个古老、低沉、仿佛来自世界初开时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混沌记录一切,消解一切,但也欣赏执念。极致的执念,是混沌中最不混沌的东西。”
墨临听懂了弦外之音:“你想要我的执念?”
“交易。”灰雾缓缓旋转,“我助你找到那缕心火,并暂时稳定这片区域让你收取。代价是——你在此处留下的所有记忆:关于她的记忆。”
“不可能。”墨临想也不想就拒绝。
“那么你将在此消散,心火也终将熄灭。而她的记忆,依然会随着你的消亡而被混沌吞噬。”声音平静无波,“或者,你放弃记忆,她有机会重生。选择。”
墨临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滴落。每一滴血在触碰到灰雾形成的“地面”时,都化作细小的金色光点,然后迅速被混沌吞噬。
他想起云汐最后说的话。
“墨临,仙界就拜托你了。”
那时她眼中没有诀别的悲伤,只有平静的托付。她相信他能守护好他们共同珍视的一切,相信他能继续前行。
可如果忘了她,他还是他吗?那个会为她摘来初开凤凰花的墨临,那个与她并肩作战三万年的墨临,那个在她牺牲后心如死灰却依然强撑起仙界的墨临——如果剥离了关于她的记忆,这个人还存在吗?
“我……”墨临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我同意。”
灰雾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墨临抬起头,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不是所有记忆。我可以给你我们相处的点滴,给你那些欢笑与温存的时刻,甚至给你她最后牺牲的画面——但请留下最初和最后的记忆。”
“解释。”
“留下我第一次见到她的记忆。”墨临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三千年前莲池边的少女,“还有留下我知道她爱我、我也爱她的这个‘事实’。哪怕忘记所有过程,请让我记得这个结论。”
漫长的沉默。混沌中没有时间流逝感,但这沉默仿佛持续了万年。
“有趣的请求。”古老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执念的核心,不是过程,而是根源与结论。你抓住了本质。”
灰雾突然扩散,将墨临完全包裹。他感觉无数画面从意识中被抽离:第一次联手作战时她救下他的瞬间,她晋升上神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神冠,他们在星空下许下的承诺,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晨昏……
每一个记忆被剥离时都带来撕裂灵魂的痛苦。墨临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却一声不吭。
最后,灰雾缓缓收缩,重新凝聚成团。而墨临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意识中空了一大片。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当他想起“云汐”这个名字时,心头依然会涌起温暖而疼痛的情感——那是被保留下来的“结论”。
“交易成立。”
灰雾突然射出一道光线,直指混沌深处。在那方向,极远极远处,一点微弱的火光若隐若现。
“她心火的最后碎片就在那里。但时间不多,那片区域即将被混沌潮汐吞没。一旦吞没,就真的永世无法寻回了。”
墨临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都感到全身骨骼都在哀鸣。他踉跄着朝光线指引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就差点摔倒,只能扶着不存在的“墙壁”喘息。
太远了。按照现在的速度,赶到时心火早已熄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忽然笑了。
“看来只能用那个方法了。”
凤凰一族的禁术中有记载:若要以最快速度找到散逸的魂魄碎片,需以心血为引。心血不是普通的心头血,而是将心脏本源精血逼出,混合本命神魂之力,化作指引之灯。代价是折损至少千年修为,且会对神魂造成永久性损伤。
墨临没有犹豫。他盘膝坐下——尽管这个动作几乎让他晕厥——双手结出一个古老复杂的手印。随着手印变化,他胸口渐渐透出金光。
“以吾心血为引,以吾神魂为灯……”
咒文声中,他张口喷出一口心头精血。那血不是红色,而是纯粹的金色,其中闪烁着点点神性光辉。血液没有落下,而是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墨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但他手印不停,继续催动神魂之力。一点金光从眉心飞出,融入心血之中。
“指引吾心所念,无论生死,无论时空——”
心血骤然燃烧起来,化作一盏小小的金色心灯。灯芯处,赫然是云汐的虚影,闭目沉睡。
心灯成型瞬间,墨临又喷出一大口血,周身神光黯淡到几乎熄灭。但他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因为心灯正朝某个方向倾斜——正是灰雾光线指引的方向,但更精确,更迫切。
他一把抓起心灯,用尽最后力气朝那个方向冲去。
混沌在身后退去,又在前方涌来。墨临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一点点消散,意识越来越模糊,只有手中的心灯和怀里的凤凰翎羽还在提醒他为什么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颜色。
那是一团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金红色火光。它在混沌中沉浮,每一次沉浮都会变得更黯淡一些。而周围,混沌潮汐已经开始涌动,灰色的“浪潮”正从四面八方向这片区域合围。
“云汐……”墨临嘶哑地呼唤。
心灯剧烈震动,火焰暴涨。而那团心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闪烁了一下。
墨临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过去。在他指尖触碰到心火的瞬间——
混沌潮汐轰然合拢。
但灰雾及时出现在他周围,撑开了一片狭小的安全区。墨临跪在安全区中心,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心火捧到眼前。
太微弱了。微弱到只有米粒大小,光芒黯淡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但它确确实实散发着云汐的气息,温暖、坚韧、带着凤凰一族特有的生机。
成功了。
墨临想要笑,却咳出更多血。他颤抖着取出特制的温魂玉,将心火小心放入。玉匣合拢瞬间,微弱但稳定的金光从缝隙中透出。
几乎同时,灰雾开始消散。
“交易完成。你的记忆已收取。”古老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离开吧,执念者。在你彻底消散之前。”
安全区迅速缩小,混沌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墨临抱紧怀中的玉匣和凤凰翎羽,用最后的神力撕开一条通往混沌之外的裂缝。在跃入裂缝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灰雾已经完全消散,但在它消失的位置,留下了一小片晶莹的东西。像是凝固的泪滴,又像是记忆的结晶。
然后裂缝闭合。
墨临跌出混沌之心时,已经意识模糊。他勉强辨认出自己回到了三大禁地交汇的虚空,但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重影。
怀里的温魂玉散发着稳定的暖意。他紧紧抱着它,仿佛抱着整个世界。
必须回去。必须把心火带回去。必须意识断断续续。他凭借着本能,朝仙界的方向移动。每一次空间跨越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神血不断从伤口渗出,在虚空中留下断断续续的金色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仙界的屏障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墨临用尽最后力气撞向屏障——按照惯例,这种撞击会引发警报,值守的天将会前来查看。
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是在彻底昏迷前,他似乎感觉到怀里的温魂玉,轻轻跳动了一下。
很轻,很微弱。
但确确实实,像是心脏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