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气是静止的。
不是没有流动,而是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青鸾和玄龟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间不过三丈见方的石室,却感觉像是站在了某个巨大存在的胸腔里——每呼吸一次,都能听到从墙壁深处传来的、低沉而缓慢的搏动声。
石室中央没有桌椅,没有书架,只有一个凸起的石台。台上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香炉,炉中积着厚厚的香灰,灰烬表面有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像是无数细小的凤凰图腾在灰烬下隐隐发光。
中间,是一卷完全展开的兽皮卷轴。卷轴上没有文字,只有三幅简单却让人心悸的图画:第一幅画的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井水是银白色的,倒映着无数人影;第二幅画的是一道撕裂天空的裂缝,裂缝中流出七彩的光芒;第三幅画的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心脏一半金色,一半紫色,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右边,是一枚玉简。玉简表面刻着一行凤凰古文,青鸾认出了那些字:
“给后来者。”
玄龟慢吞吞地爬向石台,背上的龟甲随着靠近开始发出微弱的共鸣声。它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卷兽皮卷轴。
瞬间,卷轴上的三幅图画同时亮起!
银白的井水开始流动,七彩的裂缝开始旋转,那颗半金半紫的心脏开始跳动——不是幻觉,是真的在石台上投影出了三幅活动的画面!
“这是……”青鸾震惊地飞过来,落在石台边缘。
“三种本源。”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香炉中响起。
不是龙王的声音,也不是任何它们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混杂在香炉升起的淡淡烟气中。
“凤凰初代女王……留下的指引。”烟气凝聚,在石台上空形成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她穿着古老的凤凰羽衣,面容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和云汐觉醒时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它们。
“您是……”青鸾的声音有些发抖。
“一缕残念罢了。”烟气人影轻声说,“守在这里等了太久太久。”
她看向兽皮卷轴上的三幅画面:“要重聚凤凰心火,让那个叫云汐的孩子真正重生,需要三样东西:轮回井的时间之水,时空裂缝的秩序之息,还有……混沌之心的平衡之核。”
玄龟的绿豆眼紧紧盯着那颗半金半紫的心脏画面:“混沌之心是主人现在所在的地方吗?”
“是,也不是。”烟气人影摇头,“混沌之心是混沌的核心,是一切无序的源头。你们说的那个墨临,现在只是在混沌的边缘徘徊。要找到混沌之心,需要穿过整个混沌——而混沌本身,会吞噬一切秩序的存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他体内有云汐留下的一半凤凰血脉,还有被凤凰火净化过的魔瘴核心。这两种力量在他体内达到了微妙的平衡,让他成了唯一有可能进入混沌深处、找到混沌之心的存在。”
青鸾急切地问:“那轮回井和时空裂缝呢?在哪里?”
烟气人影抬手,指向第一幅画面中的井:“轮回井,在冥界最深处。它连接着所有生灵的轮回之路,井水中沉淀着时间最本质的力量——‘流逝’。要取得时间之水,必须亲自进入轮回井,承受百世记忆的冲刷,还要保持自我不被冲散。”
她又指向第二幅画面中的裂缝:“时空裂缝,在仙界与魔界的交界处。那是当年魔神第一次降世时撕裂的空间伤口,至今没有愈合。裂缝中流淌着混乱的时空乱流,要取得秩序之息,必须在乱流中找到唯一的‘静止点’,那比在风暴中寻找一片不动的叶子更难。”
最后,她看向那颗心脏:“混沌之心在混沌的最深处。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法则。要取得平衡之核,需要献祭自身的存在,在绝对的虚无中找到那一点真实。”
每说一样,青鸾的心就沉一分。
这三样东西,没有一样是容易取得的。不,不是不容易——是几乎不可能。
“为什么……”它的声音发颤,“为什么需要这么苛刻的条件?”
烟气人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因为凤凰心火的重聚不是在复活一个人。”
“那是在创造一种可能。”
“云汐那孩子在引爆心火时,已经触摸到了‘超越’的门槛。她的心火碎片不是简单的魂魄残片,而是她所有可能性的种子——她可能成为的所有样子,她可能经历的所有人生,她可能做出的所有选择。”
“要让她真正重生,不是把这些碎片拼起来那么简单。而是要在轮回井中经历百世轮回,让所有‘可能性’都得到体验;要在时空裂缝中找到秩序之息,稳定这些体验不让它们崩溃;最后,要在混沌之心中取得平衡之核,让所有可能性汇聚成一个最真实、最完整、最坚定的‘云汐’。”
她看向青鸾,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这是一条几乎不可能走通的路。”
“但有人已经在走了。”玄龟突然开口。
烟气人影看向它。
“我们的主人。”玄龟的声音缓慢而坚定,“他已经在混沌中,寻找云汐姑娘的心火碎片。就算您说这条路几乎不可能走通他也不会回头。”
烟气人影再次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等到青鸾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
“那就告诉他吧。”
“告诉那个叫墨临的人……他需要这三样东西。”
“但也要告诉他……每取得一样,他自身的存在就会被削弱一分。取得轮回井的时间之水,他会失去‘时间’的概念——过去、现在、未来,对他将变得模糊。取得时空裂缝的秩序之息,他会失去‘空间’的感知——上下左右,远近内外,都将失去意义。而取得混沌之心的平衡之核……”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会失去‘自我’。”
“当三样东西都集齐时,他可能已经不再是‘墨临’了。他可能是一段记忆,一种执念,或者什么都不是。”
青鸾的翅膀无力地垂下。
这个代价太大了。
大到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正常的神,甚至一个正常的存在,都不可能接受。
但它的主人……
“他会接受的。”玄龟缓缓说,“因为那是云汐姑娘。”
是的。
因为那是云汐。
所以无论代价多大,无论最后自己会变成什么,墨临都会去做。
烟气人影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挥手,那枚放在石台右边的玉简缓缓飘起,落在玄龟面前。
“这里面是三个地点的具体坐标,以及取得三种本源的方法。”她说,“但我建议你们不要全部告诉他。”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的状态,可能承受不了这么庞大的信息。”烟气人影看向石室外的方向,像是能穿透层层海水,看到那个正在混沌中艰难前行的身影,“他的记忆正在流失,认知正在被侵蚀。如果一次性告诉他所有信息,可能会让他的意识彻底崩溃。”
她想了想:“分批告诉吧。先让他知道需要三样东西,让他有个目标。等他取得一样,再告诉他下一样。这样他至少能在完成所有目标前,保持最后一点‘墨临’的痕迹。”
青鸾和玄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我们怎么联系他?”青鸾问。
烟气人影指向香炉:“用这个。这是凤凰初代女王留下的‘心香炉’,点燃香灰,你们的意念就能通过凤凰心火的联系,传递到混沌中那个叫墨临的人那里。”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每次练习,都会消耗香炉中的香灰。这些香灰是初代女王的心火灰烬,用一点少一点。我估计最多还能用三次。”
三次。
也就是说,它们只有三次联系墨临的机会。
必须谨慎使用。
“第一次联系,就现在吧。”玄龟说,“告诉他需要三样东西,但先不说具体是什么。”
青鸾点头。它飞到香炉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吹向炉中的香灰。
暗金色的香灰被吹起,在空中旋转、燃烧,化作一缕青烟。烟气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条细线,穿过石室,穿过龙宫,穿过海水,直直地射向天空,射向混沌消失的方向。
青鸾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将刚才得到的信息——三样东西,三个禁地,以及那个残酷的代价——压缩成最简单的概念,通过烟线传递出去:
“主人……需要三样本源轮回井……时空裂缝……混沌之心……”
“每一样都会让你失去一部分自己……”
“你还要去做吗?”
信息传递出去了。
接下来,是等待。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香炉中香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玄龟缓慢的呼吸声。
一息,两息,十息……
就在青鸾以为练习失败时,烟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意念,从混沌深处逆流而回,通过烟线,直接冲进了它的意识:
“要。”
只有一个字。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但在这个字背后,青鸾感觉到了更多——混乱的记忆碎片,破碎的情绪波动,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执念:
找她。
带她回家。
不惜一切代价。
烟线开始变得不稳定。混沌的力量在干扰这次联系,香灰燃烧的速度在加快。
“主人!”青鸾用最后的气力传递意念,“我们先找轮回井的时间之水!等您准备好了,告诉我们!”
这一次,回应来得更快:
“好。”
“等。”
烟线炸裂。
香炉中的香灰,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三分之一。
联系中断了。
青鸾瘫在石台上,大口喘息。刚才那股从混沌中逆流回来的意念太庞大了,也太混乱了,像是无数个墨临在同时说话,同时思考,同时痛苦。
“他……还好吗?”玄龟担忧地问。
“不好。”青鸾虚弱地摇头,“他的意识很混乱,记忆流失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还快。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执念,还在。像锚一样,牢牢地定在他的意识深处。”
玄龟沉默片刻,看向兽皮卷轴上的三幅画面。
轮回井,时空裂缝,混沌之心。
三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我们该行动了。”它缓缓说,“先找到轮回井的具体位置。等主人收集到足够的心火碎片,我们就告诉他轮回井的坐标。”
青鸾挣扎着站起来:“可是龙王和雷豹它们还在等我们回去——”
话没说完,石室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
龙王敖广站在门口,脸色凝重。他身后,是拖着伤腿勉强站立的雷豹,以及火焰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火麒麟。
“我们都听到了。”龙王走进石室,目光扫过香炉、卷轴、玉简,“刚才那股意念波动整个龙宫都感觉到了。”
他走到石台前,看着那三幅画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轮回井在冥界,由冥王镇守。我和冥王有些交情,可以试着沟通。”
“时空裂缝在仙魔交界,现在那里被魔神残留的魔物占据,需要清理。雷豹,你负责组织战力。”
“至于混沌之心……”他看向青鸾和玄龟,“等神君准备好,我们再做打算。”
安排得井井有条。
但青鸾听出了他声音深处的疲惫——龙族刚刚经历大战,损失惨重,现在又要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希望,投入更多力量。
“龙王陛下……”它轻声说,“您不必……”
“必须。”龙王打断它,语气坚决,“神君为三界付出了太多。现在,该我们还他了。”
他看向那枚玉简:“这里面的坐标和方法,我们共享。但按那缕残念说的,分批告诉神君。不要让他一次性承受太多。”
雷豹瘸着腿走过来,低头看着兽皮卷轴上那口银白色的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轮回井……百世记忆的冲刷……主人能撑住吗?”
没有人能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管撑不撑得住,他都会去。
因为那是云汐。
就在这时,火麒麟突然发出一声急促的低吼。
它走到石室角落,用爪子刨着地面。那里,有一块石板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颜色更深,边缘有细微的缝隙。
“这是什么?”龙王走过去。
玄龟也爬过来,用爪子敲了敲石板:“下面是空的。”
龙王蹲下身,手指沿着缝隙摸索,找到了一处凹陷。他用力按下,石板缓缓滑开,露出底下一个小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根羽毛。
不是凤凰的金色羽毛,也不是任何鸟类的羽毛。
而是一根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散发着淡淡月光的羽毛。
“这是……”青鸾飞过来,看到那根羽毛的瞬间,浑身一震。
它认识这根羽毛。
在很久很久以前,当它还只是一只幼鸟,当墨临还经常带它去各种秘境探险时,它见过类似的羽毛。
在月宫的废墟里。
在嫦娥仙子消失的地方。
“月羽。”龙王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传说中,月宫之主嫦娥仙子在消失前,留下了一根蕴含‘永恒’之力的羽毛。这根羽毛能暂时冻结时间,能让进入轮回井的人在百世冲刷中,保持最后一点自我不灭。”
他看向青鸾:“这东西可能是神君进入轮回井时,唯一能保护他的东西。”
“但月宫已经毁了。”雷豹嘶声道,“嫦娥仙子也消失了几万年。这根羽毛怎么会在这里?”
烟气人影再次凝聚。
这次,她的身影更加模糊,像是刚才的练习消耗了她太多力量。
“是初代女王……留下的后手。”她轻声说,“她预见到有一天,会有凤凰族人需要进入轮回井。所以她去了月宫废墟,找到了这根羽毛,藏在这里等待。”
她看向那根月羽,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但使用这根羽毛也有代价。”
“什么代价?”
“它会吸收使用者的‘情感’作为燃料。”烟气人影说,“越是强烈的情感,燃烧得越快。而一旦情感燃尽……使用者就会失去所有情绪,变成一具空壳。”
石室里陷入了死寂。
先是记忆流失,再是时空感知丧失,然后是自我湮灭,现在还要加上情感燃烧?
这条复活之路,简直是在把一个人存在的所有部分,一点一点地拆解、消耗、毁灭。
“不要告诉他。”龙王突然说,“不要告诉他月羽的代价。”
“可是——”
“告诉他,他也不会放弃。”龙王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深海的水,“反而会让他多一份负担。就让他以为……这根羽毛只是普通的保护道具吧。”
青鸾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它知道,龙王说得对。
告诉墨临,他只会平静地接过月羽,说“好”,然后继续前行。
不会改变任何决定。
只会多一分痛苦。
“那就这样吧。”玄龟缓缓开口,“我们先准备轮回井的事。等主人收集到足够的心火碎片,我们就联系他,告诉他轮回井的坐标,给他这根羽毛。”
计划定了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三样本源,三个禁地,三次几乎必死的挑战。
而第一次挑战,即将开始。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那根月羽的尖端,突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泪光。
像是预见到了什么。
像是在哀悼什么。
但很快,泪光就消失了。
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永恒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