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站在三大禁地交汇的虚空中时,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连神君也谈之色变。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数破碎的法则碎片如玻璃渣般悬浮。左侧是轮回井边缘——并非一口井,而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灰色旋涡,里面传出千万生灵的哭泣、欢笑、叹息,汇成令人心神震颤的杂音。右侧是时空裂缝,像被撕裂的黑色绸缎,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银光,隐约能看见不同时代的碎片景象在其中闪烁。而正前方,是混沌之心——一片纯粹的虚无,连黑暗都算不上,只是“无”。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那里躺着三片颜色各异的玉简,分别记载着从远古树灵那里换来的禁地情报,代价是他随身携带的三件先天灵宝。
“轮回井,考验记忆与执念。时空裂缝,考验道心与时序。混沌之心考验存在本身。”
墨临喃喃自语,将玉简收起。他没有犹豫的时间,每一刻,云汐散逸在混沌中的魂魄碎片都可能彻底消散。
他选择了轮回井作为第一站。
踏入灰色旋涡的瞬间,天旋地转。
“墨临师兄,你看这朵七色莲开得多好!”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墨临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熟悉的莲池边。身旁,穿着淡青色弟子服的云汐正弯腰摘花,侧脸在晨光中透着稚嫩的光泽。
这是三千年前,他们初入师门的时候。
“云汐?”墨临下意识伸手,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身影。
幻象。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轮回井制造的幻境。按照树灵的说法,轮回井会抽取闯入者最深层的记忆,编织成足以让人沉沦的梦境。若分不清虚实,神魂将被永远困在轮回片段中。
“师兄你怎么了?”幻象中的云汐转过头,眼神清澈如初,“师尊说今天要考校御剑术,你可别又偷懒了。”
墨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掌心传来凤凰翎羽微微发烫的温度——这是他带在身上唯一属于真实云汐的东西。
“你不是她。”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她不会这样对我笑。”
真实的云汐,在刚入门时其实对他颇为防备。因为他是掌门亲传,而她只是外门弟子,两人之间隔着看不见的鸿沟。她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真诚笑容,是在魔物袭击中他替她挡下一击之后。
幻象开始扭曲。
莲池、晨光、少女的身影如水面倒影般破碎。场景转换,变成了血腥的战场。
“墨临!左边!”云汐的喊声带着急切。
这次是他们三百年前联手剿灭血魔宗的战役。墨临左肩被魔爪贯穿,鲜血染红战袍。云汐化作凤凰真身,金色火焰将扑来的魔物焚烧殆尽,然后迅速变回人形扶住他。
“你怎么样?”她的手指按在他伤口周围,神力源源不断输入。
这个记忆太真实了。墨临甚至能感觉到肩头传来的剧痛,闻到血腥味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凤凰花香。她的眼神里的担忧、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如果是这时,”墨临看着眼前浑身浴血却依然紧握长剑的云汐幻象,“如果是这时,我可能会……”
可能会想留下。
就在这念头浮现的瞬间,周围景象凝固了。轮回井的旋涡深处传来某种吸力,开始拉扯他的神魂。
墨临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他抽出腰间佩剑——不是幻象中的那把,而是真实世界中他用了万年的本命神剑“守心”。
“破!”
剑光斩过,幻象如镜子般碎裂。但轮回井的反噬也随之而来,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云汐在月下舞剑的背影,她晋升上神时眼中闪过的骄傲,她在庆功宴上偷偷给他留的点心,最后一次并肩作战前,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每一片记忆都是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墨临单膝跪地,剑尖抵住地面,汗水混着血从额角滑落。不知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毫无意义——那些记忆碎片才渐渐平息。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发现手心不知何时已被指甲掐出血痕。而轮回井的中心,悬浮着一滴晶莹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时间波动。
第一份本源之力,“轮回真露”。
墨临用玉瓶小心收起,转身走向时空裂缝。
如果说轮回井是对记忆的折磨,时空裂缝就是对理智的摧残。
踏入那片黑色撕裂带的瞬间,墨临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同时拉向无数个方向。眼前景象疯狂闪烁:他看见幼年的自己在练剑,看见成为神君的自己主持三界大会,看见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自己坐在空荡荡的神殿中。
“那就是你的未来。”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用的是他自己的语调,却充满嘲讽:“孤身一人,守着永恒的生命,怀念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墨临脚步不停,继续向前。时空乱流如刀刃般刮过他的护体神光——他封印了大半修为,此刻的防御力不足全盛时期的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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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那声音又说,眼前的景象变成了一处熟悉的院落,“这是如果云汐没有牺牲的‘可能’。”
墨临瞳孔微缩。
院落里,凤凰花开得正好。云汐坐在石桌旁泡茶,看到他回来,抬头微微一笑:“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
“你们本该有一个孩子,”声音低语,“本该有漫长幸福的岁月。是你不够强,没能保护好她。是你让她选择了牺牲。”
墨临的呼吸乱了。
眼前的幻象如此美好,美好到他明知道是假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就在这一瞬间,三道时空乱流从不同角度袭来,他勉强躲开两道,第三道擦过左臂,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飞溅,疼痛反而让他清醒。
“如果她在这里,”墨临盯着那个泡茶的云汐幻象,突然笑了,笑容苦涩却坚定,“她会说:‘墨临,向前看,别回头看那些没发生的事。’”
幻象中的云汐动作顿了顿,然后连同整个院落一起,如烟消散。
“真是无趣。”时空裂缝中的声音渐渐远去。
墨临包扎好伤口,继续前进。越往深处,时间流速越混乱。他感觉自己时而如老人般缓慢,时而又如幼童般急躁。有几次,他甚至看见“过去”的自己从身边走过,却无法触碰、无法交流。
不知跋涉了多久——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几个时辰,在这里毫无意义——他终于看见了时空裂缝的核心:一块不断变化形状的银色晶体,每一次形态变化都对应着一种时间规则。
第二份本源之力,“时序结晶”。
收取的过程同样凶险。晶体周围的时间流速快到极致,墨临伸手的瞬间,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干枯。他咬牙催动神力对抗,当终于将晶体收入特制玉盒时,他的左手已经布满皱纹,如同百岁老人。
这需要至少百年才能恢复,但他没有百年时间。
最后的阻碍是混沌之心。
站在那片虚无之前,墨临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那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对“不存在”的恐惧。混沌之心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有”和“无”的概念。任何进入其中的存在,都会被慢慢消解成最原始的本源,记忆、情感、存在本身,都将归于虚无。
树灵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混沌之心会拷问你存在的意义。若你答不出,或答案不够坚定,你将真正地、彻底地消失,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墨临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凤凰翎羽。经过前两处禁地的摧残,翎羽的光芒已经黯淡了许多,但依然温暖。
“云汐,”他轻声说,“等我。”
然后一步踏入了虚无。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幻象,没有攻击,没有声音。只是纯粹的“无”。但这种“无”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攻击——墨临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缓慢流失。最先模糊的是童年的琐事,然后是修炼的细节,再后来,连一些重要战役的过程都开始变得朦胧。
“你是谁?”
一个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没有来源,没有方向。
墨临张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忘记了名字。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他死死握住凤凰翎羽,那点温暖成了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我是墨临。”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每说一个字,都需要对抗混沌的消解之力。
“墨临是谁?”
“是仙界神君。”
“神君又是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在剥离他存在的定义。墨临感到自己正在变得透明,不仅是身体,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在瓦解。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瞬间,他眼前闪过一幅画面:
滔天魔焰中,金凤凰展开双翼,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那句话——
“活下去。”
“我是……”墨临眼中突然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我是那个承诺要和她一起活下去的人!”
凤凰翎羽骤然绽放金光,照亮了周遭的虚无。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已经足够。
混沌之心的深处,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温暖的火光。
那火光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却散发着墨临刻骨铭心的气息——云汐的气息。
他成功了。
混沌之心的本源之力自动凝聚,化作一团不断变化的灰色雾霭。但墨临此刻根本顾不上收取,他全部心神都被那点微弱的火光吸引,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火光的瞬间——
混沌之心突然剧烈震荡。
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意识,从虚无最深处缓缓苏醒。那不是魔神的气息,而是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仿佛混沌本身有了意志。
“窃取者。”
三个字如雷霆般在墨临脑海中炸响,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护体神光寸寸碎裂。
那点属于云汐的心火火光,在震荡中飘向了更深的黑暗。
墨临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要追去,但身体已经到达极限。封印修为的后遗症、三处禁地累积的创伤、混沌之心的消解之力,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是那点火光在远方微微闪烁,仿佛在呼唤他。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意识。
混沌之心边缘,一道身影静静悬浮。
墨临昏迷不醒,周身神光黯淡到几乎熄灭,左手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他怀里,三件禁地本源之力和那片凤凰翎羽紧紧贴着心口,发出微弱却顽强的光。
而在混沌更深处,那点属于云汐的心火依然在飘荡。
更深处,那个被惊醒的古老存在,正缓缓睁开无数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