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光芒持续了很久。
久到墨临分不清时间是否还在流动,分不清自己是否还活着,分不清那些在眼前不断闪现的画面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看见云汐消散前的最后那个笑容——温柔、决绝、带着告别。
看见她嘴唇无声开合说出“我爱你”。
看见她的身体从透明到虚无,像晨雾被阳光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爆炸的中心,那只由黑暗凝聚的手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旋转的、金黑交织的旋涡。旋涡中不断传来魔神痛苦的咆哮,那声音已经不再威严,而是扭曲的、疯狂的、像受伤的野兽。
而旋涡上方,那只巨大的眼睛正在流血。纯粹的黑暗从眼睑缝隙中涌出,滴落,每一滴都在虚空中腐蚀出一个黑洞。眼睛本身也在崩溃——边缘开始剥落,像烧焦的纸片一样卷曲、粉碎。
魔神受伤了。
被云汐用半数凤凰血脉引爆的反噬,重创了祂的本源。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墨临能感觉到,那股庞大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虽然减弱了,但依然存在。魔神就像一座被炸掉山顶的山,山体还在,根基还在,只要给祂时间,祂会恢复,会变得更强大。
而云汐已经没有了。
这个认知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的心脏。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的冷。那冷从心脏开始蔓延,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冻结了血液,冻结了呼吸,冻结了所有感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云渡给他生命本源时的温暖触感,还残留着她的眼泪的湿润。但现在,那些触感在迅速消退,被刺骨的寒冷取代。
“云汐……”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黑暗的虚空中飘散,没有回音,没有应答,只有一片死寂。
祭坛的金光已经黯淡了。历代凤凰先祖留下的力量,在刚才那一击中消耗殆尽。白色的玉石开始龟裂,符文熄灭,图腾模糊。这座守护了万年的“心之祭坛”,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
就像它的最后一位主人一样。
墨临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僵硬,像一具生锈的傀儡。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上的。他的灵魂正在被那种“空”吞噬,一点一点,一寸一寸。
他看向旋涡,看向那只流血的眼睛。
魔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睛转动,重新聚焦在他身上。虽然受伤,但那目光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真感人。”魔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虚弱,却依然清晰,“她为你而死。用最愚蠢的方式,最无谓的牺牲。”
墨临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那只眼睛,眼神空洞。
“你以为她赢了?”魔神笑了,笑声中带着讽刺,“不,她输了。她输掉了自己的存在,却只换来了我暂时的削弱。而我依然活着。只要我还活着,就能吞噬这个世界,就能找到下一个凤凰血脉,就能——”
话没说完。
因为墨临动了。
不是冲向魔神,不是攻击。
而是转身,走向祭坛中央——云汐刚才站立、然后消散的地方。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当他走到那个位置时,脚下的玉石上,还残留着一些金色的斑点——那是云汐的血,在剥离血脉时滴落的凤凰之血。
墨临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些血斑。
触感温热。
像她的体温。
像她最后那个吻。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冲动。
他想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云汐不应该就这样消失。不应该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不应该在说了“我爱你”之后,就永远离开。
“你想复活她吗?”
魔神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是从虚空传来,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墨临的身体僵住了。
“我能做到。”魔神继续说,声音里带着诱惑,“逆转时间,从时间长河中捞回她的魂魄,重塑她的身体。对你来说不可能的事,对我来说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代价是什么?”墨临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你的忠诚。”魔神说,“臣服于我,成为我的使者。为我征战,为我收割生命,为我……彻底征服这个世界。”
墨临的手指紧紧扣住玉石,指甲崩裂,鲜血渗出。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如果我答应……”
“她现在就能回来。”魔神的声音变得柔和,“你们可以重逢,可以在一起,可以忘记这场战争,忘记所有痛苦。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世界——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的、永恒的乐园。”
虚空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云汐。不是战场上英武的凤凰之女,不是祭坛上决绝的牺牲者,而是最普通的、最幸福的云汐。她穿着简单的衣裙,站在一片开满鲜花的山坡上,回头对他微笑。阳光洒在她脸上,温暖而明亮。
画面中的墨临走向她,牵起她的手。两人相视而笑,然后并肩走向远方。
没有战争,没有牺牲,没有离别。
只有彼此。
“只要你说‘好’。”魔神轻声说,“这一切,都是你的。”
墨临看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魔神以为他心动了。
久到旋涡的旋转都慢了下来。
然后,墨临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轻、却让魔神感到莫名不安的笑容。
“你知道吗?”墨临说,声音很平静,“她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墨临缓缓站起身,“有些选择,只能自己做。”
他抬起头,看向那只眼睛。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残忍的清明。
“她选择赴死,不是为了让我复活她,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虚假的乐园里重逢。”
“她选择赴死,是为了让我活下去——真实地活下去,带着她的那一份,继续走下去。”
他向前一步,脚下的祭坛开始发光。不是之前的金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液一样的光芒。
“所以……”墨临抬起手,掌心向上,“我不会复活她。”
“也不会臣服于你。”
“我要做她没做完的事——彻底封印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祭坛上那些金色的血斑突然全部亮起。它们像有生命般流动、汇聚,在墨临掌心凝聚成一团小小的、燃烧的火焰。
那是云汐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精华。
是她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魔神发出了愤怒的咆哮:“你疯了!那点力量连伤我都做不到!”
“我知道。”墨临点头,“但谁说我要用凤凰血脉了?”
他另一只手按向自己的胸口。手指刺入皮肉,深入胸腔,握住了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不,不是心脏。
是一团紫黑色的、不断蠕动的魔瘴核心。
那是魔神万年前留在他体内的侵蚀种子,是折磨了他一万年的痛苦根源,也是连接他与魔神本源的桥梁。
“你要做什么?!”魔神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慌。
“做你没想到的事。”墨临的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用你给我的‘礼物’送你一份大礼。”
他猛地用力,将那颗魔瘴核心从胸腔中扯了出来。
剧痛如海啸般袭来。墨临的眼前瞬间一片黑暗,七窍同时喷血,身体像破布袋一样摇晃。但他没有倒下,反而站得更直。
被扯出的魔瘴核心在他手中疯狂挣扎,试图重新钻回他的身体。但墨临的另一只手,那团云汐留下的凤凰火,已经按了上去。
金与紫,光与暗,生与死。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掌中碰撞、交织、融合。
魔神发出了凄厉的尖叫——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恐惧。祂感觉到了,那团正在形成的东西,对祂有着致命的威胁。
“停下!你会死的!你的灵魂会被彻底撕碎!”魔神嘶吼。
“那就撕碎吧。”墨临平静地说,“反正她也不在了。”
他双手合拢,将凤凰火与魔瘴核心强行压在一起。
融合开始了。
不是和平的融合,而是暴力的、毁灭性的、像把两种爆炸物硬塞进一个狭小空间的融合。墨临的身体开始崩解——皮肤开裂,骨骼粉碎,内脏融化。但他依然站着,双手死死压着那团正在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越来越危险的能量球。
祭坛开始崩塌。玉石碎裂,符文炸开,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震动。旋涡开始加速旋转,魔神之眼疯狂流血,试图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墨临抬起头,看向那只眼睛。他的脸已经一半破碎,能看见底下的白骨和蠕动的血肉。但他还在笑。
“云汐……”他轻声说,“我来陪你了。”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融合完成的能量球——一团金紫色、表面不断炸裂出空间裂缝的恐怖存在——抛向魔神之眼。
不是攻击。
而是拥抱。
能量球在空中膨胀,化作一张金紫色的大网,罩向那只眼睛。魔神疯狂挣扎,黑暗如潮水般涌出,试图撕碎大网。
但大网中蕴含着两种力量——凤凰血脉的净化之力,与魔瘴核心的侵蚀之力。这两种力量本是死敌,但在墨临强行融合下,达到了某种诡异的平衡。它们互相制约,又互相增强,形成了一种超越常识的、专门针对魔神本源的封印。
大网罩住了眼睛。
然后,收紧。
“不——!”魔神最后的咆哮响彻虚空。
眼睛被大网生生勒爆。纯粹的黑暗如喷泉般涌出,但立刻被大网吸收、转化、封印。旋涡开始崩溃,虚空开始坍塌,整个封印核心所在的空间,都在走向终结。
墨临看着这一幕。
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下半身完全消失,上半身只剩骨架和少数残留的内脏。但他依然“站”着,用最后一点神力维持着形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看向云汐消散的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看见她回头,对他微笑。
看见她伸出手,像是要牵他的手。
“等我。”他用最后的气力说,“我来了。”
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消散。
像沙塔崩塌,像冰雪融化,像晨雾消散。
在彻底消失前,他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不是来自身体,不是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掌心。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仅存的右手。
掌心,那团融合了凤凰火与魔瘴核心的能量球,在封印魔神之后,并没有完全消失。还剩下一小点——米粒大小,金紫色交织,安静地燃烧着。
而在那火焰的核心,墨临看到了一幅画面。
不是幻觉。
是真实的、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画面——
一片虚无中,一点金色的光在闪烁。
光中,隐约能看到一个蜷缩的身影。
很模糊,很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确实存在着。
云汐?
不,不是完整的云汐。
是她在魂飞魄散前,用最后一点意识,剥离出来的一缕残魂。
被她偷偷藏在了留给墨临的那一半血脉里。
藏在那个吻里。
藏在那句“我爱你”里。
藏在他此刻掌心的这团火焰里。
墨临死寂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他用最后一点意识,驱动那只只剩白骨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米粒大小的火焰,护在了掌心。
然后,他笑了。
真正地笑了。
“原来……”他用最后的气力,无声地说,“你还留了一手……”
他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像云汐一样,化为虚无。
但在消散的最后一瞬,他掌心的那团米粒火焰,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光芒中,隐约响起了一声清越的、穿越亘古的凤鸣。
然后,火焰消失了。
不是熄灭。
而是融入了正在崩溃的虚空,融入了正在被封印的魔神本源,融入了这个世界的法则深处。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在封印核心的最深处——
在魔神被封印的本体旁边——
一点金紫色的火苗,悄然燃起。
火苗很小,很微弱。
但它在燃烧。
静静地、顽强地、像是守候着什么一样燃烧着。
而在火苗的中心,那缕微弱的残魂,正在沉睡。
像一粒等待春天的种子。
等待着重生。
或者等待着一个奇迹。
紫霄宫。
四神兽和幸存者们站在宫门外,看着远方的天空。
那里,原本血红的月亮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被云层遮挡,而是……碎裂了。月亮曾经的位置,只剩下一片黑暗的虚空,以及虚空中隐约可见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金紫色旋涡。
魔物的嘶吼停止了。那些包围紫霄宫的、密密麻麻的魔物,在月亮碎裂的瞬间,全部僵住,然后像沙雕一样崩塌、化灰。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结……结束了吗?”一个修士颤抖着问。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青鸾突然发出一声悲鸣。它冲向天空,朝着月亮曾经的方向飞去。雷豹想拦住它,但最终没有——因为它也在那个方向,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主人的气息。
正在消散的气息。
“主人……”雷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玄龟慢吞吞地爬到宫门最高处,抬起头,看着那片虚空。它的绿豆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悲伤,释然,还有一丝期待?
“还没结束。”它突然说。
“什么?”火麒麟转过头。
玄龟没有解释。它只是看着那片虚空,看着那个金紫色的旋涡,看着旋涡深处……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金紫色的光。
“凤凰涅盘……”它喃喃道,“浴火重生……”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火焰里有光也有暗……”
“有生也有死……”
它低下头,看向自己的龟甲。龟甲上,那些古老的符文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它自己在激发,而是受到了某种共鸣。
来自虚空深处的共鸣。
来自那点金紫色火苗的共鸣。
“要等……”玄龟轻声说,“等火焰找到平衡……”
“等光明接纳黑暗……”
“等死亡孕育新生……”
它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只剩下那点龟甲上的微光,在黑暗中静静地闪烁。
像在等待。
等待一个或许会来。
或许永远不会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