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涌来的。
是直接“出现”的。
前一瞬,祭坛周围还只是紫黑色的虚空;下一瞬,整个空间就被纯粹的、连光都能吞噬的黑暗填满。不是墨临见过的任何魔气,而是更本质的、仿佛世界诞生前就存在的“无”。
那只从裂月中央睁开的眼睛,悬浮在黑暗的最高处。它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漆黑。但墨临和云汐都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不是用视觉,而是用某种更直接的、触及灵魂本质的方式。
“终于……”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又像是直接从颅内生出。那声音很难形容,像是亿万个声音的合唱,又像是亘古以来就存在的回响。
“等到这一刻了。”
黑暗开始收缩,不是散去,而是向祭坛挤压。墨临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压迫着身体的每一寸,骨头在呻吟,血液在逆流,连呼吸都成了奢望。他咬紧牙关,将云汐护在身后,寂灭剑爆发出最后的金焰——但在绝对的黑暗面前,那点光芒渺小得像风中的烛火。
“跪下。”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墨临的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他拼命抵抗,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超越了修为的界限,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他的腿在弯曲,一寸,两寸——
“墨临!”云汐想扶他,但她的手刚离开祭坛中心,就被黑暗弹了回来。祭坛的金光保护着她,却把墨临隔绝在外。
“有趣。”魔神的声音里带着玩味,“祭坛只保护凤凰血脉。而你虽然身负魔瘴,却依然是纯粹的神族。真是讽刺。”
黑暗的压力骤然增强。墨临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地,膝盖砸在玉石台阶上,发出骨裂般的闷响。他试图用剑撑起身体,但寂灭剑上的金焰在迅速黯淡,剑身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看啊,凤凰之女。”魔神说,“这就是你要守护的人。这就是你母亲托付给你的人。一万年了,他还是这么弱小。”
云汐的指甲嵌进了掌心。她看着墨临跪在那里,看着他因抵抗而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血——那血已经是紫黑色的,魔瘴在极限压力下彻底爆发了。
“放开他!”她嘶声喊道。
“凭什么?”魔神的声音很平静,“凭你的血脉?凭你母亲的牺牲?还是凭你即将做出的那个愚蠢决定?”
云汐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想点燃自己,用涅盘之火暂时封印我,对吗?”魔神轻笑,“真是个美好的想法。和你母亲当年一模一样——以为牺牲就能拯救一切。”
黑暗中出现了一幅画面。那是万年前的“心之祭坛”,凤凰女王独自站在上面,周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但火焰没有扩散,没有形成封印,反而向内收缩,开始灼烧她自己。她脸上露出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画面中断了。
“她失败了。”魔神说,“不是因为心不纯,而是因为我比她更了解凤凰血脉。我知道如何让它失控,如何让它反噬其主。”
黑暗的压力稍稍减轻,让墨临能喘口气。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只眼睛:
“你当年就动了手脚?”
“一点点。”魔神的声音里带着愉悦,“在她决定独自尝试封印时,我就在她血脉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只要她试图点燃涅盘之火,那颗种子就会发芽,让她自焚而亡。”
云汐的脸色变得惨白。她想起古籍上那句“心不纯,念有瑕,火不净”——原来不是母亲的问题,是魔神早就设下的陷阱!
“所以……”她的声音发颤,“就算我点燃自己,也只会重蹈覆辙?”
“不一定。”魔神说,“万年前那颗种子是针对你母亲的。而你虽然继承了她的血脉,但终究是另一个人。也许能成功,也许不能。要不要赌一把?”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诱惑:
“或者,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黑暗中出现了一只手——由纯粹的黑暗凝聚,却有着完美的、人类的手的形态。那只手伸向云汐,掌心向上。
“放弃抵抗,自愿献出你的血脉。作为交换,我放过他。”魔神说,“不仅是放过,我还可以净化他体内的魔瘴,让他活下去。你们可以一起活下去——虽然是在我的统治下,但至少活着。”
墨临嘶吼着想站起来,但黑暗的压力再次增强,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他的七窍开始渗血,皮肤下的紫黑色纹路疯狂蔓延,已经爬满了半边脸。
“别……”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云汐……别答应……”
云汐看着那只黑暗的手,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墨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要记住他最后的模样。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平静的笑容,却让墨临的心沉到了谷底。
“好。”云汐说,“我答应。”
“云汐——!”墨临的嘶吼被黑暗吞没。
魔神似乎很满意:“聪明的选择。那么,过来吧。到我这里来。”
黑暗之手向前伸了伸。
云汐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但她没有走向那只手,而是走向墨临。
“站住。”魔神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做什么?”
“告别。”云汐说,脚步不停,“既然要献出血脉,至少让我和他道个别。”
魔神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最终,黑暗的压力稍稍退开一些,给了云汐走到墨临身边的空间。
云汐在墨临面前蹲下。两人的目光平视,她能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绝望。
“对不起。”她轻声说。
然后,她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这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不像诀别。墨临想说什么,想阻止她,但他的喉咙被黑暗的力量扼住,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眼中决绝的光芒,看着她的脸越来越近——吻落了下来。
不是轻柔的触碰,而是用力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吻。云汐的嘴唇冰凉,却在接触的瞬间点燃了某种火焰。墨临感到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从她口中渡来,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
那不是神力,也不是凤凰之力。
而是生命本源。
她在把自己最后的生命,渡给他!
墨临的眼睛猛地瞪大。他想推开她,想拒绝,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不是黑暗的压制,而是云汐的力量。她在吻他的同时,用某种秘术禁锢了他的行动。
“你……”他终于能发出声音,却是破碎的。
云汐结束了这个吻。她的嘴唇离开时,带出了一丝金色的血线。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眼中的光芒却炽烈得惊人。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手段。”她轻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生命链接’。我把一半的本源给了你,这样就算我死了,你也还能活下去。”
“为什么……”墨临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你说得对。”云汐笑了,眼泪滑落,“牺牲不是最好的爱。所以我不牺牲了。”
她站起身,转身看向那只黑暗之手。魔神似乎察觉到了异常,黑暗开始不安地涌动。
“你要反悔?”魔神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不。”云汐摇头,“我只是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办法。”
她抬起手,不是伸向黑暗之手,而是结印。
不是古籍上记载的点燃涅盘之火的印诀。
而是另一个——更古老、更复杂、她在石室古籍最后一页匆匆瞥到、本以为永远用不上的印诀。
“‘血脉剥离’。”魔神认出了那个印诀,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讶,“你想分离自己的凤凰血脉?!”
“对。”云汐的双手在快速变幻,每一个印诀都让她脸色更白一分,但她的眼神坚定如铁,“既然你想要我的血脉,那我就给你。但不是全部——只是一半。”
她看向墨临:“另一半,我留给他。用‘生命链接’绑定,这样就算我死了,凤凰血脉也不会断绝。”
“你疯了!”魔神怒吼,“剥离血脉的痛苦会撕裂你的神魂!你会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云汐的声音很平静,“但至少他能活下去。至少凤凰血脉还能延续。”
最后一个印诀完成。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金色的涅盘之火,而是纯净的、白色的光芒。光芒中,能清晰看到两道血流从她心脏位置涌出——一道是纯粹的金色,那是凤凰血脉;一道是鲜红色,那是她自己的生命精华。
金色的血流飞向黑暗之手,鲜红的血流则涌向墨临。
剥离开始了。
痛苦如海啸般袭来。云汐的眼前瞬间一片空白,所有感官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到无法形容的剧痛。她感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撕扯,被分割,像一块布被生生撕成两半。
但她没有倒下。
她咬紧牙关,嘴唇被咬破,金色的血和鲜红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祭坛上。
黑暗之手抓住了那道金色血流,贪婪地吸收着。魔神发出满足的叹息:“纯净……太纯净了……不愧是最后的凤凰……”
而鲜红的血流涌入墨临体内。他感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修复他受损的身体,在净化魔瘴,在唤醒他沉寂万年的生命力。但同时,他也感到了云汐的痛苦——通过生命链接,她的每一分痛苦,他都感同身受。
“停下……”他嘶声喊道,眼泪混着血一起流下,“云汐……求你停下……”
云汐听到了,但她没有停。她甚至对墨临笑了笑——一个很艰难、很痛苦,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然后,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有想到的事。
在血脉剥离进行到一半时,她突然改变了印诀。
“以我之血,唤先祖之魂。”
“以我之魂,铸永恒之禁。”
“凤凰听令——封!”
祭坛上,所有发光的符文同时炸裂。不是毁灭,而是释放——释放出积蓄了万年的、历代凤凰族先辈留下的最后力量。
那些力量没有攻击魔神,也没有保护云汐。
而是全部涌向了墨临。
涌入他的身体,涌入他的神魂,涌入他刚刚获得的、那一半凤凰血脉。
墨临感到自己的力量在疯狂暴涨,境界的壁垒一层层破碎。但他没有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因为他知道,这是云汐在用自己的生命,为他强行提升修为,为他铺最后的路。
“不——”他的嘶吼响彻黑暗。
云汐的身体开始透明化。血脉剥离到了最后阶段,她的存在本身都在消散。但她依然站着,依然看着墨临,眼中的光芒温柔而决绝。
“活下去。”她用最后的气力说,“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然后,她转身,看向那只吸收了半数凤凰血脉、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黑暗之手。
魔神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它想收回手,但已经晚了——那半数凤凰血脉在它体内发生了某种反应,金色的光芒从黑暗之手中迸发,与黑暗疯狂冲突。
“你算计我?!”魔神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怒。
“是。”云汐笑了,笑容惨淡却得意,“母亲留下的古籍里藏了最后一条信息。凤凰血脉与魔神本源天生相克。少量吸收可以增强力量,但过量会引发反噬。”
她看向那只开始崩溃的黑暗之手,一字一顿:
“现在你体内有一半的凤凰血脉。而我要引爆它。”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身体彻底透明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虚影,还在维持着最后的印诀。
“以我残魂为引……”
“凤凰血脉爆!”
黑暗之手轰然炸裂。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概念层面的崩溃。金色的光芒与黑暗疯狂对冲,撕裂空间,撕裂时间,撕裂一切存在。魔神发出了痛苦的咆哮,那只巨大的眼睛开始流血——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纯粹的黑暗。
而爆炸的中心,云汐最后的虚影,在光芒中缓缓消散。
她看向墨临,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一句话。
没有声音。
但墨临读懂了。
她说的是——
“我爱你。”
然后,她彻底消失了。
连一点尘埃都没有留下。
墨临跪在那里,看着云汐消失的地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只有金光与黑暗交织的虚空。
他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云汐渡给他的生命本源,祭坛灌输的先祖之力,还有那一半凤凰血脉。这些力量足以让他突破到前所未有的境界,足以让他与魔神一战。
但他感觉不到任何力量。
他只感觉到痛。
一种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出来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空。
云汐死了。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她用自己的存在,为他换来了力量,为这个世界换来了一线生机。
魔神还在痛苦地咆哮,黑暗在崩溃,红月在碎裂。封印核心在剧烈震动,但似乎暂时稳定了下来。云汐最后的引爆,重创了魔神,也暂时加固了封印。
一切都如她所愿。
除了墨临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云汐的温度,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湿润。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只正在流血、正在崩溃的魔神之眼。
他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仇恨。
只有一片死寂。
一片比黑暗更深邃的死寂。
他抬起手,握住了寂灭剑。
剑身上的裂痕开始自动修复,金色的火焰重新燃起——但这一次,火焰的核心,是血红色的。
像血,像泪,像燃烧的心。
“轮到我了。”
他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化作一道血金色的光芒,冲向魔神之眼。
而在光芒中,隐约能看到一滴泪。
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