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雾未散。
凌云只带了燕七，再赴千蛛林。
林间依旧蛛网密布，死寂诡谲。有了上次的经验，两人循着烛九留下的隐秘标记，很快找到了那处被藤蔓掩映的秘穴入口。
穴内火光跳动，映着烛九那张沟壑纵横、仿佛总笼罩在阴影中的脸。
他正用一根细铁钎，慢条斯理地拨弄著面前小火堆里的炭块，对凌云的到来似乎早有预料。
“凌统领，安然归来，可喜可贺。”烛九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百草窟一行，想必收获不小。焦魁的人头，还有他身上的东西？”
凌云在他对面盘膝坐下，燕七则无声地立于洞口阴影处，保持警戒。
凌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本浸湿后又烘干的毒经册子，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焦魁已死。这是从他身上找到的，或许有你感兴趣的内容。”
烛九目光落在册子上，伸出枯瘦的手拿起，并未立刻翻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封皮，眼神陡然变得幽深冰冷，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和刻骨的仇恨。
“鬼手焦魁当年叛出师门，毒杀我满门一十七口，只为盗取这张残图和几味稀世毒草配方。苟活这些年，终于到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册子小心收起，看向凌云：“你做得干净。
百草窟现在乱作一团，痨病鬼暴跳如雷，正在清查内鬼，赵铁头和一阵风互相指责的消息也已传开。你的嫁祸之计，生效了。”
“但这还不够。”凌云直视着他，“你说有要事相告，关于烬余和北狄。”
烛九点点头，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下显得更深。“两件事。第一，赫连狰死后，北狄在黑狼卫的副统领血狼兀术已经秘密抵达野人谷边缘。
此人凶悍更胜赫连狰，且行事更加诡诈多疑。
他并不完全相信赵阎王和一阵风，目前正亲自坐镇，一方面督促他们继续原计划，另一方面，似乎在暗中接触烬余。”
“接触烬余？”凌云眉头一皱，“他们不是敌人吗？在落魂坡，烬余也在刺杀赫连狰。”
“是敌人，但也有可能因为利益暂时合作，或者相互利用、试探。”烛九低声道。
“烬余的目标很明确，是颠覆大朔，诛杀所有他们认定的乱臣贼子和狄虏。
北狄是他们天然的敌人，但大朔朝廷更是他们首要的复仇对象。
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比如对付共同的、且更为迫切的威胁时，短暂的目光一致并非不可能。
兀术此人，胆大妄为，或许想行险招，借烬余之力搅乱后方，或探听某些秘密。”
凌云沉吟。如果北狄和烬余这两个神秘而危险的组织有所勾连，哪怕只是暂时的，对黑云寨乃至整个北疆局势，都将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
“第二件事呢？”
烛九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粗糙的羊皮纸，递给凌云。“这是老夫根据近日观察，绘制的北狄在黑石砬子附近新增的暗哨和物资囤积点示意图。
赵阎王为了表忠心，已将黑石砬子部分要害区域对北狄开放。
另外，据可靠消息，最多五日，将有一支从北狄王庭来的小型使团，携带一批重礼，经由野人谷隐秘路线，前往与赵阎王、一阵风最终敲定合作。
这支使团护卫不会太多，但必有高手。若能截杀”
凌云展开羊皮纸，上面标注清晰，甚至标明了哨位换防的大致间隔。这份情报的价值极高。他抬眼：“条件？”
烛九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堪称笑容的纹路：“凌统领快人快语。老夫的条件不变，寻求黑云寨的庇护，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了此残生。
此外，焦魁身上那半张图可否让老夫一观？
老夫保证，只看不取，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解读线索。毕竟，那本就是我师门之物。”
凌云眼神微凝。烛九果然知道残图的存在，甚至点明是其师门旧物。
这意味着，他很可能真的了解前朝秘辛。将残图给他看，固然有风险，但或许能打开一扇至关重要的门。
“可以让你看。”凌云缓缓道，“但只能在这里，由我手持，你解读。
并且，你需要告诉我，你师门的渊源，以及这张图可能指向什么。”
烛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公平。老夫师门玄机谷，前朝时曾为皇室御用丹师与堪舆师一脉，知晓不少宫廷秘事。
山河剧变后，门人星散，传承断绝。
那张残图，据师门故老相传，并非单纯的藏宝图，而是关联著前朝龙兴之地的一处隐脉和一座可能埋藏着旧朝重要典籍、秘器的守陵。
具体位置，需集齐至少三份残片，并配合特定星象、地脉走向方能推算。
焦魁手中这份，应是其中之一，或许记载了某处入口或外围通道。”
凌云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取出那半张皮质残图，展开，悬于火堆上方，确保烛九能看清，但无法轻易触碰。
烛九凑近，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专注光芒，手指在空中虚画，跟随那些古老线条移动，嘴唇无声地嗫嚅著。
看了足足一盏茶功夫，他才长出一口气，眼中光芒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感慨与遗憾。
“果然是西山陵脉入口图的一部分
可惜，这只是指向陵脉外围潜龙涧的路径残片，没有核心的陵寝定位与机关总枢部分，形同鸡肋。
除非找到其他残片，否则价值有限。”他顿了顿，看向凌云，“不过，图上这个模糊的印记，以及这几处山水标注的笔法
与老夫记忆中另一份可能流落的方向隐约吻合。若凌统领信得过，此事可容老夫日后慢慢探查。”
凌云收起残图。烛九的解释合情合理，暂时看不出破绽。
他是否隐瞒了关键信息，不得而知，但至少确认了残图的可能价值，以及烛九在此事上的潜在作用。
“庇护之事，我可以应允。但黑云寨有黑云寨的规矩，入寨之后，你需遵守。
寨内安全我可保你，但你的行动，尤其是与外界的联系，需经墨尘报备。”凌云给出条件。
烛九躬身：“理应如此。多谢凌统领收留。”
“那么，关于北狄使团，”凌云将话题拉回最紧迫的现实，“截杀地点、具体时间、护卫力量，你可能提供更详细的线索？”
烛九摇摇头：“使团具体路线是兀术亲自安排，极为隐秘，老夫也只能探听到大致时间和方向。
他们很可能绕开鬼市，从黑石砬子西北侧的老熊沟秘密穿行。
时间在四到五日后。护卫人数预计在五十人以内，但必是黑狼卫精锐，且可能有随行萨满或高手。”
四到五日，老熊沟凌云在心中快速盘算。
时间紧迫，地形复杂，敌方精锐。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行动，但收益也同样巨大
打击北狄威信，破坏其与野人谷势力的结盟，或许还能夺取那批重礼。
“烬余方面，近期可有异动？”凌云最后问道。
“烬余行踪比北狄更诡秘。但落魂坡之事后，他们在野人谷的活动似乎也频繁了些。
老夫怀疑，他们可能也在打这支北狄使团的主意，或者目标同样是赵阎王或一阵风。”烛九语气凝重。
“凌统领若欲行动，需谨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凌云颔首，站起身：“情报已悉。你准备一下，稍后我会派人接你入寨。入寨后，墨尘会与你详谈。”
离开千蛛林秘穴，山雾已散开些，阳光透过茂密的蛛网，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信他几分？”燕七在归途中低声问。
“五分真，五分需验证。”凌云目光沉静，“他提供的情报细节丰富，不像凭空捏造，尤其是北狄新增据点图，可立刻派人核实。
但关于残图和他的目的，恐怕仍有保留。不过，他既寻求庇护，短期内利益与我们一致。可用，但不可不防。”
“那北狄使团？”
“干。”凌云吐出斩钉截铁的一个字，眼中寒光闪动，“这是打断北狄插手野人谷脊梁的好机会。
回去召集墨尘、雷豹、韩坚、沈泉，详细谋划。这场乱局，我们不仅要自保，还要趁机，把水搅得更浑，捞取最大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