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谷的黎明，来得迟，且吝啬。
凌云换上了一身紧束的黑色水靠，外罩破旧的皮坎肩，背负著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小巧行囊，里面装着短刃、钩索、火折、解毒丸以及一截蜡烛。
他拒绝了雷豹和韩坚的陪同，只带了燕七同行
两人如同两道无声的灰影，离开千蛛林营地，按照烛九提供的地图指引，向着鬼市以北的断肠崖方向潜行。
沿途避开了一切可能的人迹，专挑最险僻的兽径或干脆自己开路。
燕七在前，他的脚步仿佛能预知每一处落叶的松软，每一根枯枝的脆弱，带领着凌云以最高效且安静的方式前进。
约莫一个时辰后，断肠崖那狰狞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面几乎垂直的、高达百丈的灰黑色岩壁，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劈开，断面参差陡峭，底部是乱石堆积的河滩，一条浑浊湍急的山涧从崖下轰鸣著流过，水汽弥漫。
“就是这里。”燕七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崖底。按照地图标注，阴河暗道的入口，就在这面崖壁底部，被常年冲刷的岩石和茂密的水生植物遮掩，只有在特定时辰，山涧上游某处暗坝蓄水导致下游水位短暂下降时，才会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此时已接近午时，正是图上标注的水位较低时段。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下河滩，冰冷刺骨的涧水瞬间淹没了小腿。
水流湍急，冲击力颇大，水底乱石湿滑。他们紧贴著崖壁，在齐腰深的水中艰难跋涉，仔细搜寻着每一处可能隐藏入口的岩石凹陷和藤蔓垂挂处。
“在这里。”燕七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他拨开一片几乎垂到水面的、长满青苔的厚重藤蔓，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内里向上倾斜，有微弱的水流从中汩汩涌出，与外面的山涧汇合。
一股比河水更加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和铁锈味道的气息，从缝隙内扑面而来。
“我先进。”燕七低声道，当先侧身挤入缝隙。凌云紧随其后。
缝隙内初极狭，才通人，且脚下湿滑难行，头顶不断有冰冷的水滴落下。
前行约十余步，豁然开朗，却并非见到天光，而是进入了一条更加幽暗、完全由地下水侵蚀而成的天然隧道。
隧道宽约丈许，高两丈有余，两侧岩壁光滑湿漉，布满了水流冲刷出的奇异纹路。
一条暗河在隧道中央无声而迅疾地流淌，河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只有水面偶尔反射出他们手中微弱火折的磷光，幽深得令人心悸。
空气冰凉刺骨，湿度极高，呼吸间都带着水汽。更令人不安的是那寂静——除了暗河水流低沉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连虫鸣都没有，死寂得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火折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范围，更远处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仿佛潜伏著未知的巨兽。
“图上说，沿河道左侧石壁走，有一处凸出的石台可以暂时落脚，再往前约一里，便是蚀骨水蛭聚集的区域。”凌云回忆着地图上的标注。
声音在空旷的隧道中引起轻微的回响，更添几分诡异。
两人踩着左侧湿滑的、长满青苔的窄窄石沿，小心前行。
脚下是深不可测的漆黑河水，稍有不慎滑落，后果不堪设想。石壁上不时有冰冷的水流渗出，滴落在脖颈，让人汗毛倒竖。
前行约半里，果然见到一处从左侧石壁伸出的、约莫桌面大小的天然石台。两人跃上石台稍作休息，火折的光芒映照出彼此凝重而警惕的面容。
“这里的气氛不对。”燕七忽然开口，他的感知远超常人，“太安静了。连水声都仿佛被什么吸走了。”
凌云也察觉到了异常。暗河的水流声似乎变得沉闷而遥远，空气中那股甜腥气却隐隐加重了些许。
他蹲下身，将火折靠近石台边缘的河水仔细观察。火光下，漆黑的河水微微荡漾，隐约可见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暗红色絮状物，在水中缓缓飘荡，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是血藻，还是”凌云眉头紧锁，心中警兆骤升。他想起烛九地图上关于蚀骨水蛭的警告，那是一种生长在极阴寒水域、嗜血如命、一旦附着便难以摆脱的可怕生物。
“小心水里。”凌云低喝提醒，同时将火折举高，试图照亮前方更远的河面。
就在火光延伸的极限处，漆黑的河面上，似乎漂浮着一些东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过去看看。”凌云沉声道。既然来了，就必须弄清前面的威胁。
两人再次踏上湿滑的石沿，更加小心地向前移动。
甜腥气越来越浓，河水中的暗红色絮状物也愈发密集。前方水面上漂浮的东西也逐渐清晰——那似乎是一些动物的残骸？骨骼？甚至有类似衣物的碎片？
当火光照亮前方约二十步外的河面时，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片相对平缓的河面上，密密麻麻漂浮着无数巴掌大小、身体扁平呈暗褐色、边缘带着令人不适的肉褶和吸盘的生物！
它们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水面，随着水流微微蠕动，有些吸附在漂浮的动物尸骸甚至半腐的衣物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正是蚀骨水蛭！而且数量之多，远超想象！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片水蛭聚集区的边缘，靠近右侧石壁的水下，似乎沉着几具模糊的人形黑影！
看轮廓和残存的衣物碎片，绝非野兽！
“看来，觊觎这条暗道的人，不止我们和烛九。”凌云的声音冰冷。这些沉尸，显然是试图通过此路的先行者，却永久留在了这里。
“水蛭畏光，尤其畏强光和高温。”燕七观察著，“但它们数量太多，覆盖了整个河道，我们无法通过。”
“图上可标有绕过此处的路径？”凌云问道。
烛九的地图虽然精细，但关于这段危险区域的标注却语焉不详，只警告了水蛭的存在，并未说明具体如何通过。
燕七摇头：“没有。图上只画了河道至此的走向，并未标注旁路。”
这意味着，要么烛九本人也未曾真正完全探明或通过这段最危险的区域，要么他有意隐瞒了某些关键信息。
他的目光扫过两侧湿滑高耸的岩壁，又看向头顶。隧道顶部距水面约三丈，同样湿滑，布满钟乳石般的尖锐石笋。
“或许我们可以从上面过去。”凌云忽然道。
燕七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顶部：“岩壁太滑，无处着力。即使有钩索，顶端石笋脆弱，难以承重。”
“不是攀爬岩壁。”凌云指向水蛭聚集区上方，靠近隧道顶部的位置，“你看那里，水流冲刷的痕迹。
这条暗河的水位并非恒定，雨季或山洪时，水位可能暴涨，甚至淹没我们现在所站的石沿。
那时，水流最湍急、冲击力最强的区域，就是河道中央顶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水蛭吸附需要相对平缓的水流和附着物。
如果我们能借助工具，从河道中央顶部，以最快的速度荡过去，或许能避开大部分水蛭。只要速度够快，它们来不及反应。”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想法！需要精准的计算、超凡的身手、以及一点点运气。
燕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模拟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他天生就擅长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需要足够长的坚韧绳索，两端有可靠的固定点。”燕七终于开口。
“前方水蛭区尽头，约五十步外，有一处石壁向内凹陷，似乎有凸出的岩石可以固定。我们这边” 他回头看向来路，“石台旁边那块巨大的钟乳石根部，或许可以。”
“绳索我们有。”凌云解下行囊，里面有一捆特制的混合了兽筋和韧藤的绳索，足以承受数人的重量，“问题是，如何将绳索一端送到对面固定？”
这是最关键的难题。五十步的距离，中间是死亡水蛭河，无法涉水，也无法直接抛掷如此重的钩索准确固定。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暗河的水声和远处水蛭群落那令人牙酸的细微蠕动声。
忽然，凌云的目光落在了水中那些漂浮的、半腐的衣物碎片上，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火折，一个更加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燕七，你身上带的，有用来吹箭的细空心苇管吗？越长越好。”凌云问道，眼中闪烁著孤注一掷的光芒。
燕七微微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迅速从贴身囊袋中取出几节用油纸包裹的、中空的坚韧苇管，每节约一尺长，可以拼接。
“有。你要做什么？”
“做一个浮标传送器”凌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开始迅速解下身上的皮坎肩，又从行囊中取出备用的一块防水油布和一小罐密封的火油。
“既然水下过不去，空中也难行，那我们就让绳子自己漂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