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营地早已苏醒,但与往日死气沉沉的挣扎不同,今日的气氛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活力和期盼。
在韩寨主的默许下,乞活营获得了派员随同寨中猎队进山狩猎的资格。
这不仅意味着可能获得珍贵的肉食补充,更是一种被初步接纳的象征。
雷豹摩拳擦掌,显得比任何人都要兴奋。
他亲自挑选了二十名身手相对敏捷、伤势较轻且看起来不那么凶神恶煞的囚犯,反复叮嘱:“都给老子听好了!进了山,眼睛放亮,手脚麻利,一切听猎队头领的!
谁敢坏了规矩,惹恼了山民兄弟,回来老子剥了他的皮!”
“豹爷放心!”被选中的囚犯们纷纷应和,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能离开这憋屈的河滩,进入山林活动,还能为队伍获取食物,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和能力的认可。
凌云亲自将雷豹一行人送到界限处。韩寨主也带着猎队的头领——一个名叫阿木的年轻汉子走了过来。
阿木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精悍,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眼神锐利如鹰,背上挎著一张制作粗糙却绷得极紧的木弓,腰间别著几把打磨锋利的骨矛和石斧。
他沉默地扫视了一眼雷豹等人,目光在雷豹那壮硕如铁塔的身躯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阿木是寨子里最好的猎手,熟悉山里每一处兽径和水源。你们跟着他,多看,多学,少说话。”韩寨主对凌云说道,语气比昨日缓和了许多。
“有劳阿木兄弟,有劳韩寨主。”凌云郑重抱拳。
阿木没有多言,只是简洁地一挥手:“走。”
猎队汇合,黑云寨出了十五名经验丰富的猎手,加上雷豹的二十人,一行三十五人,如同融入林间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寨旁那茂密而幽深的原始森林。
望着猎队消失的方向,凌云心中稍安。
他转身回到营地,墨尘正在指导几个识字的囚犯整理和誊写沿途见闻,尤其是关于北狄人的情报
石匠则带着人,利用有限的工具,继续修复兵甲,甚至尝试用收集到的硬木和兽筋制作新的弓弩。
然而,凌云的视线扫过营地角落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王魁依旧趴在他的窝棚里,似乎因背伤和溃烂而萎靡不振,但他身边那个叫竹竿的心腹,以及另外两个平日与他走得极近的囚犯,却不见踪影。
“墨先生,可曾见到王魁身边那几人?”凌云走到墨尘身旁,低声询问。
墨尘抬起头,略一思索,摇了摇头:“早晨分发蕨根糊时还在,之后便未曾留意。”
一丝警觉浮上凌云心头。以王魁的性子,绝不可能安分。
尤其是在乞活营与山寨关系出现转机的时刻,他很可能会有小动作。
“燕七。”凌云轻声唤道。
如同鬼魅般,燕七的身影从一旁堆积的杂物阴影中显现。
“盯紧王魁那边,尤其是他手下那几个人。”
燕七无声颔首,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环境,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黑云寨内,韩寨主正与几位寨中长者围坐在一起,中间摊开着墨尘昨日献上的那卷树皮情报。
炭笔勾勒的线条虽然简陋,却清晰地标注了北狄游骑活动的大致范围、小队规模,以及其擅长平原突击、不善山林作战的特点。
“按这上面所说,北狄人的爪子,已经探到黑风岭一带了,离咱们这儿,快马加鞭不过一日路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指著树皮上一处标记,语气沉重。
“看来,北边的局势,比我们想的还要糟。”韩寨主面色凝重,“这群乞活营的人,确实和北狄人真刀真枪地干过,了解他们的路数。”
“寨主,他们昨日救火,今日又派人随猎,看似规矩,但终究是外人,人数众多,留在附近,终非长久之计啊。”另一位长者担忧道。
“我晓得。”韩寨主点了点头,“再看看吧。若他们真能安分守己,甚至能成为抵御北狄的一份力量,对我们黑云寨而言,未必是坏事。
这世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寨内的商议,凌云自然无从得知。他此刻更关注的,是内部潜藏的毒刺。
午后,猎队满载而归。雷豹等人扛着几头肥硕的山羚和一头不小的野猪。
虽然个个身上沾满泥污草屑,有几个还挂了彩,但精神头却异常高昂。
更重要的是,他们与黑云寨猎手之间的隔阂,似乎在共同追踪、围猎、协作的过程中消融了不少。
阿木甚至罕见地拍了拍雷豹的肩膀,指了指他扛着的那头最大野猪,咧嘴笑了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统领!瞧见没!够弟兄们好好吃几顿了!”雷豹将野猪重重扔在地上,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营地瞬间沸腾起来,人们围拢过来,看着那新鲜的猎物,眼中闪烁著饥渴与喜悦的光芒。
“好!辛苦了!”凌云重重拍了拍雷豹结实的臂膀,随即对石匠下令,“立刻处理猎物,按之前定下的规矩,公平分配!”
“是!”
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河滩,驱散了多日来的绝望气息。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兽肉,虽然依旧缺少盐分,但浓郁的肉香和饱腹的满足感,让许多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近乎幸福的笑容。
王魁也分得了一份,他默默地啃食著,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阴鸷。
他看着周围那些因一顿饱饭就对凌云感恩戴德的囚犯,看着与山民猎手勾肩搭背、哈哈大笑的雷豹,心中的妒恨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
傍晚时分,燕七悄然回到凌云身边。
“如何?”凌云问道。
“竹竿与另外两人,午后借口去林中深处解手,离开营地约半个时辰。
他们在西南一里外的溪边,用石头和树枝做了几处隐秘标记。”燕七的声音平淡无波。
“标记?何种标记?”
“粗糙,但指向明确,是朝着黑云寨的方向。似是一种联络或示警的信号。”
凌云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王魁果然贼心不死!
他是在试图与寨内某些人勾结?还是想留下对乞活营不利的线索,嫁祸于人?
“继续监视,切勿打草惊蛇。”凌云冷声吩咐,眼神冰寒,“我倒要看看,他这出戏,打算怎么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