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因连年战乱和朝廷的腐败,早已失修多年。路面坑洼不平,车辙深陷,混杂着前几日雨后的泥泞。八百人的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初秋的荒野间艰难蠕动。
囚犯们脚上的镣铐虽已去除,但长期监禁带来的虚弱,破烂草鞋对双脚的折磨,以及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负重,都让行军变成了一种酷刑。
喘息声、咳嗽声、低声的咒骂,以及脚步拖沓在泥地里的噗嗤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乐章。
押送的士兵约有两百人,他们骑着瘦马或步行,分布在队伍的两侧和后方,眼神警惕而冷漠,手中的长枪和弓弩始终若有若无地对着这群乞活之人。
他们得到的命令很明确:送到前线即可,途中若有异动,杀无赦。
张校尉骑着那匹同样瘦骨嶙峋的战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很少回头。他的任务只是押送,至于这群人有多少能活着走到前线,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凌云走在队伍的中段,尽量调整著呼吸和步伐,保存着体力。镇北军严酷的训练和战场经验,让他比大多数死囚更能适应这种行军。
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注视著前方,实则眼角的余光不断扫视著周围的环境、押送士兵的分布、以及队伍中那些不安分的面孔。
他看到雷豹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蛮牛,即使穿着不合身的皮甲,扛着那柄沉重的鬼头刀,依旧步伐稳健,不时用凶狠的目光瞪向那些靠近的士兵。
他看到墨尘,那个前钦天监官员,脸色依旧苍白,走路时甚至有些微微气喘,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偶尔抬头望天,或是观察路边的草木地势,仿佛在计算著什么。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
他也看到了那个如同影子般的燕七,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总是能巧妙地利用地形和他人的身影,将自己隐藏在队伍的视觉死角里。
还有石匠,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似乎在模拟著修复某种器械。
这是一群被剥夺了一切的人,也是一群身怀绝技、凶性未泯的野兽。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稀疏的林地旁停下短暂休整。发放的食物是冰冷坚硬、能硌掉牙的粗面饼子和一点咸得发苦的菜干。
死囚们一哄而上,争抢著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
“妈的!就这么点东西,喂鸟呢?”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骂骂咧咧,他叫王魁,据说是个江洋大盗。
“就是!这点东西,怎么走到北边?”有人附和。
不满的情绪在迅速蔓延。
一个年老体弱的囚犯动作慢了些,手里的饼子被王魁一把抢了过去。
“老东西,吃那么多也是浪费!”王魁狞笑着,将抢来的饼子塞进自己嘴里。
老囚犯瘫坐在地,绝望地看着他,不敢言语。
周围有人面露愤慨,但看着王魁那凶悍的模样以及他身边聚拢的几个同伙,都选择了沉默。在这支队伍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
王魁得意地嚼著饼子,目光扫视,最终落在了独自坐在一棵树下,默默啃著饼子的凌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凌云手边那杆破旧的长枪上。
“喂!姓凌的!”王魁带着两个同伙,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语气不善,“听说你以前是个将军?怎么,现在还摆将军的架子?”
凌云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缓慢而坚定地咀嚼著那难以下咽的饼子。
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王魁,他抬脚就想去踢那杆长枪:“拿杆破枪当宝贝?给老子看看!”
就在他的脚即将碰到枪杆的瞬间——
“嗡!”
那杆破旧的长枪仿佛活了过来,枪缨无风自动!枪尖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骤然弹起,精准地点向王魁的脚踝!
快!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王魁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猛地收脚后退,踉跄几步,差点摔倒。他感觉脚踝处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裤脚已被划破,皮肤上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凌云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从未动过。只是那杆长枪,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原位,枪尖斜指地面,上面沾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迹。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大多数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但一直冷眼旁观的雷豹,瞳孔猛地一缩。他是懂行的,凌云刚才那一下,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对力量、角度和时机的精准把握,绝对是顶尖的用枪高手!
墨尘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燕七阴影下的眼眸,也闪过一抹亮光。
王魁又惊又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发作,但凌云刚才那一下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敢动手?!”
凌云终于抬起头,乱发下的目光平静地看向王魁,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如同万载寒冰。
“我的枪,饮过血。”凌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下次,饮的就是你的血。”
平淡的语气,却带着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意,让王魁和他身后的同伙如坠冰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王魁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再放狠话,悻悻地带着人退开了。
这个小插曲很快平息,但队伍里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许多原本对凌云不以为然的死囚,此刻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和忌惮。
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实力,是唯一的话语权。
休整结束,队伍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天空阴沉下来,飘起了冰冷的秋雨。雨水打湿了号衣,黏在身上,更加寒冷。道路变得更加泥泞难行,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抱怨和咒骂声也多了起来。
张校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这群疲惫不堪、怨气冲天的死囚,眉头紧锁。他知道,不能再走了,否则不用等到北狄人,这群人自己就可能哗变或者累垮。
“前方五里,有一处废弃驿站!加快脚步,今晚在那里扎营!”他大声下令。
消息传来,死囚们勉强打起精神,在泥泞中挣扎前行。
终于,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他们看到了那片矗立在荒原上的残破建筑群。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只有几间主体建筑还勉强保持着形状,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进去!各自找地方休息!不许生火!违令者,鞭笞二十!”张校尉命令道,随即指挥士兵们占据了驿站中相对完好、可以遮风避雨的正堂,并在外面布置了警戒。
死囚们一拥而入,如同逃难的蝗虫,争抢著那些还能挡雨的角落。推搡、叫骂声再次响起。
凌云没有去争抢,他默默地走进一间偏房的角落,这里屋顶破了个大洞,雨水正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地面潮湿,但至少四面有墙,能挡些风寒。
他靠墙坐下,将长枪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家传的内息法门,抵御寒意,恢复体力。
外面,风雨声、士兵的呵斥声、死囚们的吵闹声渐渐平息,最终被淅沥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所取代。
夜深了。
驿站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怪兽,匍匐在荒原上。
黑暗中,凌云的眼睛骤然睁开,锐利如鹰。
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风雨声,而是某种金属轻轻摩擦的声音,以及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从驿站外围传来。
不止一个人。动作很轻,很专业。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握紧了膝上的长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