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处背风的山坳里。
风声依旧像是鬼哭狼嚎。
冷空气顺着岩壁的缝隙,顺着那个巨大的敞口,往里灌。
温度还在降。
刚才那个把自己衣服扒光的年轻人,已经硬了。
尸体就横在人群边上。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有了动静。
“都给我起来!”
一声暴喝。
声音粗粝。
是刘全。
这个负责断后的救援小队队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
动作很重。
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全体都有!”
“立正!”
原本混杂在百姓堆里,正在给老人搓手、给孩子挡风的那一百多个穿着制服的新兵。
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
一百一十七个人。
一个不少。
他们在那个狭窄逼仄的山坳里,站成了一个方阵。
陈屿在屏幕这头看着。
拳头捏得发白。
他认出了刘全。
这人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刘全盯着那个不断灌风的山口。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风太毒了。
这么吹下去,不出两个小时,这里就是个冰窖。
全都得死。
必须得堵上。
拿什么堵?
这荒山野岭的,除了石头就是雪。
石头冻在地上了,抠都抠不下来。
那就只剩一样东西了。
刘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隐约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那是出发前,上头给发的“糖豆”。
说是叫炼体丹。
吃下去之后,浑身燥热,力气大得惊人,抗冻能力也翻了好几倍。
普通人扛不住这零下六十度的风。
但他们这群吃了药的,或许能行。
哪怕是多撑一分钟也好。
刘全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很难看,脸上全是冻疮和干裂的口子。
“新兵蛋子们。”
“咱们吃的那玩意儿,劲儿还没过吧?”
没人说话。
只有一百多双冻得发紫的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握拳。
那是无声的回应。
刘全点了点头。
“咱们身板硬。”
“这风,咱们挡得住。”
“老百姓挡不住。”
很简单的一笔账。
没有任何复杂的计算。
“去山口。”
刘全指了指那个如同恶魔大嘴一样的缺口。
“给老子把这风堵回去!”
没有任何犹豫。
一百一十七个人,迈著僵硬的步子,走向了山口。
风很大。
吹得人站不稳。
但他们走得很稳。
到了山口位置。
刘全开始吼著指挥。
“个子高的,站后排!”
“矮的站前面!”
“胖子!胖子都给老子站中间!”
“把缝隙填满!”
“瘦子插空!”
“就像咱们平时叠罗汉那样,懂不懂!”
没有废话。
没有人质疑。
队伍迅速变动。
高的往后退,矮的往前顶。
几个体型壮硕的汉子,二话不说挤进了最中间的位置。
那是风最大的地方。
“手挽手!”
“扣死!”
“谁要是松手,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一百多条胳膊,死死地绞在了一起。
就像是一条粗壮的锁链。
又像是一道血肉铸成的闸门。
“蹲!”
前排的人蹲下。
后排的人半蹲。
最后排的人站得笔直。
一道人墙。
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山口。
严丝合缝。
原本呼啸著往里灌的狂风,猛地撞在了这道墙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风被挡住了。
真的被挡住了。
山坳里,那种刺骨的流动冷风,瞬间停了。
只剩下头顶上空掠过的风声,听起来有些遥远。
里面的两千多名百姓,愣住了。
他们茫然地抬起头。
看到了那一百多个背影。
那些背影并不高大。
有的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但就是这群发抖的人,把死神挡在了外面。
有人反应过来了。
“别!”
一个中年男人冲了出来,想去拉扯最外边的战士。
“你们这样会死的!”
“这风太大了!”
“咱们轮换吧!我们也能顶一会儿!”
百姓们开始躁动。
“是啊!让我们也上去顶一会儿!”
“不能光让你们送死啊!”
好多人哭出了声。
这种时候。
谁都知道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在拿命填。
站在最外面的刘全,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没回头。
也不能回头。
脖子已经僵了。
他只是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
“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哭声都吼了回去。
刘全喘著粗气。
风雪灌进嘴里,像刀子在割喉咙。
“轮换?”
“你们那小身板,上去就是个死!”
“一分钟都撑不住!”
“别给老子添乱!”
他顿了顿。
声音稍微放缓了一些。
但依然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气。
“都在那挤著!”
“抱团!”
“别分开!”
百姓们不动。
有人还在抹眼泪。
刘全急了。
“哭什么哭!”
“老子们还没死呢!”
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狂风中显得支离破碎,却又异常清晰。
“平时买票,军人优先。”
“看病,军人优先。”
“办事,还是军人优先。”
“你们不是总问,凭什么军人就要优先吗?”
“现在老子告诉你们。”
“就凭这个!”
“这种时候,军人优先去死!”
“这是规矩!”
“谁也别坏了老子的规矩!”
山坳里一片死寂。
山谷里剩余的人拼命往中间挤。
人挨着人。
人挤着人。
体温开始在人群中传递。
原本流失的热量,被锁住了。
温度开始回升。
虽然还是很冷。
但至少,不至于立刻冻死。
陈屿看着这一幕。
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流了出来。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
喘不过气。
这就是华夏的军人。
不管到了什么时候。
不管面对什么样的绝境。
他们永远是那道挡在百姓前面的墙。
刘全他们的身影,开始变白。
眉毛上,头发上,结满了冰霜。
衣服被风吹得硬邦邦的,像铁皮一样贴在身上。
但那个阵型。
纹丝不动。
就像是一群长在山口的石头。
天渐渐黑了。
暴风雪没有停的意思。
反而越下越大。
气温还在降。
零下六十度。
零下六十五度。
山坳外面,已经是生命的禁区。
山坳里面,百姓们挤成一团,互相哈气取暖。
有人小声提议。
“天黑了,要不喊他们一声?”
“这么久没动静了”
没人敢接茬。
所有人都盯着山口那道人墙。
那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指令。
也听不到刘全那粗粝的骂娘声。
只有偶尔传来的,衣服摩擦冰雪的咔嚓声。
那是有人在轻微调整姿势。
证明他们还活着。
还在撑著。
陈屿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生命体征监测那一栏。
一百一十七个红点。
正在疯狂闪烁。
那是心率过速的警报。
也是生命力在燃烧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