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口谕的风波虽被靖安侯赵珩暂时压下,但带来的压力却如阴云笼罩在苏府上空。太医院,这个代表官方最高医学权威的机构,绝不会善罢甘休。果然,三日后,一场由太医署直接主导的、名为“学术切磋”,实为踢馆挑衅的风波,骤然降临。
这日清晨,苏家百草堂总号刚开门营业,三顶官轿便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停在了门口。轿中下来三人,正是太医署派来的三位太医:为首的王太医年约五旬,面色倨傲,是署内资深院判;身后跟着李太医和孙太医,皆是其得意门生,神色轻蔑。他们此行,分明是受了上头指示,要给苏忘忧一个下马威,最好能当众揭穿其“浅薄”,夺走医典编纂权。
“苏氏女何在?”王太医踏入药堂,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伙计,声音带着官腔,“奉署正大人之命,特来‘观摩’尔等编纂《普惠医典》之进展,并予以‘指点’。”
掌柜连忙上前迎接,心中叫苦不迭,一面派人速去禀报忘忧。
忘忧(苏忘忧)正在后院验看新到的一批药材,闻报后,神色平静。该来的,终究来了。前世,她便是被这些所谓的“权威”扣上“离经叛道”的帽子,百口莫辩;今生,她胸有丘壑,倒要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井底之蛙。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从容不迫地来到前堂。
“民女苏忘忧,见过三位太医大人。”她敛衽一礼,不卑不亢。
王太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年纪轻轻,容貌清丽,眼中轻视之色更浓:“你就是苏忘忧?听闻你自诩医术通神,擅改古方,编纂什么普惠医典?可知医药之道,博大精深,岂是儿戏?若有无知妄作,贻误病情,该当何罪?”
一顶大帽子先扣了下来。
忘忧抬眼,目光清亮如泉:“王大人言重了。民女不敢妄自尊大,编纂医典,只为将一些验证有效、价廉简便的治病之法整理成册,惠及无力求医的贫苦百姓。所用方药,皆遵循医理,并经反复验证,不敢有丝毫马虎。”
“验证有效?”李太医在一旁嗤笑一声,“就凭你?及你那些学了几天的学徒?如何验证?与谁验证?莫非是些乡野郎中的偏方土法,也敢妄称医典?”
孙太医也帮腔道:“正是!医学关乎人命,需系统传承,严谨求证。岂容你一个女子在此标新立异,扰乱视听?”
面对连番质疑,忘忧并不动怒,反而微微一笑:“三位大人既然心存疑虑,不如现场考较一番如何?民女虽才疏学浅,却也愿以实绩证言。”
王太医等的就是这句话,冷哼一声:“好!既然你如此自信,老夫便考考你!”他环顾药堂,目光落在角落一具用于教学的人体经络铜人上,“便以此铜人为题。我等三人,各出一题,考你认穴、辨症、处方。若你能答出,且言之成理,便算你有些本事。若答不出,或胡言乱语,便即刻停止编纂那劳什子医典,随我回太医署听候发落!如何?”
这赌注,不可谓不大。周围伙计和闻讯赶来的医塾学徒都替忘忧捏了把汗。太医署的人,医术自是顶尖,这分明是欺负人!
忘忧却毫不犹豫地点头:“可。请三位大人出题。”
王太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率先指向铜人胸腹一处偏僻穴位:“此穴何名?主治何症?”
这是一处极冷门的穴位,寻常医者都未必知晓。然而忘忧只看了一眼,便流畅答道:“此乃‘食窦穴’,属足太阴脾经。主治腹胀、肠鸣、消化不良等脾胃运化失常之症。针刺三分,灸五壮。” 回答精准无误,甚至补充了针刺深度和灸法壮数。
王太医脸色微变。李太医见状,立刻指着一处复杂经络交汇点:“若有患者此处刺痛,牵连胁肋,伴口苦咽干,当如何辨证施治?”
这是一个典型的肝胆湿热证候,但李太医刻意模糊了主次。忘忧略一沉吟,便道:“此乃足少阳胆经与足厥阴肝经交汇之处。痛引胁肋,口苦咽干,是为肝胆郁热,湿热内蕴。当疏肝利胆,清热化湿。可取期门、日月、阳陵泉、太冲等穴针刺泻法,内服方剂可选龙胆泻肝汤加减。” 辨证清晰,治法周全,连用方都点了出来。
李太医语塞。孙太医不甘示弱,指向头部一处要害:“若此处受外力重击,昏迷不醒,瞳孔散大,呼吸微弱,当如何急救?用何药?”
这已是涉及外伤重症急救,极为凶险。众人屏息。忘忧神色凝重,上前仔细查看铜人对应区域,沉声道:“此乃‘太阳穴’附近,受重击极易颅内出血,危及生命。急救首重开窍醒神,维持生机。应立即针刺人中、十宣、涌泉等穴强刺激,并速用安宫牛黄丸或至宝丹化水鼻饲,争分夺秒。同时需保持气道通畅,严密观察生命体征。” 她的回答不仅给出了急救方案,更点明了病机之凶险,展现了极强的临场应变能力。
三位太医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他们出的题一道比一道难,却都被忘忧轻松化解,其医术功底之扎实,见识之广博,反应之迅捷,远超他们预料!
王太医恼羞成怒,拂袖道:“纸上谈兵!认得几个穴位,背得几个方子算什么本事?医者最终要看疗效!你那些廉价方子,谁知是不是撞大运?”
就在这时,药堂外一阵骚动,一个伙计急匆匆跑进来:“小姐,掌柜!外面……外面来了好多百姓,说是听闻太医大人在此,特来求医问药!”
众人向外望去,只见百草堂外不知何时已聚集了数十名百姓,有老有少,大多衣衫褴褛,面带病容,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忘忧心中一动,看向三位太医,朗声道:“三位大人既然质疑民女方药的疗效,眼下正好有众多病患在此。不如我们就在此坐堂义诊,大人用太医署的经典方,民女用医典中的平价方,同一病症,分开诊治,以三日为期,看疗效如何,由百姓自行评判。岂不比空口争论更有说服力?”
这一招,直接将较量从理论拉到了实践,从高高在上的太医署拉到了平民百姓面前!若太医们不答应,便是怯场;若答应了,万一疗效不及,丢脸更大!
王太医脸色铁青,骑虎难下。他岂肯自降身份与平民义诊比拼?但众目睽睽之下,若退缩,太医署颜面何存?
正当他犹豫之际,忘忧已不再理会他,转身对门外百姓温言道:“各位乡亲,今日太医署大人莅临指导,机会难得。有身体不适者,可依次入内,由太医大人与民女共同为大家诊治。分文不取。”
百姓们闻言,顿时欢呼雀跃,涌了进来。场面瞬间变成了忘忧主导的公开义诊。三位太医被架在那里,进退两难,只好硬着头皮,在伙计搬来的桌案后坐下,开始诊脉开方,脸色难看至极。
忘忧则从容不迫,细心为每位患者诊察,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病情,然后开出价格极其低廉的方子,并详细告知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她的平和耐心与太医们的不耐烦形成鲜明对比,疗效虽需时间验证,但态度已赢得人心。
前世,她空有医术,却无施展之机,被权威打压至死;今生,她借力打力,将挑衅变为舞台,公开展示何为真正的“医者仁心”。
一场太医署精心策划的踢馆,就这样被忘忧巧妙地转化为一场普惠百姓的义诊和她个人医术的公开演示。三位太医如坐针毡,草草看了几个病人后,便借口署中有事,灰头土脸地乘轿离去。
百姓们对“苏神医”更是交口称赞。忘忧望着太医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沉重。今日虽小胜一场,但彻底得罪了太医署这个庞然大物,未来的阻力只会更大。皇后、太医署、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她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
是夜,忘忧正在书房梳理今日义诊病案,钱掌柜悄然来访,面色凝重地递上一枚小小的蜡丸:“小姐,侯爷密信。”
忘忧捏碎蜡丸,取出内里纸条,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梦罗刹’线索有新进展,似与宫内某位贵人及江南漕运有关。漕帮近日异动,小心粮船。”
忘忧目光一凝!宫内贵人?江南漕运?漕帮?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词汇联系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可能性——有人可能想通过控制漕运(粮食命脉)或利用漕帮势力,来制造更大的混乱,甚至……疫情!联想到前世那场席卷世界的瘟疫,她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小光,深度关联‘梦罗刹’、漕运、潜在疫情风险。”
“关联分析中……风险模型提示:漕运网络是人员物资流动大动脉,若被利用散播疫病或封锁药材粮食,后果不堪设想。结合‘梦罗刹’来源的宫廷背景,存在高级别势力策划大规模生物危机的可能性。持续上升中)。建议:高度警惕,提前布局。”
她必须立刻行动!不仅要加快医典普及,更要未雨绸缪,防范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决然的光芒。似乎不再那么稳固,隐藏的危机如同潜藏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