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京城明珠,向来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路边的乞丐都知道裴公子有洁癖,凡夫俗子靠近三尺,他眉头能锁上半日。
可今日的裴清商,发髻虽勉强算整齐,却没了往日的精致。
鬓角耷拉下一缕发丝,显得随意。
改变最大的是那双眼睛。
曾经写满圣贤书的清澈与高傲不见了。
“你要去?”
景明帝高居龙椅之上,身子微微前倾。
“礼部畏难;户部哭穷。满朝诸公,个个都有天大的‘难处’,怎么就你裴清商觉得自己能行?”
裴清商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臣虽不才,愿领钦差之职,前往淮安疏通河道。若一月不通。”
他顿了顿,上半身猛地伏低,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咚!”
“臣,愿提头来见。”
“提头来见”这四个字一出,大殿内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空气。
站在百官之中的翰林院掌院学士顾清源,背对着裴清商,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一僵。
老人的手藏在宽大的绯红袖袍里,死死攥著象牙笏板。
但他始终像尊庙里的泥塑菩萨,没回头。
这是他的得意门生,如今却在这个污浊的朝堂上,要把命搭进去。
顾清源不说话,不代表别人会闭嘴。
“狂妄!简直是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一名身穿绿袍的言官跳了出来,指著裴清商的鼻子,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仿佛裴清商挖了他家祖坟:
“你一介翰林修撰,平日里只会舞文弄墨,你修过水利吗?懂河工调度吗?凭什么敢接这烫手山芋?拿国运当儿戏,你是想在陛下面前邀功想疯了吗?”
“就是!裴清商,你已被逐出师门,早就声名狼藉!”
另一人紧随其后,满脸鄙夷:
“如今为了往上爬,连这种活都敢接?你裴家百年的风骨呢?简直有辱斯文,数典忘祖!我等羞与你为伍!”
谩骂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
在他们眼里,裴清商不仅是个疯子,更是个叛徒。
他背叛了顾清源,背叛了清流集团那种“爱惜羽毛”的潜规则,甘愿做皇帝手中那条名为“酷吏”的恶犬。
裴清商跪得笔直。
他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去反驳那些恶毒的言语。
任由那些唾沫和诅咒砸在背上,仿佛骂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死死盯着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想要获得那个位置赋予的权力去“救世”,就必须先从云端跌进烂泥潭里,甚至要在那烂泥里打个滚。
师父教过他仁义礼智信,但没教过他这一课。
不过没关系,他悟了。
若要救世,先得自己手中有刀。
若是连这点骂名都背不动,谈何去撬动这早已腐朽生蛆的世道?
大殿角落里,暖烘烘的炭盆边。
萧逸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清商,又瞥了一眼那群跳脚怒骂、如同马戏团猴子般的官员。
“这帮老东西,平日里也没见嗓门这么大,怎么,怕裴清商抢了他们的kpi?”
“肃静。”
景明帝轻飘飘的两个字。
所有的谩骂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帝王看着裴清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满意。
“既然裴爱卿有此决心,连脑袋都敢押上,朕,便成全你。”
景明帝伸手,从御案旁边拿起了一把剑。
“接剑!”
帝王随手一抛。
“当啷!”
天子剑重重砸在裴清商面前的金砖地上。
“传旨,封裴清商为河道监察御史,赐尚方宝剑,即刻启程前往淮安!”
景明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气:
“沿途官府、漕运衙门,见此剑如朕亲临。征发民夫,皆由你一言而决。若有阻挠者,不管他是几品大员,也不管他是谁家亲戚——”
帝王身子前倾,吐出四个字:
“先斩,后奏。”
裴清商重重叩首,额头再次触地,声音嘶哑却坚定:
“臣,领旨谢恩。”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天子剑。
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决绝的煞气,再无往日那种文弱书生的拖沓感。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时。
“另外。”
景明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音调微微上扬:
“裴爱卿,清理河道虽然十万火急,但也要‘稳妥’。那些沉船巨石既然卡得那么死,清理起来必然费时费力。切记,万万不可为了求快,伤了沿岸百姓的田地,哪怕是一垄一亩,朕也不忍心啊。”
这话听在旁人耳朵里,那是皇恩浩荡,是体恤民情的仁君之言。
百官甚至准备好了一波“陛下圣明”的马屁。
但听在裴清商和角落里的萧逸耳中,那就是明晃晃的屠刀和阴谋。
萧逸在炭盆边轻轻搓了搓手指,心中冷笑:
好一个“不忍心”。
翻译过来分明就是:给朕拖着!能不能通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时间拖到最后。拖得越久,那些指望漕运发财的世家商船就亏得越惨,他们的血就放得越多。
这是要借河道堵塞,给江南那帮富得流油的豪族放血啊。
老狐狸。
裴清商握著剑的手指紧了紧,再次躬身,声音低沉:
“臣,明白。”
退朝的钟声,悠悠响起。
大殿门开,外面的阳光刺眼地射了进来。
裴清商转身向殿外走去。
他孤身一人,逆着散朝的人流。两侧身穿朱紫的高官显贵们,此刻竟不由自主地纷纷避让,像是躲避瘟疫。
那道青色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锋利如刀。
顾清源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块风化的墓碑。
直到那个青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的阳光里,老人才从喉咙深处,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声无声的长叹。
好戏落幕。
萧逸见没人注意自己,正准备补觉。
一晚上没睡,这会儿脑仁都在突突地疼。
“萧大人,李尚书,留步。”
萧逸刚迈出半步的脚,硬生生在空中停滞了一秒,然后极其不情愿地收了回来。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更白了三分,仿佛被人抽走了骨头。
“该死,我都躲到柱子后面了,这张震是有透视眼吗?”
萧逸在心里疯狂吐槽,这该死的加班,大干朝是要亡了吗?
旁边的户部尚书李汝华苦着一张老脸。
被陛下单独留堂,从来就没有好事!
“二位大人,陛下宣御书房觐见。”
大太监张震笑眯眯地走过来,手中的拂尘一甩,做了个极其标准的“请”的手势,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堆满了褶子,活像个成精的肉包子。
目光落在萧逸身上时,这位权倾内廷的大太监还特意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讨好:
“萧大人,陛下知道您身子骨弱,这时候肯定困了,还惦记着您该喝药了。特意命奴才给您备了太医院最好的温补汤药,以及御膳房新出笼的桂花糕甜嘴。”
“那药啊,一直在小火炉上温着呢。”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完全不顾及君前礼仪,生无可恋地嘟囔了一句:
“谁稀罕那劳什子的药汤和糕点…张公公,御书房有床吗?能让我先睡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