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景明帝楚旭手里捏著一颗黑色的棋子,悬在棋盘上久久未落。
“陛下,羽林卫来报。”
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阴影中,单膝跪地。
“翰林院掌院顾清源,半个时辰前将裴清商逐出师门,并当众痛骂其‘斯文扫地’。”
景明帝的手微微一顿,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哒”。
“逐出师门?”
景明帝咀嚼著这几个字,突然笑出了声。
“这顾老头,平日里跟块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没想到这时候倒是滑不留手。”
张震躬身给皇帝换了一盏热茶,笑道:
“顾学士这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啊。”
“屁的责之切。”
景明帝笑骂了一句,心情似乎不错。
“他这是在给朕递投名状呢!也是在保他那个宝贝徒弟。”
作为玩弄权术的顶尖高手,景明帝一眼就看穿了这其中的门道。
如果裴清商还是顾清源的弟子,那就是翰林院的人,是文官集团的未来接班人。
这样的人,景明帝敢用,但不敢重用,更不敢让他去动那些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
因为文官集团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暁说s 冕废岳独
但现在,裴清商被逐出师门。
他在文坛没了立足之地,在士林中成了笑话。
这样的人,除了依附皇权,还能去哪?
张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裴大人?”
“既然他在翰林院待不下去了,那就挪个窝。”
景明帝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你说,能让顾清源这种老顽固都不得不配合演戏,病秧子给裴清商灌迷魂汤的本事挺厉害?”
张震身子一僵,低头不敢言语。
景明帝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摩挲着手中的棋子,喃喃自语:
“这一局棋,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传朕口谕,让萧逸入宫。让他别穿那身翰林院的官服了,看着穷酸,与他不相衬。”
“是。”
通天阁顶层,暖阁。
萧逸正百无聊赖地盯着炭盆上方铁架子上烤著的几个橘子。
橘皮被烤得微微焦黑,空气中弥漫着带着暖意的清苦橘香。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萧逸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下巴,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把门带上。”
裴清商木然地反手关门,然后僵直地走到炭盆对面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炭盆里明灭不定的火光。
“被顾老头扫地出门了?”
萧逸终于舍得从狐裘里探出一只手,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烤橘子,语气平淡。
裴清商抬起头:“你知道?我虽早有预感,只是,那是老师。”
“顾清源那老头,虽然迂腐了点,但并不蠢。”
萧逸将一个烤得滚烫的橘子夹出来,扔在旁边的瓷盘里晾著。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清流的大本营。你写了那篇捧杀张居廉的文章,等于是在往全天下读书人的脸上抹黑。”
萧逸轻轻咳嗽了两声,嗤笑一声:
“自从你动笔的那一刻起,咱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顾老头这时候把你逐出师门,看似绝情,实则是在把你身上的‘清流’标签撕下来。更重要的是”
萧逸停顿了一下:“只有他不要你了,陛下才敢真正用你。”
裴清商一怔。
翰林院掌院学士,那是天下文宗。
如果裴清商既是顾清源的得意门生,又在民间有巨大声望,还懂得操弄人心舆论,这样的人,皇帝敢用吗?
他想起了临走前,老师那粗暴的推搡,还有那个极其用力替他整理衣领、甚至勒疼了他的动作。
衣领。
那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那是顾清源借着整理衣冠,硬塞进去的。
他颤抖着手指,从领口内侧,摸出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
萧逸瞥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剥开了那个烤橘子。
裴清商展开纸条。
那上面的字迹极其潦草,甚至有些歪斜,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情绪激动下写就的。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只有两行力透纸背的墨痕:
“若要救世,先保己身。”
“别回头,别让老夫失望。”
“老师永远都在。”
字迹虽乱,却依旧能看出老人平日里的刚正风骨。
裴清商死死攥著那张纸条,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一直以为,老师是在气他的离经叛道,气他的自甘堕落。
他做好了背负欺师灭祖骂名的准备,做好了被天下儒生唾弃的觉悟。
可原来,那个在他眼中最是古板、最是守旧的老人,早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老人知道那条路是对的,但也知道那条路太险、太难走。
裴清商将那张纸条一点点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收进怀里最深处。
他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吃个橘子吧。”
一个温热的橘子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裴清商怀里。
萧逸缩回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烤过的,甜。治嗓子疼最好了。毕竟刚才哭得挺难听的。”
裴清商低头看着手中的橘子,剥开一瓣放进嘴里。
温热的橘汁在口中爆开,带着一丝焦香,却甜得发腻。
“这橘子,有点苦。”裴清商咽下果肉,声音沙哑。
“皮苦肉甜,正如这世道。”
萧逸闭上眼,似乎准备睡个回笼觉。
“既然你老师把路给你铺好了,就别浪费。这京城的泥坑,你既然跳下来了,就得学会怎么在泥里打滚,还能把别人一身白衣裳给蹭脏了。”
裴清商将剩下的橘子几口吃完,橘皮扔进炭盆,激起一阵青烟。
他站起身,对着软榻上的萧逸深深一揖。
“多谢。”
这一次,不是为了那算无遗策的谋划,而是为了这满室橘香中,片刻的收留与点拨。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那老师。”
萧逸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滚吧,我要睡了。明日早朝,有好戏看。”
裴清商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
冷风依旧,但他已不再觉得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