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看起来依旧那么干净,那么慵懒,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走到裴清商面前,嫌弃地看了看他身上的泥污,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洁白的手帕,一块扔给楚城,一块递给裴清商。
“恭喜啊,裴大人。”
萧逸语气懒散,听不出是损还是夸。
“这身翰林院的皮有点脏了。不过嘛,你也总算有点活人味儿了。”
裴清商接过手帕,却没擦脸。
他死死攥著那一角布料,指节泛白,抬头看向萧逸时:“萧逸,你是对的。”
“打住,别急着认输。”
“我这人最听不得好话,容易犯困。”
说著,他转过身,抬脚踢了踢地上那个装死的地痞头子:
“别演了,再不起来,我就让人把你埋这儿当花肥。说吧,谁派来的?”
那地痞头子早被刚才那一顿“人民战争”吓破了胆,立马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是张二爷!张金元!他说通天阁把他哥气吐血了,让我们来闹事,最好弄出人命,让你们…”
“又是张金元这孙子!”
楚城啐了一口血沫子,那张被打成熊猫眼的脸上满是戾气。
“活腻歪了!我现在就回去,治他个教唆行凶、谋害我的大罪!”
裴清商也撑著膝盖站起来,原本清冷的眸子里燃起怒火:
“同去!我是人证,这便入宫,去御前参他一本!”
两个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就要往外冲。
“回来。”
萧逸的声音不大。
他走到椅子前,整个人顺势瘫了下去,接过阿武递来的热茶,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萧逸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沫。
“张居廉是宰相,没有证据。这几个人送进去,不过是几只替罪羊,顶多关两天就放出来继续恶心你。”
“那怎么办?就这么忍了?”
楚城气得跳脚,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忍?”萧逸轻笑一声,那笑容落在两人眼里,竟比刚才的群殴还要渗人。
“我萧逸做事,忍气吞声太累,影响睡眠。对付这种无赖,咱们得用魔法打败魔法。”
“魔法?”
两人面面相觑,显然是听不懂这生僻词。
萧逸放下茶杯,指节在桌案上轻扣两下,转头看向沈万三:
“万三,去,放个风声出去。”
“就说宰相府体恤民情,深知流民聚集容易生乱,特意派遣十几位‘武林高手’来帮通天阁测试安保能力。此乃张相用心良苦,大爱无疆,可谓是大干官员之楷模。
沈万三算盘珠子一顿,眼睛亮了,那是奸商嗅到了商机。
“另外。”
萧逸指了指楚城那只乌青的左眼。
“咱们这位‘伙计’受了工伤。这医药费嘛,不多,就要五万两。若是张二爷不想给,咱们就‘不小心’透露一下,刚才被打伤的那位少年英雄,好像姓楚,住东宫。”
“老师,看来宰相刚醒就被讹诈?”
“什么叫讹诈?读书人的事,能叫讹吗?”
萧逸慢条斯理地纠正。
“这叫精神损失费。而且,我要让他不得不给,还得笑着给,敲锣打鼓地给。”
当晚,宰相府书房。
张居廉正端著一碗参汤养神,忽然听到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哭丧著脸禀报:二爷派去的人不仅没砸成场子,反而把在那儿微服私访的太子爷给揍了。
“噗!”
一口参汤喷了满地。
张居廉手一抖,那只价值连城的定窑白瓷碗摔得粉碎。
“蠢货!蠢猪!”
张居廉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木桌。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京城那么多人,他打谁不好,偏偏去打太子!他是嫌我张家的九族人头太多,想让陛下帮忙砍几个吗?”
“老爷,那萧逸让人传话来了。”
管家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张便条。
张居廉一把抢过,扫了几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给他!”
张居廉咬碎了后槽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文不少地送过去!告诉金元那个畜生,这几天给我在家闭门思过,再敢迈出大门一步,老子亲手打断他的狗腿!”
天还未亮。
粥棚处,一条足有三丈长的红底金字横幅横空出世,红得刺眼,红得喜庆。
上书一行狂草大字:
“热烈感谢当朝宰相张大人,再次捐赠白银五万两!张大人高义!张青天再世!”
横幅下,沈万三指挥着伙计们,将那一箱箱打开盖子的银锭展示给围观百姓看。
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人眼。
全城百姓欢呼雷动,那喊声震天动地,扇在宰相府紧闭的大门上。
二楼窗前。
楚城看着底下那热闹非凡的场景:
“老师,您这是把张相架在火上烤啊,这火还得是他自己添柴。”
萧逸懒洋洋地靠在窗边。
“裴大人,你想好了吗,那篇《宰相善书》公布了,就不能回头了,”
书案前,裴清商放下狼毫,轻轻吹干墨迹。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虽依旧清瘦,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酸腐气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锋芒。
“写好了,也准备好了。”
裴清商拿起文章。
“全篇骈四俪六,引经据典,把张家捧到了圣人孔孟的高度。这篇文章若是印发全城,张家这口黑锅,就算是镀了金身,他也得背着,想脱都脱不下来。”
萧逸接过文章扫了一眼,满意地点头:
“不错。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刀子捅得那叫一个深不见底。”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裴清商淡淡一笑,竟然学会了回嘴。”
皇宫,坤宁宫。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苏青鸾慵懒地倚在凤榻上,看着手中的密报,涂著丹蔻的指甲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这个萧逸,有点意思。”
她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赞赏与无奈交织的神色:“把太子的拳脚练了,把裴清商那块榆木疙瘩拆了重装,顺手还从张居廉那个老狐狸嘴里拔了颗金牙。”
“裴清商这块顽石,终究是被他切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玉。不过嘛”苏青鸾话锋一转,凤眸微眯,属于中宫之主的威严弥漫开来,“城儿这混小子,身为储君,居然敢去市井打群架,还挂了彩,简直胡闹!”
“传本宫懿旨。”
“太子回宫后,给我在太庙跪两个时辰,好好反省一下什么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