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香燃得正旺,却压不住那股子算盘珠子乱响的铜臭味。
户部尚书李汝华跪在金砖上,脑门贴着地。
“皇商救市”的法子刚说完,屋里就静得吓人。
景明帝楚旭手里盘著那枚温润的玉扳指。
“李爱卿,凭你那榆木脑袋,怕是想破了天也想不出来吧?”
李汝华哪敢在这位人精皇帝面前耍花枪:
“回陛下,是翰林院修撰萧逸的主意。”
“呵,朕就知道。”
“啪”的一声脆响!
朱笔被随手扔在御案上,滚了两圈,溅出几点刺眼的红墨。
“除了那只恨不得长在床上的‘懒猫’,满朝文武,谁能想出这种要朝廷给他递刀子的无赖法子?”
李汝华硬著头皮找补:
“陛下,眼下京城物价飞天,若无雷霆手段,只怕要出大乱子。”
“朕没说不用。”
景明帝站起身,踱步到窗边。
“他想借朕的势,把这泼天的富贵一口吞下去?行,朕成全他!但这‘皇商’的帽子好戴,想摘下来,朕得让他脱层皮!”
他转身,眼神透著一股子压榨劳动力的狠劲:
“拟旨!准通天阁为‘皇商’,赐金匾!”
“还有,告诉他,通天阁此次所得利润,两成归朕的私库,三成归国库!另外,城外百姓的施粥重任,全由他萧家包圆了!少一顿,朕摘了他的脑袋!”
李汝华听得心惊肉跳。
五成利润?还要养活全城流民?
“还有。”
景明帝眯起眼,语气森然。
“告诉萧逸,朕不管他用什么手段,朕要看到米价回落。做不到,他就别睡觉了,滚去大理寺大牢里清醒清醒!他不是爱躺吗?大牢里的草席管够!”
京城,码头。
往日繁华的码头此刻却透著一股萧索的死气。
几艘小渔船刚靠岸,就被一群身穿号衣的差役凶神恶煞地围住。
“例行检查!没有宰相府的手令,片板不得入京!”
领头的差役满脸横肉,一脚踢翻了渔民的竹筐,几条干瘪的咸鱼散落在泥地里。
“造孽啊。”
老渔民跪在地上哭嚎。
就在这时,江面上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呜!”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江心。
雾气被蛮横地撕开。
先是一根粗壮的桅杆,接着是如同城墙般巍峨的黑色船首。
一艘、两艘、三艘
整整六艘巨船,破浪而来。
黑色的船帆遮天蔽日,桅杆顶端,一面巨大的“萧”字旗迎风狂舞,猎猎作响。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码头上的差役们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停船!立刻停船!”
横肉差役壮著胆子吼道,招呼著几十名巡防营士兵冲向栈桥,试图阻拦。卡卡小税蛧 追蕞歆章截
巨舰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直到距离栈桥不足十丈,才猛然抛锚。
巨大的铁锚砸入水中,激起数丈高的浪花。
主舰甲板上,一道如铁塔般的身影矗立。
萧烈身披黑甲,手扶长刀,目光如电。
“黑风安保押镖。”
声音不大,却裹挟著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震得那横肉差役后退两步。
“大胆!”
横肉差役色厉内荏。
“宰相有令,严查违禁品!我们要登船搜查!”
只要登了船,这一船货扣不扣,还不是相爷一句话的事?
萧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拔刀出鞘半寸:
“你可以试试。”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巡防营士兵举起长枪准备硬闯时,一辆挂著户部灯笼的马车疾驰而来,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声响。
“住手!我看谁敢动!”
车帘掀开,户部尚书李汝华跳下车,手里高举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气得胡子乱颤。
“陛下的旨意在此!通天阁乃御笔亲封的‘皇商’,赈济京师!尔等是要造反吗!”
皇商!
这两个字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宰相府众人的心口。
差役看着那卷明黄圣旨,又看了看船头杀气腾腾的萧烈,明白大势已去。
“滚!”
李汝华一声怒喝。
巡防营的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散开。
此时,码头侧门的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旁。
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掀开,那张足以令京城少女尖叫的俊脸上写满了困倦。
他微微眯着眼,看了一眼船头的二哥,又看了一眼正指挥搬运的二嫂。
萧逸掩唇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三弟!”
萧烈眼尖,三两步从船头跃下,一身重甲落地却轻盈如猫。
这个在关外杀人如麻的汉子,此刻看着马车里病恹恹的弟弟,眼中满是心疼和宠溺。
“瘦了,更白了。”
萧烈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想拍拍萧逸的肩膀,又怕把这瓷娃娃拍碎了,只能尴尬地搓了搓手。
“哥给你带了关外的虎骨酒,大补。”
萧逸无奈地笑了笑,声音虚弱:
“二哥,酒就不必了。你再不把货运进去,我就得累死在户部衙门了。”
二嫂杨氏此时也走了过来,她一身利落的劲装,发髻高束。
看着一船船正在卸下的白米、生丝和茶叶,双眼放光。
那不是货,那是金山银海。
“老三,你让我们分批入京,这么多货,咱们真的要”杨氏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二嫂。”
萧逸重新缩回狐裘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记住,我们卖的不是粮,是命。”
他指了指天。
“把皇商的牌子挂在最显眼的地方。谁敢拦,就让李尚书去陛下那儿哭。”
说完,萧逸闭上了眼睛,对阿武摆了摆手。
“回吧,困死了。”
阿武刚要扬鞭,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拦在了车前。
“等一下!萧修撰,让我上去!”
李汝华擦著额头的汗,一脸焦急。
“陛下有话对你说!”
萧逸眼皮都没抬,声音从狐裘里闷闷地传出来:
“没空,我在梦游。”
李汝华:“”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
“关于分成的,五五开,不然你也得进大牢。”
车帘被掀开。
萧逸那双原本困顿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可怕,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嫌弃,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旁边挪了挪。
“李大人,请。我觉得我们不仅可以聊聊分成,还可以聊聊人生。”
李汝华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看着萧逸这副“见钱眼开”却又“懒入骨髓”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那个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幕后黑手?
马车缓缓启动,碾碎了地上的枯叶。
萧逸听完李汝华转述的“口谕”,良久,才发出一声幽幽的长叹:
“陛下,可太体贴我了。这是怕我闲着啊。”
李汝华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死样子,忍了又忍,才没把那句“无耻之尤”骂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