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前,长戟如林,肃杀之气弥漫。
往年状元郎至此,哪个不是整理衣冠,连步子都要量著尺寸迈,生怕惊扰了圣驾。
今年倒好,承天门那两道经历了数百年的硬木门槛,今儿个差点没被压断气。
“咯吱——咯吱——”
四名轿夫大汗淋漓,脖子上青筋暴起,腿肚子打着摆子,愣是抬不起那顶看似轻巧的软轿。
“停,停。”
一只惨白得有些透明的手从轿帘后伸出来,虚弱地挥了挥:“别把几位壮士累坏了,本官心疼。”
羽林卫左统领赵德全眉头紧锁,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刚想上前呵斥“宫门禁地不得喧哗”,却见萧逸身边的书童林墨跟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金瓜子。
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废话。
林墨借着搀扶轿夫的动作,手腕一抖,那把金瓜子“哗啦”一声,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赵德全的袖口里。
赵德全愣了一下,那张刚正不阿的脸皮细微地抽搐了一瞬。
袖口沉甸甸的坠感,带着黄金特有的温润与诚意,压住了他即将出口的呵斥。
“赵统领。”
萧逸虚弱的声音飘了出来,带着几分凄凉。
“百姓盛情难却,这些金银俗物实在太重,压得本官喘不过气,连心疾都要犯了。能否借贵宝地一用,暂存这些沉重的爱意?这就当是保管费,若是多了,就请兄弟们喝碗茶,润润嗓子。”
赵德全隔着袖子捏了捏那把金瓜子,分量十足,纯度极高。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轿帘缝隙。
视线穿过缝隙,正好对上萧逸那双眸子。
那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懂的都懂。
大家都是给皇帝打工的,何必互相为难?
“状元郎身体抱恙,既然是百姓爱戴之物,自然不能随意丢弃,特事特办。”
赵德全手腕一翻,将袖口扎紧,随即大手一挥,语气威严:
“来人!帮状元郎卸货不,卸礼!入库暂存,严加看管!”
轿夫们如释重负,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一路晃晃悠悠地抬进了御花园。
琼林宴,御花园偏殿。
丝竹悦耳,酒香扑鼻。
这里是大干最高规格的人才交流会,新科进士们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失了仪态,给未来的仕途抹黑。
唯独一人,画风突变。
一张紫檀木软榻进了大殿,也不管旁人眼光,直接摆在了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那原本是留给状元郎席地而坐的地方。
仿佛这里不是皇宫,而是他自家那张舒服的拔步床。
“成何体统!”
一声冷喝,如玉石撞击,清越中带着不可掩饰的怒其不争。
一名身着月白色儒衫的青年霍然起身。
他面容清冷,腰悬墨玉,整个人如同一柄未出鞘的古剑,透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贵气与刻板。
上一届状元,翰林院侍读,裴清商。
裴清商死死盯着那瘫在软榻上的生物,眼中满是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玷污圣贤书的脏东西:
“琼林宴乃圣上恩典,尔身为新科状元,竟敢卧榻面圣,视君父如无物,简直斯文扫地,有辱儒门!”
新科进士们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敢说话。
一边是前途无量的清流领袖、裴家麒麟儿,一边是圣眷正浓、刚搞完游街的当红炸子鸡。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萧逸眼皮都没抬,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
“裴大人教训得是。”
萧逸喘息著,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气。
“下官身染沉疴,本不该污了诸位的眼。奈何圣恩浩荡,下官便是爬,也要爬来谢恩。若能像裴大人这般身强体壮,下官何尝不想站着为国尽忠?可惜这残躯咳咳咳!”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杜鹃啼血,闻者落泪。看书屋 追蕞欣章洁
裴清商脸色一僵,满腹的圣贤道理硬是被堵在嗓子眼,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他指著萧逸,手指微颤,脸都憋红了:
“你,巧言令色!你这是卖惨!”
“好了。”
一声威严的低语从上方传来,打断了这场闹剧。
景明帝不知何时已至龙椅之上,此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下方的萧逸。
这小子,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萧爱卿身体抱恙,朕特许其卧榻参宴。裴爱卿,坐下吧,要有容人之量。”
裴清商咬了咬牙,只能拱手称是,坐下时狠狠瞪了萧逸一眼。
萧逸则在狐裘的遮掩下,回了他一个极其敷衍的、且只有裴清商能看到的挑眉——气不气?气死你。
宴席过半,景明帝借故更衣。
大太监张震悄悄走到软榻旁,低声道:“萧修撰,陛下召见。”
萧逸立刻从“濒死”状态切换到“回光返照”模式,眼神一清,麻利地指挥小太监把自己抬到了暖阁。
暖阁内,并没有外人。
景明帝早已卸下了朝堂上的威严面具,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清单那是刚才羽林卫呈上来的《朱雀大街财物暂存目录》。
“来了?”
景明帝头也不抬,手指还在清单上比划着算数,“坐。”
萧逸也不客气,直接在对面的锦墩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瘫下:
“谢陛下。”
“别装了,这里没外人,把那副死样子收起来。”
景明帝将清单往桌上一拍,直勾勾地盯着萧逸。
“朕算过了。不算那些字画古玩,光是现银和金玉,就有四万八千两。萧逸,你好大的胆子,借朕的名头搞游街敛财?这空手套白狼的把戏,玩得挺溜啊。”
萧逸立刻坐直了身子,一脸正气凛然:
“陛下明鉴!这哪里是敛财?这是臣为了大干国库,不惜牺牲名节,深入民间进行的‘市场调研’啊!顺便测试一下京城百姓的富裕程度,为户部尚书提供数据支持!”
“少跟朕扯这些犊子。”
景明帝冷哼一声,伸出两根手指,言简意赅:
“朕要八成。”
萧逸倒吸一口凉气,捂著胸口痛心疾首:
“陛下!您这是要臣的命啊!您知道臣为了这场秀策划了多久吗?通天阁的人工费、道具改装费、那些撒出去的托儿、不是,营销人员的工钱,还有臣吐血吐掉的营养费,精神损失费,这些都要成本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朱雀大街是朕的地盘,你要交租。”
景明帝寸步不让,活像个收租的包租公。
“七成,不能再少了。这钱进内库,朕有大用。”
萧逸眼珠一转,开始摆烂,身子往后一仰:
“那臣还是辞官吧。这官当得太累,不仅没俸禄,还要倒贴钱。臣这身体,怕是熬不过今年冬天了,不如回家卖红薯。”
说著,他又开始捂著胸口,一副“我不行了、我要碰瓷”的架势。
景明帝额角青筋直跳。
他见过贪官,见过清官,就没见过这种敢跟皇帝坐地起价的无赖官。
但偏偏,这个无赖真的很会搞钱,而且是唯一一个敢把手伸向世家口袋的人。
“五五。”景明帝咬牙切齿,仿佛割肉。
“陛下,您是九五之尊,怎么能跟臣这种升斗小民五五分?传出去多难听。”萧逸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我吃点亏’的表情,“三七。陛下七,臣三。但是。”
“但是什么?”
“臣要特权。”
一刻钟后。
萧逸满面春风地被抬出了暖阁。
他的怀里,揣著一块金灿灿的御赐金牌,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刻着四个大字——“奉旨养病”。
有了这块牌子,以后上朝可以迟到,加班可以早退,谁敢弹劾他懒,他就敢拿牌子砸谁的脸。
这哪里是金牌,分明是社畜梦寐以求的“终身带薪休假令”!
作为交换,朱雀大街游街所得的七成收益,将秘密充入内库。
出宫的路上,萧逸经过太医院。
“停。”
萧逸敲了敲轿杠。
正在里面熬药的太医院院判李时春听到动静,刚一探头,就看到那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煞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李院判,陛下体恤本官身体虚弱,特许本官来太医院‘补充’点药材。”
萧逸扬了扬手中的金牌,像个拿着尚方宝剑的土匪。
“也不多拿,就那两支百年的长白山野参,还有那盒鹿茸,哦对了,上次那个天山雪莲也来一朵,最近虚火旺。”
李时春捂著胸口,感觉自己才是那个快要吐血的人:
“萧大人!那可是留给后宫娘娘们补身子的”
“娘娘们身娇体贵,自然要好的。但我这是为了给陛下尽忠啊,若是病死了,谁来替陛下分忧?难道李大人想看我这颗大干的栋梁之才陨落吗?”
萧逸说得大义凛然,手下动作却极快,示意林墨赶紧装箱,别给李院判反应的时间。
一炷香后,萧逸的轿子如同土匪过境,满载而归,留下欲哭无泪的李时春对着空荡荡的药柜发呆。
夜深人静,萧府。
喧嚣散去,白日的荒诞与嬉笑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逸卸去了那身厚重的狐裘,只穿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桌前。
此时的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病弱模样?
这才是“病虎”萧逸的真面目。
“公子,东西都清点好了。”
阿武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加上宫里顺出来的,咱们这次赚翻了!扣除给皇帝的那份,咱们还能净赚一万多两!”
萧逸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穿过窗棂,望向漆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