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
萧逸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在紫檀木摇椅上,手里捏著一颗青梅,愣是半天没动弹。
他在计算。
计算风速、重力及手腕发力的最小阈值,试图用最节省卡路里的方式,把这颗青梅送进嘴里。
“走你。”
萧逸手指一松。
啪嗒。
青梅划出一道并不优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
“唉!”
一声叹息,幽幽响起,仿佛透著对这操蛋世界的无限失望。
萧逸慢吞吞地捡起青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连吃个青梅都要对抗地心引力,活着真麻烦啊。”
旁边,阿武正把一套长棍舞得虎虎生风,带起的劲风刮得衣服猎猎作响。
听到叹息,阿武收棍站定,一脸憨厚且真诚地凑过来:“少爷,您要是嫌累,以后俺嚼碎了喂您?”
萧逸眼皮一跳,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滚。”他翻了个白眼,“那样我会恶心死,比累死还惨。你要是真闲得慌,去把门口那棵歪脖子树扶正了。”
话音未落,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宾夺主的吆喝声,打破了萧府的宁静。
“相府管家,奉当朝宰相之命,特来探望新科会元公!”
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透著宰相门前七品官的嚣张劲儿,恨不得让半个京城的人都听见“相爷的恩德”。
紧接着,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直闯前院。
萧逸微微皱眉,将被风吹乱的狐裘往上拉了拉。
这老狐狸,这就忍不住来找场子了?
视线中,相府管家穿着一身比普通官员还体面的绸缎,领着一名胡须花白的老太医,身后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抬着一个红木锦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架势,不像送礼,倒像是来抄家的。
“萧会元。”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透著居高临下的傲慢。
“相爷听说您身体抱恙,心急如焚呐。这不,特意命小的送来一株‘千年雪参’熬制的十全大补汤。相爷说了,您是国之栋梁,这身体可是大干的本钱,这汤,务必请您当面喝下,也好让相爷把心放回肚子里。”
说著,他一挥手。
那老太医战战兢兢地打开锦盒,端出一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药汤。
盖子一揭,浓烈到有些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那是极品药材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闻一口都觉得天灵盖发热。
萧逸只闻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便微微一僵。
好东西。
是千年雪参,甚至还加了鹿茸、红景天这种至刚至阳的大补之物。
但这对于普通人是补药,对于他这种先天体弱的人来说,这就是催命的砒霜!
这一碗下去,虚不受补,气血冲脑,轻则经脉尽断变成废人,重则当场血管爆裂,七窍流血而亡。
这是阳谋。
宰相赐药,那是天大的恩宠,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变种。
“怎么?萧会元不给相爷面子?”
管家见萧逸没动,脸上的假笑收敛,语气阴冷了几分,眼神如毒蛇般盯着萧逸,“还是说您觉得堂堂当朝宰相,会在药里下毒害您一个举子?”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门外围观的百姓和路过的监生们都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
“这可是相爷赐药啊,多大的荣耀。”
萧逸看着那碗汤,突然笑了。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带着一丝诡异,就像是一头病虎看到了送上门的肥羊。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把大的。
正好,最近殿试要来了,正愁没理由请假睡觉呢。
“相爷厚爱,学生怎敢推辞。”
萧逸颤巍巍地伸出手,在阳光下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他费力地接过药汤,动作慢得像是在演慢动作回放。
管家眼中闪过得逞的快意。
喝吧,喝死你个病秧子!只要你喝下去,死也是病死,跟相府有什么关系?
萧逸将碗端到嘴边,那浓烈的药味熏得他睫毛微颤。
就在嘴唇刚刚沾到那药汤的一瞬间。
突然!
萧逸整个人像是触了电的咸鱼,剧烈地一挺!
“噗!”
并没有喝进去的药汤被他一口“喷”了出来(其实很有技巧地大部分洒在了地上,少部分喷在了管家那双崭新的官靴上),手中的青花瓷碗“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紧接着,萧逸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摇椅上。
这还不算完,他又配合地抽搐了两下,手脚一阵乱蹬,然后头一歪,舌头一吐,不动了。
全场死寂。
风停了,树静了,连围墙上的麻雀都被这一幕吓得闭了嘴。
管家懵了。
老太医傻了。
四个家丁抬着空盒子僵在原地。
这还没喝进去呢吧?这就倒了?这碰瓷也太不讲究基本法了吧!就算是鹤顶红也没这么快啊!
下一秒,一声凄厉至极、足以穿云裂石的惨叫划破了长空。
“杀人啦!”
萧山不知何时冲了过来,那速度快如闪电。
他一把抱住萧逸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震得房顶瓦片都在抖,那演技简直浑然天成:
“相府管家毒杀会元公啦!我家三弟被毒死啦!天理难容啊!”
“不不是!”管家慌了,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没喝,大家看,他没喝啊!”
“大家都看见了!碗都空了!少爷嘴边还有药渍!”
阿武怒目圆睁,转头看向管家,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一刻还是憨厚小厮,这一刻化身地狱修罗。
管家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们”
“打死这帮杀人凶手!为少爷报仇!”
阿武怒吼一声,手中的长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砰!砰!砰!
相府的四个家丁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扫飞了出去。
管家被阿武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滚出了大门,正好滚到围观百姓的脚下,摔了个狗吃屎。
“天哪!宰相府真的下毒杀人!”
“太无法无天了!会元公才刚中榜首啊,这是要断我大乾文脉啊!”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送终啊!黑心烂肺的东西!”
百姓们的怒火被点燃。
原本对萧逸还有些嫉妒的读书人,此刻也感同身受,愤怒不已。
这就是权贵的傲慢吗?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轮卷起滚滚烟尘。
太医院院判李时春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官帽都歪了。
“让开!快让开!让本官看看!”
李时春冲进院子,看着“昏迷不醒”的萧逸,手指搭上脉搏。
萧逸悄悄睁开一只眼缝,给了李时春一个眼神:懂?
李时春眼皮一跳,心领神会。
这小子,脉象稳得如老乌龟,装得倒是挺像!
但他猛地站起身,一脸悲愤,朝着皇宫方向拱手大喊,声音颤抖:
“气血逆行,五内俱焚!此乃虎狼之药啊!会元公命悬一线!快!准备后事,不,准备抢救!哪怕是用尽太医院的千年人参,也要把会元公从鬼门关拉回来!”
门外一片哗然,群情激愤。
完了。
宰相府这次,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这口黑锅,张居廉是背定了!
躺在阿武怀里的萧逸,听着耳边的喧闹,感受着这混乱而美妙的节奏,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嗯,这一觉,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这一波,血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