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会试放榜。
各大赌坊的盘口直接开到了贡院大门口,那架势,比过年还热闹。
自从诗会一事发酵,“萧逸名落孙山”的赔率直接飙到了一赔一百;反观“萧逸高中”,赔率低到了尘埃里,简直就是送钱童子都不敢接的烂盘。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最后半柱香,要下注的赶紧了!”
视野最好的酒楼二层,早被一群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包圆了。
这帮人手里摇著折扇,脸上挂著看猴戏的谑笑,眼神时不时往楼下那些缩在角落的寒门学子身上瞟,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看见了吗?那些个泥腿子还在做梦呢。”
“也就是陛下仁慈,没治那个病秧子扰乱考场之罪。依我看,他那卷子怕是早就被主考官拿去擦屁股了。”
“王兄此言差矣,擦屁股都嫌纸硬!依我看,那是直接扔进废纸篓引火了!哈哈哈!”
哄笑声此起彼伏,刺耳得很。
角落里,林墨等寒门学子三三两两地挤在一起,身上洗得发白的儒衫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们低着头,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周围那些目光,扎得人脸皮生疼,却又无力反驳。
“咚!咚!咚!”
三声鼓响,沉闷如雷,硬生生压下了满街的喧嚣。
贡院那扇朱红大门缓缓开启,两队全副武装的羽林卫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列队而出,那股子肃杀之气,将拥挤的人群硬生生逼退了三丈。
礼部官员捧著红榜走出,那脸色古怪得很,甚至捧著榜单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放榜!”
第一张红榜,在万众瞩目中高高挂起。
偌大的红榜,榜首正中央,用朱砂赤字写着两个大字。
那字迹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大得刺眼,大得狂妄,仿佛要从纸上跳出来吃人。
萧逸。
风卷过,红榜猎猎作响。
酒楼上,那些摇著的折扇僵在了半空,嘲讽的笑容像是被浆糊糊在了脸上,滑稽可笑。
还没等众人把那口气喘匀,红榜“哗啦”一声展开。
这一次,名字密密麻麻。
林墨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绝望的眼睛里,此刻像是燃起了一团火,那是不可置信,更是绝处逢生。
“第二名,李云飞!”
“第三名,林墨!”
“第四名”
一百七十三人。
萧逸名单上的那一百七十三名寒门学子,狠狠插满了整个榜单的前列!
酒楼包厢内,死一般的沉寂。
世家子弟当中,唯有户部尚书之子李云飞拿了个第二。
而平日里那些才名远播、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他们的名字被挤到了榜尾,甚至,直接消失不见。
“这不可能!作弊!这是作弊!”
酒楼上,一名世家公子失声尖叫,手里的玉杯“啪”地一声摔得粉碎,脸色白得像刚刷了墙,“朝廷怎么可能录取这么多穷酸?”
“肃静!”
羽林卫左统领赵德全一声暴喝,长刀出鞘半寸,森然寒光映得人眼底生寒。
“陛下口谕:会元文章,张贴示众,以正视听!”
两名吏部小吏颤颤巍巍地展开一张巨大的宣纸,那是萧逸考卷的誊抄版。
起首第一句,便让在场所有读过圣贤书的人,感觉天灵盖被人一把掀开了,凉气直灌脑门。
人群中传来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像是要把这条街的空气都抽干。
但这只是个开始。
视线往下移,当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映入眼帘时,一名年迈的老儒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当场跪了下去。
他嘴唇哆嗦著,指著那文章的手指抖得像筛糠,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反书!这是反书啊!”
“大逆不道!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陛下怎么会点这种文章为会元?疯了,都疯了!这是要变天啊!”
恐惧在蔓延,那是比落榜更深层的恐惧。
那不是对文章优劣的评判,而是对某种即将崩塌的旧秩序的本能战栗。
人群中,有个身穿破旧衣衫但脸色白净的十二三岁男孩,却死死盯着那篇文章。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见到一丝火光的狂热。
相府,书房。
窗户紧闭,光线昏暗得像个棺材铺。
当朝宰相张居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包浆厚重的狮子头核桃。
“相爷,榜放了。”
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萧逸,会元。”
“咔嚓。”
那两颗盘了十年的极品狮子头,坚硬的果壳瞬间碎裂,刺破了掌心的皮肤,鲜血渗出,顺着指缝滴落,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好一个景明帝,好一个萧逸。”
张居廉随手将那份名单扫落在地,声音阴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毒蛇,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这哪里是掀桌子?这是连桌子腿都给锯断了,还要拿桌板拍我的脸啊。”
“既然你们不想我好过,那大家都别想好过。”
萧府,卧房。
阿武举著一张从报子手里得到的喜报,像头红了眼的疯牛一样冲向床榻,地板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公子!中了!您中了!会元!第一名啊!”
“全京城都炸了!那些骂您的公子哥脸都绿了!太爽了!咱们这次是真的露脸了!”
片刻后,一只苍白得有些病态的手伸出来,无力地垂在床沿,像是随时会断气。
紧接着,被窝里传出一声充满了绝望、疲惫、厌世的长叹。
“唉!”
萧逸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狐裘披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阿武手里那张红彤彤的喜报。
那眼神,不像是看喜报,倒像是看阎王爷发来的催命符。
“阿武。”
萧逸嗓音沙哑,透著一股心如死灰的平静,仿佛看破了红尘。
“去,把库房里的白灯笼找出来,挂上吧。”
阿武愣住了,举著喜报的手僵在半空,挠了挠头,一脸懵逼:“公子,咱们这是考中了,不是出殡啊。挂白灯笼,这不吉利吧?会被大少爷打断腿的。”
萧逸冷笑一声,重新倒回枕头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以后想睡个安稳觉?难如登天了。”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