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豪华的四驾马车,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上飞驰,车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掩盖了车厢内几个少年的低语。
车厢里没有外人,只有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三兄弟。
李承乾毫无形象地瘫软在软塌上,那身染血的战袍已经被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被汗水浸透的中衣。他双眼紧闭,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哼哼声。
“疼……哎哟……酸死孤了……”
“大哥,你刚才不是挺猛的吗?”
李泰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死死护着那个没吃完的肉夹馍,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吐槽,“刚才在围场,我看你那架势,比当年项羽破釜沉舟还吓人。怎么一上车就成软脚虾了?”
李恪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没好气地扔在李承乾脸上。
“擦擦吧,一脸的血,看着跟刚吃完死孩子的厉鬼似的。刚才太医不是说了吗?就是脱力,再加之‘大力金刚丸’的药效过了,肌肉酸痛是正常的。”
李承乾一把抓下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露出那张虽然苍白却依然憨厚的脸。他费力地撑起身子,靠在车厢壁上,看着两个弟弟,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三弟,青雀,其实……”
李承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孤刚才……也没想杀那么多人。”
“没想杀?”李泰瞪大了绿豆眼,“大哥你可是把人当棍子抡啊!那叫没想杀?那叫虐杀!”
“不是,你们听我解释。”
李承乾一脸的委屈,甚至还带着几分无辜,“当时情况太乱,我脑子一热,就想起了三弟之前教我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转头看向李恪,眼神求助。
“人体大风车。”李恪面无表情地补充道。
“对!就是那个大风车!”
李承干眼睛一亮,兴奋地比划了一下,“当时那刺客冲过来,我一看他那个站位,简直就是完美的靶子啊!我心想,练了这么久的深蹲和硬拉,总得试试效果吧?于是我就顺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说到这,太子殿下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我本来只是想把他甩出去,展示一下我最近练出来的肱二头肌和背阔肌。谁知道……谁知道他们那么脆?轻轻一碰就碎了?”
“轻轻一碰?”
李恪嘴角疯狂抽搐。
大哥,你对“轻轻”这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那刺客的脊椎骨都被你抡成麻花了,你管这叫展示肌肉?
“真的!”
李承乾见弟弟们不信,急了,甚至还要挽起袖子展示,“你们看,我这线条是不是比以前更清淅了?刚才用力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胸肌在跳动!那种力量涌上来的感觉,太爽了!”
原来,那场震慑全场、让李世民感动落泪、让百官惊为天人的“太子救驾”,其内核驱动力竟然不是什么家国大义,也不是什么孝感动天。
纯粹就是一个刚刚练出肌肉的健身狂魔,迫不及待想找人显摆一下自己的训练成果!
要是让李世民知道真相,估计能气得把刚赐下去的赏全都收回来。
“行了行了,把袖子放下,别秀了。”
李恪无奈地按住自家大哥那还在充血的骼膊,心里也是哭笑不得。
这大力金刚丸的副作用看来不仅仅是身体虚脱,还有智商离家出走。不过这样也好,一个沉迷健身的憨憨太子,总比一个阴鸷狠毒的变态太子要可爱得多。
“大哥,肌肉的事儿咱们回去再聊。”
李恪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在小几上缓缓铺开。
纸上,是用炭笔潦草勾勒出的一个图案。
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色莲花,线条诡异,透着一股子阴森的邪气。
“这是什么?”李泰凑过大脑袋,好奇地看了一眼,“看着象是个纹身?哪个刺客身上的?”
“还是那个被大哥当兵器抡晕的倒楣蛋。”
李恪指了指图案,声音低沉,“我刚才检查尸体的时候,发现他们每个人的左锁骨下方,都有这个标记。虽然他们用刀刮花了自己的脸,也毁了身上的信物,但这个纹身,藏在皮肉之下,他们来不及毁。”
李承乾也凑了过来,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半天,眉头紧锁:“这花……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
“大哥当然见过。”
李恪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五年前,父皇在玄武门……咳咳,那次事变之后,清扫隐太子馀党。当时从东宫搜出的一批死士名册上,印的就是这种莲花纹。”
“什么?!”
李承干和李泰同时惊呼出声,“你是说……这是大伯(李建成)的馀孽?”
“不,没那么简单。”
李恪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前朝馀孽早就被打散了,就算还有几个漏网之鱼,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更不可能组织起这么大规模、装备如此精良的刺杀。这些死士用的横刀,全是百炼钢,那可是军中才有的好东西。”
“那会是谁?”李泰感觉手里的肉夹馍都不香了,只觉得后背发凉。
李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块残缺的玉佩碎片,轻轻放在那张图纸上。
“这是从那个刺客首领牙缝里抠出来的。看这成色,看这雕工。”
李承乾拿起碎片,借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仔细辨认。那玉质温润,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断口处隐约可见一个云纹的边角。
“这是……清河崔氏的‘云纹白玉’?”
李承乾身为太子,对这些世家大族的标志性物件自然不陌生,一语道破天机。
话音落地,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咯吱”声,显得格外刺耳。
崔家。
五姓七望之一,清河崔氏。
“好一个百年世家,好一个诗礼传家。”
李恪靠在软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前脚刚被咱们抢了香水生意,后脚就派死士来玩命。这哪里是什么名门望族?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狼!”
“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
李泰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三哥,那咱们怎么办?崔家势力庞大,若是没有确凿证据,父皇也不好动他们啊。”
“证据?”
李恪抓起那张画着莲花的纸,手指用力一搓,将它揉成了一团废纸。
“大哥,青雀,你们记住。”
“咱们是皇子,不是大理寺的少卿。对付这种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讲证据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李恪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象是一把出鞘的利刃,寒光四射。
他指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巍峨宫墙,语气森然:
“大哥,你也别光顾着在围场秀肌肉了。”
“既然他们敢动刀子,那咱们就得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肉疼’。”
“这帮人不是普通刺客,这莲花纹,是清河崔氏死士的标记。但也可能是卢家,或者是王家……但这不重要。”
李恪一把抓住李承干的手腕,声音低沉得象个诱惑人心的魔鬼:
“重要的是,他们很有钱。”
“非常有钱。”
“今晚,咱们不去告状,也不去查案。”
“咱们去……搬家!”